黑狗拦门
李柱那天回到家,已经后半夜了。
腊月的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他从镇上的小酒馆出来,走了二十里山路,脚上的棉鞋都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远远看见自家那两间土坯房的轮廓时,他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掏出钥匙。
可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里头就传来一阵急切的爪子挠门声。
是黑子。
黑子是李柱养了六年的一条大黑狗,通体乌黑,没一根杂毛,站起来比人腰还高,壮得像头小牛犊子。这狗平日里最通人性,李柱回来晚了,它听见脚步声就老老实实等在门后,摇着尾巴迎接他。可今天,它挠门的声音又急又乱,指甲刮在木门上吱吱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李柱把门推开,黑子猛地蹿出来,差点把他撞倒。
“去去去!”李柱不耐烦地挥手,酒劲上头,头晕得厉害,只想赶紧进屋躺下。
可黑子不让他进。
它横在门口,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浑身的黑毛都炸了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它死死盯着李柱,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急促的、一声接一声的短吠。那吠声不大,但极密,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拼命想出来。
“你疯了?”李柱骂了一声,侧身想从旁边挤进去。
黑子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它没使劲,只是死死叼着,四条爪子撑着地,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它往后拽,把李柱往外拖。
李柱的酒醒了一半。他低头看着黑子。这狗跟了他六年,从没咬过他的裤腿,从没拦过他的路。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一种李柱从没见过的东西。
恐惧。
“黑子,松开。”李柱的声音软了些。
黑子不松,反而拽得更使劲了,把他从门口拖开了两三步。然后它松开裤腿,转身往院子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李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在说:跟我走。
李柱站在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了看黑子,又看了看敞开的屋门。屋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那张土炕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被窝是他早上出门前叠好的,枕头底下还压着半包烟。
他困得眼皮打架,实在太想躺下了。
“你今晚到底咋了?”李柱抬脚又要往屋里走。
黑子这次没拦他。它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浑身的毛依然炸着,尾巴绷得笔直,朝着后山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绵长的嚎叫。
那嚎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很远,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声。李柱听着那声音,后背忽然一阵发麻。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狗要是冲着什么地方叫,那地方准有事。
他停在门口,犹豫了。
黑子嚎完那一嗓子,又跑回他身边,用脑袋拱他的腿,把他往院子外面拱。它的身子在发抖,四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可它还是拼了命地拱他,往外拱。
李柱被拱得退到了院门口。他蹲下身,抱住黑子的脑袋。黑子的耳朵冰凉,脑袋却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它把脑袋往李柱怀里扎,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口水把他的棉袄都洇湿了。
“你到底看见啥了?”李柱问。
黑子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面朝屋门,浑身的毛又炸了起来。它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喉咙里滚出那种急促的、密集的短吠,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
李柱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屋门,此刻在月光底下,忽然变得陌生起来。门框的木头泛着惨白的光,门里头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他盯着那黑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黑暗不像是空无一物的黑,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堵住了那间屋子的全部空间。
他的后脑勺一阵发紧。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木头受压时发出的那种吱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在这样一扇敞开的门前,听得清清楚楚。李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声音是从炕的方向传来的。
他家的炕是土坯砌的,上面铺着厚木板,睡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响过。可此刻,那炕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吃力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正在慢慢地挪动。
李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黑子也往后退了一步,挡在他前面,浑身的毛炸得跟刺猬一样,嘴唇翻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然后,炕板上又响了一声。这次更响,像是那东西翻了个身。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炕上滚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
李柱闻到了一股味道。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从屋里飘出来。那味道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冷的气息,像是河底的烂泥被翻了起来,又像是蛇蜕皮时留下的那种黏液的气味。
黑子疯了似的叫起来。这一次,它不再压着嗓子,而是放声狂吠,声音又尖又厉,几乎不像一条狗能发出来的。它一边叫一边往后退,退到李柱脚边,用脑袋拼命地撞他的腿,把他往院门外撞。
李柱转身就跑。
他跑出院子,跑过门口那条土路,一直跑到村头的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黑子跟在他身后,一直没停过叫,直到李柱蹲下来抱住它,它才把脑袋扎进他怀里,浑身剧烈地抖着。
李柱就那么在槐树底下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叫上了隔壁的赵老栓和刘二壮,三个人拿着铁锹锄头,回了家。
门还开着,屋里的黑暗已经被晨光冲淡了。李柱站在门口往里看,第一眼看见的是炕。炕上的被褥完好无损,还是他早上出门时叠好的样子。可炕沿底下,靠墙的那一排土坯,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那一排土坯是新砌的。
李柱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些土坯缝隙里的泥还是湿的,指甲一抠就掉。他顺着那排土坯摸过去,摸到第七块的时候,手指头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
他喊赵老栓和刘二壮进来,三个人一起把那排土坯扒了。
土坯后面,是一条半人高的暗沟。沟里蜷缩着一个人,已经死了,身子僵硬,脸上盖着一顶破毡帽。赵老栓把毡帽掀开,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村里的王二赖子。这人半年前就失踪了,村里人都以为他去外地打工了,谁也没找过。他蜷在那条暗沟里,身子刚好能塞进去,像是一直等在那里。他的右手攥着一把杀猪刀,刀尖朝着炕板的方向。炕板上,正对着他手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砍痕。
李柱盯着那道砍痕,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昨晚要是躺上了炕,那把刀就会从炕板底下捅上来。他睡的那一侧,正好是王二赖子刀尖对准的位置。
赵老栓报了警。公社来了人,验了尸,说王二赖子是饿死的,死了大概有十天了。可那把刀,刀尖上的砍痕,还有那条刚挖了不久的暗沟,谁也没给个说法。
后来李柱搬了家,搬到村东头新盖的房子里去了。黑子跟着他,寸步不离。有时候夜深人静,李柱会忽然醒来,听见院子里黑子又在呜咽。他披衣出去看,黑子蹲在院子中央,面朝着老宅的方向,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李柱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黑子把脑袋扎进他怀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可李柱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没事。他时不时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黑子拼命拦他的样子,想起炕板底下那声沉闷的吱呀声,想起暗沟里王二赖子蜷缩的姿势。
还有那一排新砌的土坯。王二赖子死了至少十天了,可那排土坯上的泥,还是湿的。
是谁在他回家之前,刚刚砌好的?
李柱不敢想。他搬了家之后,在老宅的炕底下挖了个深坑,把那排土坯全埋了。埋的时候,他看见土里混着一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木头。他捡起来看了看,是一根手指骨。
人的手指骨。
李柱把它也埋了。填上土,踩实,在上面压了块大石头。然后他站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老宅空荡荡的屋子,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回头一看,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掐灭烟头,大步走了出去。黑子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摇了摇尾巴。
那天晚上,李柱做了个梦。梦里王二赖子坐在他家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翻来覆去地看。他抬起头,冲李柱笑了笑,嘴巴一咧,露出满嘴的黑牙。
“那炕板太厚了,”他说,“捅不穿。”
李柱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黑子趴在床边,见他醒了,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他摸了摸黑子的脑袋,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天亮了,鸡叫了,隔壁赵老栓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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