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坐的凳子,到了晚上,要和写文章的桌板拼成床。
这不是后人为古代考生设计的“节省空间小妙招”。南京中国科举博物馆介绍江南贡院号舍时,就记录了这种做法:小小的隔间里,两侧墙上设有上下两道砖托,架上木板,上层当桌,下层当凳;要休息时,再把上层木板移下来,与下层拼在一起。
所以,古代考生带着笔墨进场之后,面对的不只有题目。他还得处理另一个麻烦:在这样一小块地方,把几天的吃饭、睡觉和写作安排过去。
能坐下,不代表能舒舒服服住下
先把范围说清楚。科举延续了许多朝代,考试层级和做法不断变化。这里主要说的是明清乡试、会试中,考生进入贡院号舍应试的情形,不能把这套吃住办法套在所有古代考试上。
江南贡院的号舍,按博物馆介绍,宽三尺、深四尺。古尺不宜不加区别地换成今天的固定厘米数,但大致可以想见:这不是能摆下一张普通床、再添一张书桌的房间,而是一处勉强容纳一个人和必要物品的小隔间。
人在里面,桌板、凳板和床板不能同时各占一处。白天要有地方落笔,夜里要腾出地方躺下,才有了那两块木板的昼夜转换。
它解决的是“怎样勉强兼用”,不是“怎样住得舒服”。木板拼成的卧处仍然狭窄,身边还要安顿衣物、食物和笔墨。想翻个身,先得有余地;想好好休息,也不是放下考卷就能立刻换到一间安静卧室。
别忘了,读书写字同样占地方。纸要铺开,砚台不能放得随时会碰翻,吃剩的东西也不能压在卷面上。同一块木板不断换用途,考生就得不断整理眼前这点空间。
号板的昼夜转换。
考卷能统一发,饭却得自己想办法
看古装剧里的赶考,常见的是一只考篮。那个篮子不只是用来表明“此人是读书人”,它背后是应试期间实际的物资需求。
江南贡院的介绍提到,考生伙食自备,号舍附近还安排了可放小炉、热茶水的空间。带什么吃的,自然不能只按口味选。乡试时节天气可能闷热,已经做好的饭菜放得久,容易变质;干粮虽然单调,却比较经得住携带和等候。
这时候,吃饭就不再是一件完全独立的事。要吃东西,得先安置纸笔;想热水,要有相应器具,还得留意火;吃完以后,又要把地方收回到能继续写文章的状态。
即便家里有条件准备得周全,进入号舍,也很难把平日里有人端茶送饭、打理起居的生活原样搬进来。东西带得多,未必意味着日子好过,拥挤的空间本身就会逼着人做取舍。
中国青年报一篇讨论明清考场生活的文章,专门梳理了考生自备伙食、在号舍内过夜等情形。这些琐碎细节提醒我们:同样一份考题,写在宽敞书房里,和写在连续数日食宿不便的考场里,对人的消耗并不相同。
不过,也不能把贡院写成每顿都有统一“黑暗料理”的地方。不同考生准备不同,不同贡院、不同年代的条件也有差异。自备伙食,恰恰意味着不存在一张可以替所有考生开出来的固定菜单。
没有普通房门,风雨也会成为考题
号舍最不像旅馆的一点,是它并不按日常居住的舒适要求布置。博物馆资料描述,江南贡院号舍不装普通房门,考生可以自备油布充作门帘,用来遮挡风雨。
有瓦顶,不等于处处干爽;挂一块油布,也不等于进了一间密闭房屋。风从哪里钻进来,雨会不会溅到近处,天气闷热时怎样忍耐,都会进入考生的实际经验。
尤其是纸墨怕水,照明又离不开当时的条件,人在疲惫时还要照看物品。现代考生担心忘带准考证,明清贡院里的考生,还得为进入考场之后的生活做更多准备。
小炉、灯火和密集号舍之间,也存在火灾风险。相关考场史研究记录过这类事故。这里只需明白一件事:把大量考生安排进密集的小隔间,并让他们在里面停留过夜,管理的不仅是作弊,还包括日常起居带来的安全问题。
江南贡院牌坊参考。热闹街市与历史考场相邻,但进入号舍之后,考生面对的是另一套严密管理的空间。
“考九天”,不是连续九天锁在一个格子里
谈到科举,常听见“九天六夜”“九天七夜”等不同说法。一旦省掉考试的分场安排,就很容易讲成:人被塞进去,一口气关上九天,中途绝不出来。
这会误导读者。中国青年报的梳理指出,明清乡试、会试通常分三场,每场连同入场、出场等安排,跨三天两夜;一场结束后可以出场,回住处休息,再按规定进入下一场。不同环节怎样合计,才会出现不同的通俗表述。
因此,两句话要分开看:考生需要在号舍中过夜,是真的;所有人连续九天从不离开号舍,却不是这套分场制度的准确描述。
哪怕场间可以离开,一场之内的吃住也已经够辛苦。没必要再把时间夸大,才能让现代读者理解。只要自己试着设想,在不到一间正常小卧室的零头里,把桌凳改成床,再把床改回桌凳,日子就已经很具体了。
号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间。江南贡院在清同治年间扩展到两万多间号舍,考生按号入座,号舍成排组成号巷;明远楼等建筑则承担观察、指挥考场的功能。这些空间合起来,才是一座能够组织大规模考试的贡院。
这么多隔间,当然还得有办法辨认。贡院用《千字文》中的字编列字号,同时避开一些因避讳等原因不宜使用的字;一个字号之下,又组织相应的号舍。熟悉的文字在这里有了很实际的用途:帮助人们在成排房舍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进入考场,远处是监看的楼,近处是重复排列的砖墙和木板。先按规定找到自己的号舍,再把带来的东西安顿好,读书人才能真正开始面对那份考题。
木板拼得成床,拼不出一条轻松的功名路
今天参观号舍,人可以站在外面,看一眼,拍张照,再走到宽敞的地方。古代考生却必须在那两块木板旁边,认真完成关系前途的文章。
号舍的狭窄,不能替我们简单证明科举是“全然公平”还是“毫无价值”。科举怎样选人、考试内容怎样变化、谁有条件长期读书,都是另外值得讨论的问题。
但它至少让“寒窗苦读”不再只是一句抽象的话。苦读之后,还有赶路、安顿、备物和入场;入场以后,还要在吃不太顺、睡不太展的情况下,把平日所学写出来。
比起背下一串制度名称,那两块可以挪动的木板,反而更容易让人接近当时的考生。白天,他把身体和前程都安顿在桌前;晚上,再把桌子拆成一张勉强能睡的床。
这才是贡院留给今天的一幅具体画面:文章要写好,眼前的几天,也得先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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