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吴军

漆槅是三国两晋时期“流行”的一种食器,在它被制作出来的那个年代,人们用它来盛放食物,不同的格子装着不同的菜肴,甜的和咸的分开,冷盘与热菜各自归位,每一格都是食物被精确定位后的居所。那些绘制在格间的神禽异兽,在进食者的俯视中安静地缠绕着,像一群被缩小了的守护者,替那些尚未入口的食物守住各自的位置。

漆槅的“槅”字,从木从鬲,本义是架上的隔板,引申为分隔、分层之意。漆槅,就是一件被漆饰过的、带有分隔结构的多格食器,多由一整块木胎挖制而成,外髹黑漆,内壁则用朱漆绘制纹样。格子的数量从三格到二十余格不等,分隔越多,说明食物种类越多样。一件九格的漆槅,意味着主人能同时摆上九种不同的菜肴。漆器在汉代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始终是上层社会日常生活的核心器物。一件漆槅,不仅盛放着饭菜,也承载着使用者的身份、趣味和待客之道。它的每一层分隔都是对秩序的肯定:菜肴各有其位,不能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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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徽省马鞍山市三国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藏着一件“穿越时空的干饭神器”——三国·吴时期的漆槅,它四壁外侧及底部髹黑红漆,尺寸为长25.4厘米、宽16.3厘米、高4.9厘米,木胎髹漆,内部分为七格,各绘有一种瑞兽,分别是凤鸟、天鹿、神鱼、独角麒麟、飞廉、双鱼、白虎。它出土时还带着“吴氏槅”三个字,被认为是蜀郡制作的高等级漆器,可能是孙权赠给朱然的随葬明器。

漆槅曾经被摆在古代某个人的餐桌上,那个人或许是一位地方官吏,或许是一位世家子弟。他用它来招待客人,或者只是独自用餐。餐后,仆人把它洗净,放回食案上。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出现在餐桌上,用那些规整的格子盛放食物的甜咸淡厚。后来,它被随葬进了某座墓葬里。墓主人希望死后也能用上这只漆槅,希望另一个世界里也有七种或更多的菜肴可以享用。漆槅上的那些神禽异兽——天鹿、凤鸟、神鱼、麒麟、白虎被绘制在分隔之间,设计者也许是希望由这些“神兽”替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辨认方向,指引灵魂找到食物所在的位置:鹿象征仙境的入口,凤鸟是彼岸的使者,神鱼潜行于阴阳交界的水域,麒麟和白虎则镇守着通向永恒的通道。

魏晋时期的墓葬里,漆槅常与案、盘、耳杯、勺等食器一同出土。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棺椁附近,仿佛墓主人只是远行一趟,而家人在他出发前替他准备好了路上要用的餐具。那些漆槅的格子内壁,往往绘有云气纹和瑞兽图案,云气从凤鸟的尾端升起,在格与格之间的缝隙里缠绕蔓延。漆槅上的纹饰,越是接近格子的边缘,线条就越细密。这种描绘与划分的兼顾,反映出魏晋时期人们在整理与想象之间不断交替的状态,一边要把食物分门别类地安放进各自的格子里,一边要在格子的空余处画上那些不可能在餐桌上出现的异兽。它们被绘制在食物与食物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为每一个格子赋予新的意义:那不仅是食物的分隔,更是秩序与想象的分界。

漆槅的胎体多为杉木或楠木,轻巧而致密。制作的时候,工匠先在木胎上挖出格槽,再反复髹漆,每一层漆都要阴干,再髹下一层。髹漆的层数多达十余层,干透之后,才能开始描绘纹饰。那些在天鹿、凤鸟、神鱼、麒麟、白虎间穿行的描线,用的不是普通的颜料,是朱砂和石黄混合调制的色料,在漆黑的底色上呈现出沉稳而明亮的色彩,即使被埋在地下上千年,也依然保持着光泽。由于制作工序繁复,一件漆槅的成本远远高于同体积的陶器或铜器。

从汉代到魏晋时期,漆器的纹样经历了从“满密繁复”到“灵动写实”的转变。汉代的漆器纹饰繁密而铺张,云气纹层层叠叠,几乎不留空白;而魏晋时期的漆槅,纹饰不再覆盖整个器表,而是集中在格子的内壁和边缘,纹样的疏密变化,恰好对应着食物的多寡,空出的部分,则留给进食者的目光自行填补。这种留有余地的设计,带着一种魏晋时代特有的从容,不是把一切都填满,而是让一切都有各自的位置。漆槅的分隔越多,说明准备的食物种类越丰富。九格的漆槅适合日常宴饮,十一格的多用于节庆,十三格以上的漆槅在出土时往往伴随着大型墓葬,多半是为特定仪典或特定逝者准备的。一件出土的漆槅,可以用格子的数量来推断墓主人的身份等级和宴饮习惯。在那些漆皮之下,藏着比食物更耐储存的东西,一套关于待客之道和祭享之礼的完整逻辑。

《世说新语》一书里记载过许多魏晋名士的饮食逸事,却几乎未见到漆槅的记录。那些名士们坐在榻上饮酒清谈时,面前或许就摆着一件这样的漆槅。他们夹起一箸菜,放进嘴里,然后继续谈论玄理。漆槅安静地待在食案上,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当时的人们在日常宴饮中其实一直在使用它,只是太习以为常了,反而不觉得需要专门记上一笔。那些被习惯覆盖的器物,往往是最接近生活原貌的。

漆槅从食器变成了明器,最终变成了文物。它从厨房里、餐桌上,被移至棺椁旁,再被发掘出土,移入博物馆的展柜。它的一生经历了三次位移,每一次位移都在它身上叠加了一层新的意义。最初,它是用来盛饭的,后来,它被用来盛放对逝者的供奉,如今,它盛放的是我们对那个遥远时代的好奇与猜测。那些朱红色的凤鸟和麒麟,依然保持着刚画上去时的姿态,它们飞过了千年,穿过层层泥土和时间的沉积,在展柜的灯光下重新展开翅膀,而翅膀下的漆面仍然留有当初被描绘时的光泽,深黑的底色与朱红的线条彼此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