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前殿那二十六个位子,看着整齐,来路完全不一样。有的人姓对了就进去了,有的人打了一辈子仗才进去,还有的人进去过,又被抬出来。
把二十六个人的来路拆开数一遍,靠血缘追尊进去的只有四个,靠军功打进去的十二个,剩下十个的位子都动过手脚。动过手脚的那十个里,有一个被撤掉又还了回来。
下面按来路把这二十六个人分成三批,每一批的进去方式都不一样。
一、靠血缘进去的四个,连太庙都没见过
东庑最前头的四个位子,坐的全是太祖的长辈。他们进去的时候,人早就不在了。
礼敦|追尊的伯父,太庙落成时人早没了
太祖的伯父,老辈里走得最早的一个。早年跟着父亲打硕色纳、奈呼两个部落,功劳最大,得了个巴图鲁的号,就是勇士的意思。太祖起兵那阵他早就没了。皇太极建太庙追尊祖先,头一个把这位伯父追封武功郡王摆进东庑,福晋一起受祭。
雅尔哈齐|东庑排在最前,凭的是同母所生
东庑最前头那个位子是他的,次第还在礼敦之上,凭的就是至亲。显祖的第三个儿子,太祖的同母弟,朝廷追封他通达郡王。
额尔衮|族里闹翻的那几年,他没掺和
景祖的二儿子、太祖的二伯父。当年族里有几个人跟太祖作对,他没跟着掺和。追封慧哲郡王,牌位进了庙,福晋也跟着受祭。他这一支没留下儿子。
界堪|功册丢在北京,史书只剩两句话
景祖的三儿子,又叫斋堪。跟哥哥同一批追封、同一批配享,谥号宣献。开国初的功册到定都北京时早就没了,他的功劳,史书上只剩追封、配享两句话。
四个位子给了同一家人,进去的理由写得很短。辈分到了就有一席,至于功劳,另记一册。
我备宗法制这一课的时候,把这四个人抄在一张卡片上,抄完发现他们连生卒年都不齐。额尔衮和界堪还留下个谥号,礼敦和雅尔哈齐连生年都查不实。
那天我在图书馆翻了一下午,把《清史稿》里这几段对了一遍,越对越少。再往后我在卡片背面写了一行,说这四个人进庙靠的是位置,事功另算。
有一年期末,一个学生交上来的作业里写,宗法制度的核心是把人排进一个次序。我在旁边批了一句,说这话对,太庙东庑头四个位子就是这句话的实物。批完我又想了一下,觉得这四个位子的历史其实比制度更冷。
那张卡片后来我夹进了教案,每次讲宗法制都拿出来看一眼。有一年期末,我在办公室整理讲义,翻到背面那行字,笔迹已经淡了,还能认出来。
当时我想,这四个人进庙以后没留下什么事迹,反倒是他们的位子留下了一个规矩,先论辈分,再论功劳。
二、靠军功打进去的十二个,命都花在阵上
西庑的位子,是一个一个打出来的。
费英东|五大臣里冲得最前的一个
清初五大臣里,数他冲得最前,从太祖起兵那阵就跟着,力气大得出名,一辈子都在阵上。顺治在位时夸过他,说他是开创佐命的第一功臣。
额亦都|带着人马来投,两家父子都在庙里
五大臣里的另一个。太祖刚起兵那阵,手里没几副甲,额亦都带着人就来了,此后一辈子都在阵上。后来他儿子图尔格、费英东的儿子图赖也进了西庑,两家父子都在这座庙里受祭。
扬古利|从关外打到朝鲜,死在朝鲜的阵上
从关外一直打到朝鲜的老行伍,十四岁上就替父亲报了仇,偏偏死在朝鲜的战场上。太祖那一辈的人里,他官做得最高,朝廷追封武勋王,配享西庑,位次在费英东、额亦都之后。
图尔格|额亦都的儿子,大凌河、松锦都去过
额亦都的儿子,跟着大军打了一辈子明军,大凌河、松锦那几仗他都去过,官做到内大臣,死后追封果毅公,跟父亲一样配享西庑。
图赖|费英东的儿子,追着李自成一路打到南明
费英东的儿子,入关以后追着李自成一路打,又南下打南明,是那一辈里出了名的能打,官做到正黄旗都统,死后配享西庑,跟他父亲一样。
图海|手里没兵,领着一帮家奴把叛乱平了
康熙朝的大学士。蒙古的布尔尼造反,京城里一时抽不出兵,他领着八旗各家的家奴、家丁凑起一支人马平了下去。后来三藩闹起来,又去收拾了叛将王辅臣。他去世于康熙二十年,配享太庙是雍正二年根据康熙遗旨补上的。
策凌|外藩亲王里,配享太庙的就他一个
喀尔喀蒙古的亲王,娶了康熙的女儿。准噶尔打过来的时候,他在额尔德尼昭一场大仗把对手打崩了。外藩蒙古的亲王里,配享太庙的就他一个。
兆惠|黑水营被围几个月,粮断了还守着
乾隆朝的武将,平准噶尔、平回部,都是他领的兵。有一回在黑水营被围了几个月,粮快断了还硬守着,一直守到援军来。
傅恒|首席军机大臣,位子是身后给的
乾隆朝的首席军机大臣,孝贤皇后的弟弟。平准噶尔那几年,他在朝里主持,后来又督办出兵南边,结果死在军中。位子是身后给的。
福康安|翻过喜马拉雅山,追封郡王
傅恒的儿子,异姓大臣里算是受恩最重的一个。台湾林爽文起事,是他带兵过海去平的,后来又翻过喜马拉雅山,把进犯西藏的廓尔喀兵打退。死后追封郡王,位子是身后给的。
阿桂|大小金川那场仗,是他收的尾
乾隆晚年的大臣。大小金川那场仗打了好几年,前头几任主帅都没办下来,结果是他去收的尾。西庑里最后添上去的一个人就是他。
僧格林沁|打到山东,死在战场上
科尔沁的蒙古亲王,带兵剿过太平军、追过捻军,北边有事朝廷就派他出去,结果死在山东的战场上。他死后配享太庙,是清朝最后一位以军功入庙的外藩蒙古亲王。
这十二个人里,有一半的位子是死后才给的,还有两个死在任上。活着的功劳和死后的牌位,中间经常隔着一次报丧。
我讲清代军事这一节的时候,把这十二个人的阵亡年份列成一列,列完自己看了一遍。死在军中的有扬古利、傅恒、僧格林沁,追封在身后的有岳托,剩下的多数是打完仗过些年才添的位子。
再往后我把这一列念给学生听,念到僧格林沁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有学生问,那之前那两百多年,庙里一直有人添吗。我说没有,中间空过。
县档案馆有一份清末的兵册,我在那儿翻到过一页,上面记的是阵亡者的姓名和籍贯,字很小,一行写一个。我抄的时候数了数,一页三十个名字。抄到一半我想起那十二个人的名单,觉得写在《清史稿》里的,只是这一页上某个名字的终点。
那一页兵册的抄件我留了一份。后来上课的时候我把它投影出来,学生凑近看,问为什么字那么小。我说因为一页要写三十个人,纸不够大。
那天我在办公室把阵亡年份那一列重新写了一遍,写完在末尾添了一个问号,因为僧格林沁之后就没有了。
以前我以为配享是一种奖赏,那次抄完兵册,我改了这个看法。它更像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位置有限,进来一个就得算一个。
三、位子动过手脚的十个,全是拖到最后才定的
这一批人最麻烦,牌位进进出出,有的隔了一百多年才安稳。
多尔衮|先追尊成皇帝,转头牌位就被撤了
太祖的十四子,十几岁就带兵出征,蒙古、朝鲜都去过。入关那年他掌着摄政王,定都北京、追着李自成打,都是他经的手。人一死,顺治先追尊他做皇帝、牌位送进太庙,转过脸又被人告发,爵位削了,位子也撤了。过了一百多年乾隆才给他昭雪,恢复睿亲王封号,重新配享。
豪格|四川那趟是他去的,人却死在禁所
皇太极的大儿子。四川那一趟是他带人去的,张献忠就死在他这一路。入关前后他一直统兵在外,偏偏跟多尔衮素来不和,多尔衮当政那几年把他的爵夺了,人关了起来,最后死在禁所里。顺治亲政后给他恢复了名誉,到乾隆朝才进的太庙。
岳托|死在军中,位子隔了一百多年才补
代善的大儿子,太宗那朝的猛将,几回带兵从关口打进去,山东那趟也是他。人死在军中,追封克勤郡王。他的配享是乾隆四十三年跟代善、多尔衮等一同补入的。
代善|打过头阵,也扶过顺治
萨尔浒那一仗他打的是头阵,早年的四大贝勒之一。皇太极死后,代善跟多尔衮一起把顺治扶上位。王号改来改去,直到乾隆恢复开国诸王旧号,才跟着进了太庙。
济尔哈朗|宫里养大的侄子,晚年还领兵南下
太祖的侄子,从小养在宫里,入关以后受封辅政叔王,晚年还领兵南下去打过仗。郑亲王一系后来改称简亲王,乾隆恢复旧号郑亲王时,一并把他送进了太庙。
多铎|带兵渡江打到南京,三十六岁死于天花
入关以后是他带兵渡江,一路打到南京,南明弘光那一摊就是在他手里散的。太祖的十五子,跟多尔衮一个娘。这人出天花死得太早,才三十六岁。他的位子也是乾隆四十三年才定的。
允祥|雍正最信的弟弟,东庑从此有了亲王
康熙的第十三个儿子,雍正当皇帝以后最信重的弟弟。允祥死的时候雍正伤心得厉害,专门定了一套仪制让他配享,东庑里也从此有了亲王的位置。
鄂尔泰|改土归流是他推的,位子出自先帝遗诏
雍正朝的重臣,几省的改土归流是他一手推的,配享也是雍正临终前交代下的。后来他门生出了案子,乾隆把他从贤良祠撤了出去,太庙这个位子反倒照旧留着,出自先帝遗诏,动不得。
张廷玉|二十六个人里唯一的汉人
这二十六个人里唯一的汉人,也是唯一一个位子被拿掉又还回来的。他领头修过《明史》,雍正的遗诏里还写明让他配享。哪知他告老时非要皇帝给一句准话,把乾隆惹恼了,位子当场撤掉。等他死了,乾隆又照着遗诏把位子还给了他。
奕訢|排在最末,清朝最后一个进庙的人
道光的第六个儿子、咸丰的弟弟,宫里人背后叫他鬼子六。咸丰一死,他就掌着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管着跟洋人打交道那一摊。死的时候慈禧给的谥号是忠,进贤良祠,又配享太庙,位子排在允祥之下。他是清朝最后一位配享太庙的人。
十个位子,撤过、改过、拖过,安稳下来的时间平均比人死晚了三十年以上。位子给不给,不看功劳,看谁还敢替他说话。
我把这十个人的年份排在一张纸上,排完发现乾隆四十三年是一个坎,那一年一下恢复了六个。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把这张纸描了一遍,描到多尔衮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先被封了皇帝,后来又被划掉,再后来才当回亲王。
那之后我把这张纸交给一个学生看过,他问我,那到底算谁的错。我说算皇帝的错,也算大臣的错。他说那历史怎么记。我说历史只记结果,过程写在别的地方。
县档案馆有一册清末的档簿,我在那儿看到过一页,某个名字上面盖了两个印,一个是原印,一个盖在旁边。我抄的时候把两个印的位置也画了下来。下课我给学生看这张抄件,有学生说,这不就是改过又没改干净。我说对,档案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种痕迹。
那张纸我一直夹在书里。后来有一次上课讲到乾隆四十三年,我把它抽出来给学生传着看,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有个学生举手说,这上面有两个名字重复了。我说对,因为我抄了两遍。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把这张纸描完,描到允祥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的位子是皇帝当场定的,没等身后。后来我跟同事聊起这件事,他说,活着的恩宠和死后的追封,写在同一页上,看着一样,其实不一样。
翻这份名单的时候,多数人只数人数,不数那些被抬出去又抬回来的。
你朋友圈里那个爱翻清宫秘史、爱琢磨君臣关系的人,可能就缺这一页。
转过去,比讲一堆掌故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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