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号,星期四。

傍晚五点半,我把锅里的排骨汤转成小火。

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汽扑到脸上,眼镜上蒙了一层。

我拿围裙角擦了擦,顺手把灶台边的油星子抹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摘了手套,掏出来看。

银行的短信,入账五万二,备注写着“年终奖金”。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接着擦灶台。

抽油烟机嗡嗡响,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小满在屋里写作业,铅笔尖沙沙地刮纸。

我掀开锅盖,往汤里补了半勺盐。

老周六点四十进门,鞋底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三下。

“今儿真冷。”他把外套挂上。

“嗯。”我应了一声。

“汤好了?”

“好了。”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钱的事。

小满说她数学考了九十二。

老周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说考得不错。

我把萝卜干往他俩那边推了推,我妈上礼拜腌的,切得细,脆。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在阳台上晾衣服。

手机跳出一条公司群消息,是刘爽发的。

“姐几个,年到账了没?我这边刚弹出来,五十二万二。”

底下有人回了个瞪眼睛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扣在洗衣台上,接着晾衣服。

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袖口磨白了,是我在恒信穿旧的。

我把它翻了个面,挂在衣架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

起来熬粥,煎了两个鸡蛋。

小满出门前,我给她把红领巾在脖子上绕好。

“妈,你眼睛有点肿。”她说。

“没睡好。”我说。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

骑车到城东建材市场,十五分钟。

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我过去用脚顶了一下底部,哗啦一声推上去。

这是老毛病了,别人推不动,我知道该顶哪个位置。

仓库里一股水泥和腻子粉混着的味儿,凉。

我拿起墙角的暖水瓶,往那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里倒水。

杯身侧面磕掉了一块漆,杯盖的胶圈早就硬了。

但保温好,早上倒的,下午还是温的。

八点,人陆续到齐。

刘爽端着豆浆进来,挨个桌分。

“姐,你昨晚在群里咋没说话?”她问我。

“睡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十点半,我去仓库盘货。

吴姐坐在小马扎上,边撕胶带边跟我说话。

她今年四十八,在公司八年,管发货。

“小晚,”她压低声音,“你年终奖多少?”

我没接话,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

“我拿了五十二万二。”她说,“我拆开手机看的时候,手都抖了。”

她顿了一下,“我以为看错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低头撕胶带。

那卷胶带被她撕得嗤啦嗤啦响。

中午吃饭,我在食堂角落坐下。

张波、老曹、陈浩几个人在另一桌,声音很大。

陈浩说:“今年这个数,我寻思着能换辆车了。”

张波说:“换个好点的,别买那种十多万的,丢份。”

陈浩笑:“那你借我点?”

张波说:“滚。”

我把饭盒里最后几口米饭扒完。

洗碗的时候,冯姐站到了我旁边。

她五十二,做账二十多年。

“小晚,”她压低声音,“你那个单子,是陈总亲自定的。”

“哪个单子?”我问。

“就奖金那个。”她说,“她昨天下午把我叫过去,一个一个念的。”

我拧上水龙头。

“念到我这儿,”她说,“她说,林晚那份,按五万二做。”

“哦。”我说。

冯姐看了我一眼。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干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多了。”

“没事。”我说。

我把饭盒扣上,放回柜子里。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上午的表做完了。

下午三点,陈浩推门进来。

他今年二十八,陈秀君的侄子,进公司三年。

“林姐,”他把一叠单子往我桌上放,“这几个客户我接了,你那边把资料给我拷一下。”

我翻了翻那几张单子。

是我上个月刚谈下来的三个客户,两个小区装修队,一个物业公司。

“这三个是我跟的。”我说。

“陈总说了,让我跑一跑。”他笑嘻嘻的,“姐你忙,我帮你分担点。”

我把单子放回桌上。

“客户资料在我这。”我说,“要用,让陈总跟我说一声。”

陈浩脸上的笑淡了一下。

“林姐,你这话说的。”他说,“都是一家人。”

“那你让你姑来一趟。”我说。

他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门带上时轻飘飘地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老周睡得沉,呼吸很匀。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年三月的一件事。

三月十八号,下午,陈秀君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办公室里那盆绿萝长得旺,叶子垂到柜子边。

她给我倒了杯茶,说:“小晚,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您说。

她说:“有笔货款,走公司账不方便,想走一下你的卡。”

我手里捧着茶杯,杯子是温的。

“数额多少?”我问。

“八十多万。”她说。

“为什么要走我的卡?”我问。

她笑了笑。

“手续上的事,你别问那么多。”她说,“放心,钱不是你的,走一下就出去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陈总,”我说,“这个我不太方便。”

她的笑还在脸上。

“怎么不方便?”

“我个人的卡,进出这么大一笔,”我说,“万一以后查起来,我说不清。”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小晚啊。”她说,“你在公司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我说。

“十一年。”她重复了一遍,“我把你当自己人才找的你。”

“谢谢陈总。”我说,“但这个我真做不了。”

办公室里十几秒没声音。

外面走廊上有人说话,脚步声过去。

她把茶杯放下。

“行。”她说,“那就算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晚,你是个老实人。”

我没回头。

那天之后,活还是一样多。

但有些事变得不一样了。

四月初,公司新接的一个商砼项目,原本我跟,换成了陈浩。

五月中,我报上去的一笔差旅费,压了将近一个月。

六月,公司搞团建,吃饭时陈秀君一个一个敬酒。

到我这儿,她举了举杯子,说“小晚能喝,让她自己喝”。

七月初,办公室调整工位,把我从靠窗的位置挪到了过道边。

我没说什么。

每天照样七点半到,照样把卷帘门顶开,照样往保温杯里倒水。

八月,我妈住院。

她住在老城区,一个人。我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

医生说心脏瓣膜有问题,得做手术。

手术押金八万。

我手里的活期有六万多,老周从公积金里取了一部分。

我原本想着,等年终奖下来,就宽裕了。

九月我妈出院,回家养着。

我每周末过去给她收拾屋子,熬排骨汤。

她总说:“别老来,你忙。”

我说:“我不忙。”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我给她买的保温杯,跟我那只一个牌子,颜色是新的。

“你们公司今年效益咋样?”她问我。

“挺好。”我说。

十月,吴姐跟我提过一次。

她说她听说今年年终奖要发不少。

“去年才发了八万。”她说,“今年听说翻好几倍。”

我说:“那挺好。”

十一月二号,冯姐让我帮她做一份高管个税的说明。

表格上列着公司三个股东全年的薪酬。

陈秀君那一行,写着全年一百三十八万。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然后照着格式打完了。

十一月八号,我请了一天假。

那天上午,我去了市人社局。

劳动保障监察大队在二楼,我取了个号,等了四十多分钟。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姓蒋。

我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我十四年的工资条、银行流水、劳动合同。

“我要反映个问题。”我说。

“您说。”她打开本子。

“我们公司从二零一一年起,一直按最低基数给我们缴社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实际月工资一万二左右,公司按三千八的基数报。”

她开始记。

“这些年公司发的工资都是分两笔,一笔走卡,一笔发现金。”

“社保只按卡上那笔算。”

她记完,问我要了身份证和复印件。

“材料我们收下了。”她说,“十五个工作日内给您答复。”

我出门的时候,走廊里那台饮水机咕咚咕咚响。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我收到一封挂号信。

信封上印着“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里面是一张A4纸。

《劳动保障监察案件受理通知书》。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章。

我把它折好,夹进家里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还有我和老周的结婚证、小满的出生证明。

十二月十二号,我的手机弹出入账五万二。

晚上公司群里的消息炸开了。

十九个人,除了陈秀君和我,其余入账都是五十二万二。

有人发红包,有人发烟花的表情。

刘爽私聊我:“姐,你到账了吗?”

我回了个“到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没再问。

第二天中午,冯姐跟我说奖金是她亲自定的。

我说:“知道。”

她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几天家里也有事。

小满期末考完,说想去市里上初中,说同学都去。

老周算了一笔账,择校费、租房、生活费,一个月得多出去三千。

“去就去。”我说。

“你这边……”他看着我。

“我这边没问题。”我说。

晚上他去洗澡,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

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有个塑料袋挂在枝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我回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文件夹。

抽出那张受理通知书看了一眼。

又放回去。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四点。

冯姐到我工位边上,低声说:“小晚,陈总让你上去一趟。”

我把手里的报表存了盘,站起来。

上楼梯的时候,地板在脚下吱呀响。

陈秀君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暖。

她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还是那么旺,垂到了柜门那儿。

“坐。”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给我倒了杯茶。

是今年的新茶,芽尖往上飘。

“小晚,”她开口,“今年公司效益不错,你也看见了。”

“嗯。”

“你干了十四年,从二十几岁干到现在。”她说,“是老人了。”

我没说话。

“我想跟你续个约。”她说,“原来三年一签,这回签五年。”

她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年薪给你涨三成。”她说,“另外,年底分红另算。”

我拿起合同,翻了两页。

纸是新的,字是打印的,末尾留着我签字的地方。

我把合同轻轻放回桌上。

“陈总。”我说,“我也有一份东西,想给您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里面那张A4纸。

她接过去。

第一眼看的时候,她大概以为是合同。

然后她看清了那行字。

《劳动保障监察案件受理通知书》。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在出风。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这是你交的?”

“是我交的。”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

后面的话没出来。

她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手指还按在上面。

我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不大,布着老年斑,指甲修得很齐。

“我从二零一一年进的恒信。”我说。

“这十四年,我每个月的工资条都留着。”

“公司按三千八给我缴社保,我实际拿一万二。”

“不止我一个。”我说,“刘爽、吴姐、老曹、张波,都是这样。”

“这么多年公司少缴多少,您心里比我清楚。”

陈秀君没说话。

她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纸。

“小晚。”她说,“咱有话好说。”

“我没吵。”我说,“今年奖金我拿五万二,别人拿五十二万二,我一个字没说。”

“今天您找我续五年,我把这个给您看,也没吵。”

她抬起头。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

“我交这个东西是十一月份交的。”

“公司的社保,该补的得补,该罚的得罚,谁说了都不算,得按规定来。”

她把手从纸上拿开。

“五年的合同。”她说,“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说。

“那你要走?”她问。

“合同到期我不签了。”我说,“还有一个月。”

她往后靠到沙发背上。

眼睛看着窗外,外面是建材市场的院子,有人正往叉车上装货。

“小晚。”过了半晌她开口,“你知不知道,公司要是被查,所有人都得重新算。”

“我知道。”我说。

“他们都会恨你。”

“那也没办法。”我说。

“他们拿五十二万二的时候,也没人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陈秀君没再接话。

我站起来,把那份合同拿起来,放回她桌上。

“陈总,那我先下去了。”我说,“明天的货还得发。”

我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两秒。

电梯门开了,刘爽出来,看我一眼。

“姐,你脸咋这么白?”

“空调太热。”我说。

回到家,老周在厨房做饭。

小满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喊了声妈。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老周从厨房探头。

“事办完了。”我说。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公司的事。

小满说她同学家买了只猫,布偶,特别好看。

老周说:“你自己养去,别打我们主意。”

我说:“养猫也行,你负责铲屎。”

小满乐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

卷帘门还是得用脚顶一下。

保温杯里倒热水,还是有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吴姐过来的时候,我看她一眼。

她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问我今天的货点到哪了。

上午十点,来了两个人,穿深色衣服,找冯姐拿东西。

中午他们走了,冯姐脸色不好。

下午,陈秀君没来。

后来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

补缴的金额是十一月底核出来的。

公司成立以来所有在职和离职员工的社保差额,加上滞纳金和罚款。

五百多万。

市场里其他老板也议论了一阵子。

有人说恒信摊上事了。

有人说是谁把公司告了,猜来猜去。

没人猜到是我。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五点。

我把工位抽屉清了一下。

一只旧保温杯,一叠便签,两支笔,一本记了五年的账本。

我把账本留在抽屉里。

保温杯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然后背上包,从侧门出去。

院子里冷,叉车停在墙角,盖着一块遮雨布。

门口卖煎饼的还在,锅里腾着白汽。

我走过去。

“来一个,多加个蛋。”我说。

那天之后,我就没再去恒信上班。

那一个月,我按合同规定,把手上的活交代给了张波。

客户台账复印了三份,一份给冯姐,一份给张波,一份我自己留。

交接单上签了字,日期写的是明年一月三十一号。

过完年,我在家歇了半个月。

每天送小满上学,回来路过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二月底,建材市场那边风传,恒信裁了人。

陈浩走了,说是回老家开店。

张波也走了。

三月,恒信把店面重新装修,换了个招牌。

有天我去市场那边买菜,远远看了一眼。

卷帘门是新换的,银灰色,看着挺亮。

不用再拿脚顶了。

四月,我在东边一家新开的家居公司上了班。

做的是老本行,跑客户。

老板四十出头,人挺客气。

第一天下班,他拎了个保温杯过来。

“姐,这个是公司发的,一人一个。”

我接过来,新的,没拆封。

我说谢谢。

回家路上,我骑到半道停下来。

从车筐里把那个杯子拿出来看了看。

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旧的带去了公司。

杯盖的胶圈松了,我用一根橡皮筋缠了两圈。

接满热水,拧紧,搁在桌角。

中午喝的时候,还是温的。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回我妈那儿。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那只新杯子。

“工作顺当吗?”她问我。

“顺当。”我说。

“那就好。”

她伸手把我拉到旁边坐下。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斑斑点点的。

“前些日子,”她说,“你姐打电话来,说你以前那个公司出事了。”

“出了点事。”我说。

“跟你有关系没?”

我顿了一下。

“有一点。”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的一绺碎发。

“我闺女,从小就不爱说话。”她说。

“三岁那年摔了胳膊,疼得直哭,也不喊人。”

“就自己蹲在门槛上。”

我笑了笑。

“行了,多大的人了。”我说。

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这杯子好。”她说,“一上午都是热的。”

那天下午我回去,路过一个花市。

我停下来,买了一盆绿萝。

十块钱,小苗,装在塑料盆里。

回家后我把它搁在阳台上,浇了水。

小满放学回来,问那是什么。

“绿萝。”我说。

“养它干嘛?”

“好活。”我说,“给点水就长。”

那天夜里下了点雨。

第二天早上,叶子显得比昨天亮。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

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回屋把保温杯灌满,骑车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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