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一,昨晚洗完澡,穿着睡衣偷偷溜进我房间,钻进我的被窝,犹豫半天小声说道:爸,我们班有个女生,总故意招惹我,我该怎么办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后背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身子,带着沐浴露的味儿,头发还是湿的。

我一下子醒了。

儿子高一,一米七八的个子,平时在家说话跟挤牙膏一样,那天晚上洗完澡,穿着那身灰蓝色的睡衣,光着脚,偷偷溜进我房间,钻进了我的被窝。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犹豫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

爸,我们班有个女生,总故意招惹我,我该怎么办。

我没动,也没马上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心跳得挺快,隔着睡衣都传过来。被窝里那股热气一下就把我弄清醒了。窗外有辆车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光晃了一下就没了。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他这句话,是三天前他班主任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说这次月考年级排名出来了,他掉了七十多名。

我当时在工地上,蹲在楼梯口啃馒头,看见那条消息,手里的馒头一下就不香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我儿子叫周远,在高一三班。他从小就闷,小学的时候被同学推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家也不说,是我老婆给他洗裤子看见血迹才问出来的。他憋了半天就一句,没事。到了初中更不爱说话,家长会我去,老师跟我说,周远这孩子,一节课能一句话不说,提问他也不举手,但作业都交,也不捣乱。

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不惹事就行。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晚上他钻进我被窝,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慌。他上一次这样,还是小学四年级,发高烧,半夜跑到我床上,说爸我难受。后来再没有过。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就看见他眼睛那儿有点亮。

我说,哪个女生。

他说,就我们班那个,坐我前面的。

我说,叫什么。

他停了停,说,叫苏晚。

苏晚。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想起来了,是上个月他拿回来的那张运动会报名表,我签家长意见的时候,扫到过一眼。女子八百米,第三名,苏晚。

我说,她怎么招惹你了。

他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他才憋出来一句,就老回头跟我说话,上课也回头,老师都点她名了。还往我桌上放东西。

我说,放什么。

他说,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纸条。

我说,纸条上写什么。

他说,就写一些乱七八糟的。

我说,乱七八糟是什么。

他说,问我喜欢什么颜色,问我周末干什么,问我有没有喜欢的歌。

我听着,心里慢慢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松的是,这不是什么坏事。紧的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说,那你烦她吗。

他没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就这三个字,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房间门关着。我推开门看了一眼,他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床底下塞着那个黑色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来半截本子。我没翻,就把门带上了。

我老婆在厨房煮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她最近老是没胃口,说胃胀,去社区医院看了,开了一盒吗丁啉,吃了也没见好。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粥往水槽里倒,小米粒挂在池壁上,她拿水冲了两遍才冲干净。

我说,昨晚儿子跑我床上来了。

她说,干嘛。

我说,说班里有个女生招惹他。

她把碗放进橱柜,说,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还没说。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就是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她这个人,从结婚到现在,家里的事,凡是我能拿主意的她都不插手,凡是拿不了主意的她也不吭声。

她拎起包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别跟他吼。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周远初中的毕业照。照片里他站在第二排最右边,旁边是个高个子男生搭着他肩膀,他就那么站着,脸上没表情。我那天去参加典礼,坐在礼堂最后一排,听见前面两个家长聊天,说现在的孩子,初中就搞对象。我当时还想,我儿子这样的,怕是连女生跟他说话都费劲。

那天下午我没去工地,跟工头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学校。

不是去找老师,也不是去找那个女生。我就是想在校门口看看。

四点四十放学,我三点五十就到了,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校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有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有个女的靠在电动车上刷手机。我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条缝。

四点四十二,校门开了。

学生一窝蜂地涌出来。我盯着看,眼睛都酸了,才看见周远。他背着那个黑色书包,一个人走,头低着,旁边没跟着谁。

然后我看见一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他肩膀。他回头,那女生就笑,说了句什么,他没停,继续走。女生又跟了两步,从兜里掏了个东西塞给他,这回他接了,攥在手里。女生朝他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那女生扎着马尾,个子不高,校服袖子挽到手肘,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我坐在车里没动。

等周远走远了,我才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进了小区门口那家文具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我看不清。回家之后,他直接进了房间,晚饭才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说,那个叫苏晚的,今天又招惹你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嗯。

我说,她给你什么了。

他从兜里掏出来。

是一块橡皮,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画得歪歪扭扭的,猫耳朵一大一小。

我把橡皮拿在手里看了看,橡皮还是新的,没擦过。

我说,她画的。

他说,嗯。

我说,画得不好。

他说,她美术课代表。

我笑了一下,他抬头看我,我说,吃饭。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我这个人,四十六了,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搬砖干到带班,手上茧子厚得能刮火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能扛。扛水泥,扛钢筋,扛一家老小。我老婆前年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穿刺做了,是良性,但大夫说半年复查一次。我妈七十三,一个人在老家,我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回去,她舍不得花,攒着,说给周远以后上大学。

我扛得住这些。

但我扛不住我儿子钻进我被窝,跟我说他不知道。

第二天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在老家镇上开小卖部,一辈子没出过那个镇子,但她脑子比我好使。我把事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

然后她说,你知道现在的小孩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我说,哪不一样。

她说,咱们那时候,男生女生多说两句话,全班都起哄。现在的小孩,手机里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懂,就是不懂怎么跟人说真话。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先别急。我问你,那女孩长什么样。

我说,我没看清,就看见扎马尾,跑起来书包一颠一颠的。

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儿子要是真烦她,早把橡皮扔了。他留着了,对吧。

我没说话。

我姐又说,你记不记得你外甥女,前年高二,跟班里一个男生好,我跟你姐夫急得跳脚,结果呢,人家三个月就散了,现在提都不提。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哪不一样。

我说,那个男生后来把我外甥女甩了,她在家哭了一个礼拜。

我姐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说,所以你是怕这个。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地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拉土车一辆一辆过去,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起来一个人,姓陈,跟我一个班组的,比我大两岁。他闺女去年高考完,跳楼了。

没死,摔在二楼雨棚上,脊椎伤了,现在还在康复医院。原因是跟班里一个男生的事,男生提了分手,她想不开。老陈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蹲在工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们都不敢跟他提闺女的事。

后来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说,我闺女长到十八岁,我从来没问过她喜欢谁。

那天晚上回家,周远在写作业。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他后脑勺上那个旋,两个旋,并排的。他小时候我老摸那个旋,说两个旋的孩子犟。

我说,周远。

他回头,说,干嘛。

我说,那个苏晚,你喜欢她吗。

他脸一下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

他说,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就问问。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留着那块橡皮。

他不说话了,把笔放下,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盯着作业本看。我等他,就那么站着。过了挺久,他说,我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我说,那你觉得她为什么招惹你。

他说,她跟谁都那样,她性格就那样。

我说,那你为什么单为这事睡不着,还跑我被窝里来。

他猛地回头看我,眼眶红了。

他说,爸你能不能别问了。

我说,行。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叫我,说,爸。

我说,嗯。

他说,她昨天哭了。

我站住了。

他说,上体育课,她跑步摔了,膝盖破了,没人管她,她自己坐在操场边上,我看见了。

我说,你管了吗。

他说,我没。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怕别人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我高一那年。

高一,一九八几年,我在镇上中学。班里有个女生,姓林,扎两个辫子,坐我后排。她老是拿铅笔戳我后背,我一回头她就笑。有一次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字写得真好看。

那张纸条我留了三年,夹在字典里。后来高中毕业,我出去打工,字典不知道丢哪了。那个女生我再也没见过。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甚至连她全名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是周六,周远没课,但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他手机搁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备注名是“苏晚”。

内容是,你今天来吗。

我没碰他手机,把视线挪开了。

中午他回来,膝盖上多了一块创可贴。

我看见了,没问。

吃饭的时候他自己说的,说去学校打球了。

我说,摔的。

他说,嗯。

我说,苏晚去的吗。

他筷子停了,看了我一眼,说,她也在。

我说,她膝盖好了吗。

他说,结痂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我去社区医院给我老婆拿药,排队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个女的,五十来岁,跟我搭话,说她是陪闺女来的,闺女高三,压力大,失眠,大夫开了安神的药。她说,现在的孩子,看着吃得好穿得好,心里的事比咱们那时候多。

我说,是。

她说,我闺女班上有个男生,追她,天天发消息,我闺女不理,那男生就在班里说她坏话。我闺女回来哭,我跟她说,你别理就完了。她说妈你不懂。

我问,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那男生转学了。

我说,那你闺女现在。

她说,现在好了,就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她叹了口气,拎着药袋子走了。

我坐在那,手里攥着缴费单,上面的数字是八十七块六。我老婆的药,一盒甲钴胺,一盒维生素B1,加起来八十七块六。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老家隔壁的王婶,孙子在县里读高中,跟人打架,把人家胳膊打断了,赔了八千块。我妈说,你儿子乖,不惹事。

我没敢跟我妈说周远的事。

说了她也不懂,她只会说,好好念书,别想那些没用的。

周日晚上,周远又来了。

这回他没钻我被窝,站在我房间门口,光着脚,手里攥着那块橡皮。

他说,爸。

我说,进来。

他走进来,坐在我床沿上,把橡皮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台灯摆在一起。

他说,我跟她说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我说你别老回头跟我说话了,老师都看见了。

我说,她怎么说。

他说,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说行。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她就转过去了,一节课没回头。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心里难受。

他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他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滴在睡衣上。我伸手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说,你难受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这次没否认。

他说,爸,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跟我说话我就紧张,她不跟我说话我又难受。我晚上躺床上老想这事,想得睡不着。我怕她以后不理我了,又怕她老理我,别人说闲话。

他说,爸,你以前有没有过。

我看着他,一米七八的个子,缩在我床边,跟个小孩一样。

我说,有。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高一的时候,也有个女生,老拿铅笔戳我后背。

他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出去打工,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说,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呢。

我说,你不一样。

他说,哪不一样。

我说,你才高一。

他说,高一怎么了。

我说,高一还有三年。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块橡皮,白色的,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猫。

我说,周远,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好好跟人家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跟人家说明白。别这么吊着,吊着最伤人。

他说,那要是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我说,那也比你现在这样强。

他站起来,把橡皮拿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爸,谢谢。

我说,谢什么。

他说,你没骂我。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听见他回了自己房间,门也关上了。

我老婆翻了个身,说,走了。

我说,你没睡。

她说,我哪睡得着。

我说,那你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

我说,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她说,不知道,反正你没吼他。

过了几天,我去学校门口接他,又看见了那个苏晚。这回她没追上来,就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背着书包,往这边看。周远出来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周远也看见她了,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我车边上,拉开门坐进来。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女生还站在那,马尾被风吹得晃。

我说,她还在看你。

他说,嗯。

我说,你不下去跟她说句话。

他说,今天不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还没想好。

我把车发动了。开出去一段,等红灯的时候,他说,爸。

我说,嗯。

他说,那块橡皮我放书包里了。

我说,嗯。

他说,她画的那只猫,其实挺像的。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

前头那辆公交车冒了一股黑烟,我摇上车窗,没再说话。

昨天晚上我又没睡好。半夜去客厅倒水,路过周远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站了一会儿,没推门。听见里面翻书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我回到自己床上,我老婆说,又怎么了。

我说,没事,他还没睡。

她说,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说,我没管。

她说,你嘴上说没管,心里比谁都急。

我没接话。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我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儿子要是真烦她,早把橡皮扔了。

今天早上周远出门的时候,书包拉链开着。我帮他拉上,手碰到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块橡皮,旁边还多了一张纸条。

我没看纸条,把橡皮塞回去了。

拉链拉好,递给他。

他说,爸,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到门口,弯腰系鞋带。鞋柜上摆着他妈给他买的牛奶,一盒没动。门口那双皮鞋还是我去年过年给他买的,擦得挺干净,但他没穿,还是穿了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有点发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晚报,上面有一行小字,说现在的中学生,早恋的比例比十年前高了十几个百分点,后面还跟了一段专家建议,什么沟通、理解、陪伴。

我把报纸合上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他钻进我被窝,我要是直接骂他一顿,或者干脆装睡,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我那会儿就是没骂出来。

我有时候想,我高一那张纸条,要是没丢,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有时候又觉得,丢了就丢了,想这些没用。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块橡皮,他到现在还留着。

苏晚那个女生,我后来在校门口又见过两回。有一回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吃面包,校服袖子上沾着蓝墨水。她没看见我。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她吃完面包,把包装袋叠好,塞进书包侧兜里,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学校走了。

马尾在后面一晃一晃的。

这事我讲完了。

那块橡皮到底该不该留着,那句“我不知道”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说,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们家里要是有这么大的孩子,也碰上过这种事吗。那女生到底是真招惹他,还是就是性格那样,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换作是你,那天晚上会怎么跟孩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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