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中秋夜独个儿到蜗居附近餐厅吃晚饭,乃是回忆三年前今日与日友高桥政阳在此店的相晤。那夜,高桥喝了不少啤酒,为歌姬李香兰叫屈。原来李香兰弟妹不懂珍惜文物,竟要丢弃李香兰的收藏。高桥气不打一处来,雇了大货车把收藏装上十几箱,载到川喜多长政纪念馆保存。他说:“沈桑,这里面有不少昔日上海歌的珍贵资料,记录了上海时代曲的发展,对你很有帮助。”言下之意他会把其中部分珍贵资料转赠于我,满心欢喜。那夜吃喝至中夜方散。高桥伴我同行至居住的酒店门前,挥手道别,说:“隔一年,我回来香港,到时将资料交给你。”那是他的遗言,一年后,高桥猝死在东京住所里,年仅六十二,珍贵资料再难入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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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还提到了中日现代文学的概况。高桥曾在北京大学待过一段时期,对中日现代文学有颇深的认识,有魄力,花时间将中日现代文学作了个比较。他说:“日本现代文学到了五、六十年代,一面倒倾向欧洲流派,与其说倾向,倒不如说是模仿。许多作家都恋洋,其中尤以三岛由纪夫、安部公房等为最。仿佛在小说里头不涉现代潮流,放入西洋东西,就不足以称为‘纯文学’。三岛、安部都同样有这个毛病,譬如以一个砂洞来窥视世界,很有新鲜感。但在我看来,无疑坐井观天,故作新奇。”我告诉他我的朋友评论家权田万治都有过相同的想法,可读者喜欢,成了时潮,不这样写,便体现作家的落后。

高桥似乎对三岛、安部颇有不满,问我对这两位作家的看法?我说:“安部我只看过他的《沙丘之女》和《箱男》,人在困境挣扎求存。”喝了一口啤酒,续道:“三岛由纪夫比较多看了,《丰饶之海》四部曲,啃了大半年,似懂非懂。”高桥呵呵大笑:“你说真话了,老实告诉你,我们日本人都看不明白哩!可人们问到,我们不能说看不懂呀!我们是日本人,只好装懂!”我几乎把嘴里的啤酒喷了出来。原来日本人也看不大懂,那我们香港人、台湾人又如何能够懂呢?高桥摇摇头:“有一段时期,川端康成、横光利一、中河与一兴起了新感觉派,喧闹了一阵子,就消失了。这就证明如果纯然以新潮流派为主导的小说,在日本也不是一定受欢迎的——”

高桥吃了一只鸡翼,往下说:“若然川端先生一路走这条路线,也许不会获颁诺贝尔文学奖了!”我的老师山本伊津雄说过:“三岛其实比川端更早获得提名,却终于未能获奖,反而后来川端先生得到了殊荣。诺奖发言人称赞他活用东洋美学写出了东洋传统的‘物哀’情怀,深深打动了他们。”高桥拍腿:“沈桑,你真的大大地明白,这就是说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学必须有她——”“传统的根!”我接了口。高桥连连点头:“这就说明了为什么村上春树提名了这么多趟,始终得不到奖项。你看,他的小说满是牛油、猪扒、爵士乐气味,又如何能拗动得评委的心扉呢?”太对口了,我们相互击掌。

回过来说香港现代文学吧!五十年代初,香港文学一分为二:纯文学、通俗文学,犄角对立,相互争持。解放后,中国内地文人纷纷南下,茅盾、叶灵凤、戴望舒、徐等五四大家,纷至沓来,担起如椽大笔,催生了纯文学的发展。一时间,香港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盟主。纯文学的定义,是相对通俗文学而言。日本文学界有这样的界定——“相对大众小说,艺术性重的小说,就是纯文学。”很明显,这是小众小说,流传不广,像郁达夫的《沉沦》、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子夜》等纯文学小说,能畅销于文坛,实属罕有例子。反之,通俗小说历来拥有庞大读者群,尤其是鸳鸯蝴蝶派曾朴的《孽海花》和武侠小说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销量之广,影响之深,远非纯文学小说所可比拟。

鲁迅母亲鲁太夫人有一次对鲁迅说:“树人,人人说你小说做得好,有空给我捎几本来看看呗!”母命不敢违,鲁迅立即把《呐喊》《彷徨》奉呈。过了一段时日,请教老母亲意见,竟答道:“我看也没什么好,比不上张恨水。”可见一般人心目中,通俗小说份量远比纯文学沉重得多,即便鲁迅母亲亦不例外。鲁迅碰了一鼻子灰,十分无奈。

当年,张恨水的《啼笑因缘》《金粉世家》销量宏大,《阿Q正传》诚难与比肩,足证通俗小说的地位,不可小觑。只是自来文人素重纯文学而薄通俗,即使今日,金庸已系大文豪,十三巨册,横跨五湖四海,仍有迂腐文人如王朔者,为文诘之,以为不可列殿堂。

年轻时,跟同学也斯一起筹划现代文学,译介欧、美小说,尤重拉丁美洲马奎斯小说。说真的,那些小说用词苦涩,文法怪异,技巧独特,翻译起来十分吃力。俟翻出后,自家捧读,也难下咽,遑论读者?目前,仍有不少作家正努力奔走这条路,以为是迈向世界文坛的敲门砖,殊不知步入死胡同的日子已可期。余友杨兴安博士看不过眼,根植传统文化,撰文伐之,铿锵有声,反应不大。我独喜金庸,他的武侠小说,文字畅顺有深意,不是文学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