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天,我妈一早就在厨房忙活,砧板剁得咚咚响,蒸笼上的扣肉溢出一阵阵浓郁的酱香。我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心里却不是滋味。

因为今天,三伯一家要来。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小芸,把堂屋那张大圆桌擦了,你三伯他们快到了。"她嘴上说着话,手里的活没停,一双粗糙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油,又转身去翻锅里的红烧鱼。

我爸在旁边劈柴,闷声说了句:"来就来呗,别整那么多菜,去年剩了一桌子。"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三哥一年到头就来这一回,你好意思寒酸?"

我没吭声。我知道,我爸不是心疼菜钱,他是心疼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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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伯在我们这个大家族里,算是最"出息"的。他儿子周磊在省城开了家建材公司,前年买了辆奥迪,逢年过节开回村里,那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三伯每次来我家,表面上笑呵呵的,但话里话外总带着一股子优越感,像一根细刺,不扎破皮,但膈应人。

去年春节,三伯当着一桌亲戚的面问我爸:"老四啊,小芸在城里干啥工作?一个月挣多少?"我爸支支吾吾没答上来。三伯就笑着拍拍他儿子的肩膀说:"我家周磊去年公司流水过了八百万,年轻人就得敢闯。"

那顿饭,我爸喝了很多酒,回屋后一个人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今年,我决定换个法子应对。

上午十点刚过,院子外头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三伯一家四口下了车,三伯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了条驼色围巾,精神头十足。三伯母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笑盈盈地递给我妈。周磊穿着身名牌冲锋衣,手腕上那块表在冬日的阳光下闪了闪。

"哟,小芸回来啦?越长越水灵了!"三伯一进门就瞅见我,声音洪亮。

我笑着叫了声"三伯好",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往屋里让。

饭桌上,十来个人围坐着,热气腾腾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扣肉、炖鸡汤、蒜薹炒腊肉……我妈忙了一上午的成果,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胃口大开。

酒过三巡,三伯果然又开腔了。

他夹了块扣肉,嚼了两口,漫不经心地问我:"小芸啊,在城里干得咋样?一个月工资多少?"

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我爸握筷子的手顿了顿。

我放下碗,笑得坦坦荡荡:"三伯,不瞒您说,三千八。"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三伯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随即干笑了两声:"三千八?那……够花不?城里消费可高。"

"可不是嘛,"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剩下那点买点日用品就没了。有时候月底还得找同事借两百块周转。"

三伯母在旁边"啧"了一声,看了三伯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意思是"这丫头也就这样了"。

我妈在旁边有点挂不住脸,刚想开口,我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不过也没办法,"我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咱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我也没啥大本事,比不了周磊哥,人家那是做大生意的人。"

这话一出,周磊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哪有,生意也不好做。"

三伯却来了精神,顺势就把话题接了过去,滔滔不绝地讲起周磊今年又接了几个大工程,准备在省城再买套房子。

这顿饭,三伯聊得很尽兴。

他走的时候,破天荒没再对我爸说那些"你得督促闺女上进"之类的话。反而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老四,小芸这孩子踏实,挺好的。"

车尾灯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我妈关上大门,回头就瞪了我一眼:"你咋跟你三伯说三千八?你不是……"

我赶紧拦住她:"妈,咱关起门说话。我上个月到手一万六,年终奖还没算。但这事儿,咱自家知道就行了。"

我妈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丫头,啥时候学得这么滑头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不是滑头。我是被去年我爸那个沉默的背影给教会的。

三伯这个人,说不上坏,但他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比他好。你过得不如他,他大方热情,逢人就夸自己帮衬亲戚;你要是过得比他好,他就浑身不自在,回去逢人念叨"老四家闺女也没多了不起"。

去年我堂姐随口说了句自己在深圳年薪二十万,三伯回去就跟村里人说堂姐"在外面不学好"。无中生有的话,传得满村风雨,堂姐过年都不敢回来。

我不想让我爸妈也被这样编排。

果然,这之后的效果立竿见影。

正月里走亲戚,往年三伯母总爱打电话来旁敲侧击:"小芸有没有对象啊?要不要给她介绍个?城里消费高,找个本地的踏实。"今年一个电话都没有。

更妙的是,那些以前总爱上门"借钱"的远房亲戚,也消停了。往年初五还没过,我妈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不是这个表叔家孩子要交学费,就是那个堂嫂开店差点本钱。今年呢?安安静静,耳根子清净得很。

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端着杯茶,半眯着眼说了句:"今年这个年,过得舒坦。"

我妈在旁边嗑瓜子,嘴上嫌弃我"不老实",但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斑驳的影子落在红砖地上。远处谁家的孩子在放鞭炮,噼啪声脆生生地响。

人这一辈子,有些话不说是本事,有些事不争是智慧。不是所有的真话都要讲给所有人听,尤其是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

你过得好不好,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至于别人怎么看——

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