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得窗户嘎嘎响。
王秀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刚放到桌上,门就被推开了。儿子李建国铁青着脸闯进来,身后跟着儿媳妇张丽,两口子眼神里带着火。
"妈,那个姓周的男保姆,今天必须走!"李建国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每月支出近万元。
王秀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抬头看着儿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谁给你的胆子,翻我的银行流水?"
张丽抢着说:"妈,我们不是翻您的,是银行发短信提醒余额不足,您那张卡是建国名下的副卡——"
"那我明天就去销了。"王秀兰语气淡淡的。
客厅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可谁也没心思吃。墙上挂着王秀兰老伴李德厚的遗照,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走了三年了,留下这套老房子和一笔不算少的积蓄。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妈,您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雇个男保姆花九千,外头人怎么看?您知不知道,邻居背后都在嚼舌根——"
"嚼就嚼。"王秀兰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六十三岁的人了,眼神却亮得很,"我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高兴,碍着谁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张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接话。李建国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厨房门帘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走出来。他身材不高,穿着围裙,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笑容温和。
"秀兰姐,鱼好了,趁热吃。"他把盘子放下,看见李建国两口子,微微点了点头,"建国来了?"
李建国盯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男人叫周德明,今年五十六岁,是王秀兰三个月前从家政公司请来的。
说起请男保姆这事,还得从半年前说起。王秀兰的膝盖老毛病犯了,下楼梯疼得龇牙咧嘴。李建国两口子在城东开了个五金店,早出晚归,周末还要进货,根本顾不上。王秀兰一个人摔了两回,第二回磕破了额头,缝了三针。
她先请了个女保姆,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做饭还行,但王秀兰家住六楼没电梯,胖大姐爬楼喘得厉害,买菜回来瘫在沙发上半天不动弹。换了第二个,倒是勤快,可手脚不干净,王秀兰柜子里两条金项链少了一条。
后来家政公司推荐了周德明。
周德明是隔壁县的,当过厨师,干过水电工,老婆几年前得病走了,唯一的闺女嫁到了广东。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水管漏了他修,灯泡坏了他换,做得一手好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样样拿手。
更让王秀兰舒心的是,周德明懂分寸。每天买完菜做完饭收拾完,就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从不乱翻东西。王秀兰膝盖疼的时候,他搀着她下楼晒太阳,在小区花园里慢慢走,一圈又一圈。
王秀兰觉得,老伴走后,这三个月是她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可这种舒坦,在儿子眼里变了味。
李建国回到五金店,对着张丽发了一通火:"九千块一个月!他干什么值九千?我妈是不是糊涂了?"
张丽撇撇嘴:"我看那个周德明就是图咱妈的钱,说不定还图房子呢。你妈那套房子现在怎么也值两百万——"
第二天,李建国带着媳妇又去了。这回他学聪明了,没直接吵,而是坐下来算账:"妈,您退休金四千八,积蓄也就三十来万,一个月花九千,您算算能撑几年?"
王秀兰搁下茶杯,看着儿子:"建国,我问你一件事。去年冬天我摔倒缝针那晚,是谁送我去的医院?"
李建国一愣:"是……隔壁刘婶。"
"对,不是你。"王秀兰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你爸走了三年,你来看我几回?过年待半天就走,平时打电话十回里有八回是让我帮忙转账——"
"妈!"李建国急了。
"你让我说完。"王秀兰抬手制止他,眼眶微微泛红,"我不怪你忙,你有你的日子要过。可你也别管我怎么过我的日子。周德明是保姆,我付钱,他干活,清清白白。九千块贵吗?贵。但我摔倒了有人扶,生病了有人端碗热粥,半夜膝盖疼有人帮我敷热毛巾——这些,你能给我吗?"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张丽拽了拽李建国的袖子,李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秀兰站起身,走到窗前,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她脸上,皱纹像刻在老树皮上的纹路。她轻声说:"我这辈子,年轻时伺候你爸,中年时伺候你们,攒了一辈子钱,省了一辈子心。现在老了,我想花钱买个高兴,买个踏实,有错吗?"
李建国低下了头。
临走时,他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周德明正扶着王秀兰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动作轻柔自然。王秀兰接过水杯,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安心。
那个表情,李建国很熟悉。小时候,母亲看着父亲从田里回来时,也是那样的神情。
他鼻子一酸,拉着张丽下了楼。
那天晚上,李建国给母亲转了五千块钱,附了一句话:"妈,周叔要是干得好,就让他继续干。钱不够跟我说。"
王秀兰看着手机,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湿了。她没回消息,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窗外,腊月的风还在刮,可屋里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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