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湖南衡阳石船山下。
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瘦骨嶙峋,贫病交加,住的是一间破旧的草屋,用的是破纸烂账簿做稿纸。但他至死没有剃发。大清王朝已经建立近半个世纪,乡民的脑门都剃得光光的,脑袋后面拖着一根辫子。唯独这个老人,头顶结着发髻,缠绕网巾。
他出门时,不管天晴下雨,都头戴斗笠、脚着木屐——头不顶清朝的天,脚不踏清朝的地。
他叫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因晚年隐居石船山,后世尊称他为船山先生。
他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留下的著作,在两百多年间默默无闻。直到晚清,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刊刻了《船山遗书》,他的思想才如火山般喷发,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把王夫之和朱舜水并称为“两畸儒”——两个在当世毫无声光、却在几百年后发生绝大影响的人。
壹
一个举人,在王朝覆灭时放下了笔
王夫之的一生,开局本该是读书人的标准模板。
他四岁入私塾,十四岁中秀才,二十四岁赴武昌参加湖广乡试,中第五名举人。按照正常的轨迹,他应该继续考进士,入仕做官,光宗耀祖。
但命运给了他另一个剧本。
中举的第二年,他北上参加会试,道路被战火阻断,被迫返乡。再过一年,甲申巨变——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皇帝自缢,清军入关。二十六岁的王夫之闻讯“椎心泣血,数日不食”。
他放下了笔,拿起了刀。
清军南下湖南时,王夫之在衡山举兵起义。失败后,他辗转来到肇庆,在南明永历政权中任行人司行人。但南明政权的内斗让他彻底寒了心——死到临头了,各方势力仍在勾心斗角、互相厮杀,被清军各个击破。
他终于失望透顶。
从那时起,他不再以恢复明朝为志向。他悟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道理: “天下非一姓之私。” 这片土地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但他也不向满清屈服。他选择了另一条路——退入山林,用笔去追问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文明会崩塌?
贰
一个“异端”的孤独四十年
王夫之隐居石船山麓,前后四十八年。
这四十八年的日子,用“苦”字都难以概括。他誓不剃发,清廷四处侦缉他,他躲入大山,化为瑶人,避居偏远窑洞,或寄寓荒山野寺。无米下锅、三餐不继是常事,但他“仍苦读不辍”。没有好纸,他“到处拾些破纸或烂账簿之类充着稿纸”。
一个曾在乡试中名列前茅的举人,一个曾举兵抗清的热血士人,就这样把自己埋进了湖南最偏僻的山村里。
但正是在这样的孤独中,他完成了中国思想史上最宏大的工程之一。
他一生著书一百多种。涉及哲学、政治、历史、文学、教育伦理、文字学,几乎覆盖了传统学术的所有领域。他的《读通鉴论》六十余万字,按朝代分为三十卷,系统评论了从战国到五代的历史兴衰。他的《宋论》剖析了宋朝三百年的成败得失。他的《张子正蒙注》《周易外传》《尚书引义》《黄书》《噩梦》《思问录》——每一部都在与他所处的时代进行最深刻的对话。
叁
他比同时代人走远了多远?
王夫之的思想,放在十七世纪的中国,几乎是“超前”的。
在哲学上,他提出了 “气本论” 。他说:“人所见为太虚者,气也,非虚也。”“阴阳二气充满太虚,此外更无他物。”世界的本体,是物质性的“气”,而不是抽象的“理”或“心”。冯天瑜先生评价说,这一论述“肯定了世界的本体是由物质性的气构成的”,是王夫之唯物主义自然观中富于近代色彩的最辉煌所在。
他不仅论证了物质的不灭性,还确认了物质运动的守恒,将“运动守恒”的思想阐发得相当周密。这些论说出现在十七世纪的中国,比欧洲的能量守恒定律早了将近两百年。
在历史观上,他提出了 “理势合一” 。历史的规律(理)和历史的趋势(势)不是分开的,而是统一的。趋势中蕴含着规律,规律通过趋势展现出来。他由此得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结论:上古决非黄金时代。“轩辕以前,其犹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犹禽兽乎!”人类的祖先“亦植立之兽而已矣”。
在达尔文《物种起源》问世前两个世纪,一个中国哲人已经写出了“人类起源于动物”的论断。
他还提出了 “文化中心多元”论。他推测“中国”以外另有发达古文明,提出“文化中心转移”论,认为诸文明“衰旺彼此迭相易”。他勇敢地冲破了“华夏中心论”的藩篱,明确指出“中国”并非世界之中心和全部。
在政治思想上,他在《读通鉴论》中论证了郡县制取代分封制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他写道,秦代以下郡县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历史的发展有它自己的规律,没有一成不变的制度和法令,必须 “趋时更新”“事随势迁而法必变” 。
肆
“吾书两百年后始显”
王夫之生前,他的著作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他不开门讲学,连门生也没有。当时的名士,除了刘献廷外,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素恶东林、复社驰骛声气标榜之习”,不愿与任何标榜声气的圈子来往。
他在孤独中写下了一百多种著作,但这些著作在他生前和身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人知道。甚至有人给他贴上了“异端”的标签。
但他自己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留下了一句话,精准得像预言:
“吾书两百年后始显。”
他真的说对了。
他死于1692年。一百七十年后,同治四年,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在南京刊刻了《船山遗书》,共七十七种二百五十卷。这是王夫之的著作第一次大规模面世。
此后,他的思想像一颗被埋藏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谭嗣同读了他的书,深受震撼;章太炎、梁启超从他的著作中汲取了变革的力量。洋务思潮、维新思潮、辛亥思潮,“无不有船山思想的浓厚沉积”。
到了现代,他被树立为“中国古典哲学唯物主义的最高峰”。学者评价他是“宋明理学的集大成者和终结者”。有人称他为“东方的黑格尔”。
从死后默默无闻,到被抬进孔庙从祀,到成为“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这个“船山升格运动”持续了两百多年。
伍
王夫之的一生,是一个关于 “等待” 的故事。
他等了四十八年,在山中写下了一百多种书。他等了近两百年,他的书才被人发现、刊刻、传读。
但他从来没有为“被看见”而写作。他写作,是因为他必须写作。王朝崩了,他追问为什么崩。文明落了,他追问落了什么。他用“气”解释世界,用“理势”解释历史,用“趋时更新”解释变革。他不是在为一个死去的明朝写挽歌,他是在为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未来写预言。
他出门戴斗笠,穿木屐。头不顶清朝的天,脚不踏清朝的地。他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守住了他所能守住的一切。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在破纸和烂账簿上,写下了那些两百年后才被人读懂的文字。
一个在深山老屋里孤独死去的老人,成了中国近代思想的第一块基石。 他等到了。虽然他没有等到。
参考资料:《读通鉴论》《船山遗书》、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冯天瑜《超前200年——王夫之的哲思深度》、陈焱《发现王夫之:晚清以来的船山升格运动》、维基百科“王夫之”词条、百度百科“王夫之”词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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