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儿子缝书包带子,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建国……是我,翠花。"

我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一滴血珠冒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两年了。整整两年,这个女人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没寄过一分钱,连过年都没回来。我妈逢人就说儿媳妇在南方打工忙,背地里却偷偷抹眼泪。村里人早就在传,说李翠花跟人跑了,不要这个家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建国,我……我在县医院,我快生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没有别人可以找了。"

快生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和她分开两年多,这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灶房里飘出红薯粥的香味,儿子小军在屋里写作业,偶尔传出铅笔划纸的沙沙声。院墙外,邻居老张家的狗叫了两声。一切都那么平常,可我觉得天塌了。

"你说什么?"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护士喊"十二床家属",有轮椅滚过地面的咕噜声。翠花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建国,我知道对不起你……求你来一趟,求你了。我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凉飕飕地钻进领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我点了根烟,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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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从屋里探出脑袋:"爸,谁打的电话?"

"没谁。"我把烟掐了,"进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翠花走之前的样子。那是两年前的正月十六,她拎着一个蛇皮袋子,说跟村里的秀芳一起去东莞进电子厂。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一眼就是诀别。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县医院。

骑摩托车四十多里地,深秋的冷风刮得脸生疼。我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贱不贱?人家跟别人生了孩子,你还巴巴地赶过去。可脚就是不听使唤,油门拧得死死的。

到了医院,我在走廊里一眼就认出了她。

瘦了。太瘦了。两年前她走的时候一百二十斤,圆脸盘,笑起来有酒窝。现在躺在病床上,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耸起,要不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认不出来。

她看见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抓住我袖子不放。旁边的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孩子呢?"我站在床边,声音硬邦邦的。

"昨晚生了,女孩。"她低下头,不敢看我,"建国,我要跟你说实话。"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这两年的经历。到东莞第三个月,厂子倒闭。秀芳回了老家,她觉得没挣到钱没脸回去。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饭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离异男人,对她嘘寒问暖,她心一软就跟了人家。

"他开始对我挺好的,后来就变了。"翠花咬着嘴唇,把袖子撸上去——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新伤也有旧痕。

我攥紧了拳头。

"怀了孕以后,他说孩子不是他的,把我赶出来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我没钱,没地方去,在外面流浪了两个月,实在扛不住了才回来……"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上有家属端着保温桶来来往往。隔壁床的产妇正幸福地给孩子喂奶,丈夫在旁边削苹果。而我面前这个女人,蓬头垢面,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

我想发火。我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小军吗?你还有脸回来?

可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护士抱来一个小婴儿,皱巴巴的,哇哇哭着。翠花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孩子的哭声尖细,像小猫叫。

"建国,你要是不要我了,我理解。"她抱着孩子,泪珠子一颗颗砸在襁褓上,"你帮我把住院费交了,我带着孩子走,再不回来烦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医院对面是一排老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天空。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最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你炖锅鸡汤,翠花在县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我妈哽咽着说了句:"行。"

我交了住院费,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提婴儿纸尿裤。回到病房,翠花怔怔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多想了。"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背过身去,"先把身体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村里人会怎么议论,小军会不会接受,我和她之间那道裂缝能不能补上——我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要是那天没去医院,我这辈子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有些事,不是因为值得才去做,是因为做了,心里才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