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7月28日,北京菜市口,五十四岁的许景澄被押上刑场时,围观的百姓朝他扔烂菜叶、吐唾沫,骂他“汉奸”、“卖国贼”。
按照清廷对“大不敬”之罪的“特殊待遇”,刽子手行刑时故意把刀砍偏,让他死得比旁人更慢、更痛苦。
李希圣在《庚子国变记》里记下了当时的场面:刑部侍郎徐承煜监刑,“色独喜”;袁昶笑着对徐承煜说“勉为之,吾待公于地下矣”;许景澄则“呼家人与言,皆阳阳如平时,颜色不变”。与此同时,大学士徐桐在旁冷冷地说:“是死且有罪。”崇绮跟着补了一句:“可以惩汉奸,令后无妄言者。”在场的大臣里,没有几个人觉得杀错了人。
但半年之后,同一个人的灵柩被护送南下,沿途“祭奠成市,哀挽盈途”,进入江苏和上海时,“江督以下官吏,及士大夫识与不识,皆往助执绋”。
从被万人唾骂到被万众执绋,中间只隔了不到六个月。
命运如此荒诞、悲惨,这个人就是许景澄。
许景澄是浙江嘉兴人,同治七年进士,时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吏部左侍郎,同时挂着京师大学堂总教习的衔——按今天的说法,他是北大历史上第二任校长。
许景澄走的是最标准的科举路子,但他身上有一种那个时代不多见的东西:他曾经是清流。他早年和袁昶一样,是张之洞主持浙江乡试时取中的门生,深受张之洞影响。
清流出身的人,后来去做洋务,这个身份转换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究的故事。张之洞从清流转变为洋务重镇,许景澄走的是同一条路,但走得更远、更孤独。
光绪十年,许景澄被任命为出使法、德、意、荷、奥五国大臣,随后兼摄比利时使务。从此,他的人生轨迹和晚清最棘手的一批外交难题绑在了一起。
在许景澄办过的外交难题中,最硬气的一件当属帕米尔交涉。
1892年,沙俄出兵侵占帕米尔地区萨雷阔勒岭以西两万多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双方军队沿岭对峙。许景澄被派为谈判代表,在彼得堡跟俄国外交部反复周旋。
他做的不是拍桌子骂娘那一套,而是扎扎实实地翻档案、查地图、考地名,写出了《帕米尔图说》和《西北边界地名考证》,用历史依据一条一条地跟俄方对质。学者评价这是他在驻俄公使任上“耗时最长、费力最多、影响最大的一桩交涉案”。
他的策略是借力打力。总理衙门当时判断“英与我同有忌俄日辟之心”,许景澄利用英俄在中亚的矛盾来限制俄国,最终争到了“各不进兵,以待和商”——双方军队在边界未划定前维持现状。
两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没能拿回来,但俄国也没能吞下整个帕米尔。后来有人批评他“以夷制夷变成了依夷制夷”,这话有它的道理,但放到当时清朝的国力背景下,换任何一个人去谈,结局恐怕只会更差。
中东铁路的交涉是另一件绕不开的事。
1896年,沙俄以“共同防御日本”为幌子,诱使清政府签订《中俄合办东省铁路公司合同》。合同于1896年9月8日由许景澄与华俄道胜银行总办罗启泰在柏林签订。同年12月,清政府指派许景澄为中东铁路公司首任督办。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合同条款里凡涉及总办管辖范围的事项,他都坚持“按约办事”,尤其是在限制俄国向东北南部渗透这一点上,做了不少限制性规定,但问题是,他接受了俄国方面支付的薪水。在顽固派眼里,一个大清官员拿着俄国人的钱替俄国人办事,本身就是“有辱国格”,这根刺扎得很深。
还有一件事不太被提起,但恰恰能看出这个人性格里的另一面。
1884年许景澄刚到德国接任驻德公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袁昶、王咏霓等人一起,攻击前任公使李凤苞在为北洋海军订购军舰时“拿回扣”。
后任攻讦前任,在晚清官场上不稀奇,但这件事背后有更深的东西。李凤苞是同文馆出身的“技术专才”,不是科举正途出身,许景澄和袁昶都是浙江籍的科举精英。学者陈晓平的研究指出,许景澄排挤李凤苞“带有派系之争、身份之争的因素,科举精英看不起技术专才”,背后还牵扯到张之洞与李鸿章两套洋务班底的暗中较劲。
后来姜鸣专门写过长文,力证李凤苞在订购军舰过程中并未收受回扣。许景澄和袁昶“为官廉能”是一回事,但曾经为了派系斗争冤枉李凤苞,是另一回事。“人无完人”四个字用在这里,不算是替谁开脱。
许景澄在外交上最让人记住的标签是“以夷制夷”,但这个策略本身在晚清的语境里就是一个死结。他深知国际规则,知道靠义和团那套“扶清灭洋”的把戏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借力打力。
他在《许文肃公遗稿》里写过一句话:“方今刚柔俱失其宜,无交涉之可言也。”意思是朝廷对外要么一味强硬到荒唐,要么一味退让到没有底线,根本谈不上什么正经的外交。这句话是对整个晚清外交困局最精准的概括,也是他自己处境的写照,尤其是在庚子年。
1900年春夏之交,义和团涌入北京。慈禧在端王载漪、大学士刚毅、徐桐等人的鼓动下,决定利用义和团对抗列强,御前会议上宣布对十一国宣战。
许景澄是当时朝中少数几个真正了解国际局势的人,他站出来反对。他上书慈禧说:“攻杀使臣,中外皆无成案。”
慈禧大怒。
据恽毓鼎《崇陵传信录》记载,宣战决定做出后,慈禧命许景澄等去通知各国使臣限二十四小时内出京,光绪皇帝不愿开战,走下御座拉着许景澄的手说“还有回旋的余地吗”?许景澄不说话,只是默默流着眼泪,他看到光绪帝眼里也是满眶的泪水。
慈禧当场斥责:“皇帝放手,毋误事。”
这个场景后来被反复引用,因为它几乎把晚清权力结构中最荒诞的一幕浓缩在了三个人身上:一个不想打仗的皇帝,一个想打但打不赢的老太后,和一个知道打了会亡国的外交官。
许景澄和袁昶联名上疏,要求“剿拳和洋”,并点名弹劾徐桐、刚毅、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等人。上疏的主旨很明确:拳民靠不住,邪术挡不住洋枪洋炮,跟十一国同时开战是拿三百年宗社做孤注一掷,唯一的出路是镇压拳民、惩办祸首,然后跟各国谈判。
这份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
许景澄“数日之内,鬓发尽白”。
这里有一个被讨论了一百多年的问题:许景澄和袁昶到底有没有上过那三道后来被称为“庚子三折”的奏章?
这个问题的争议本身就很有意思。晚清以来,恽毓鼎《崇陵传信录》、李希圣《庚子国变记》、罗惇瀛《拳变余闻》等大量著述都记载了“三折”的事,赵尔巽主编的《清史稿》也在袁昶传中采用了这个说法,事情看起来已经是信史了。
但与此同时,从清末就有人质疑。高枋在日记里说“袁二、三折,皆上海好事人伪作”。学者朱家英、卢仙娥专门写过一篇长文考证此事的来龙去脉,结论是“三折”的传播过程相当复杂:袁昶的后人为了替先人正名,在报刊上刊布了疏稿;外国驻华公使也借着褒扬上疏事件来拉拢中国的改革派;士大夫阶层则在舆论场上不断塑造“忠谏被戮”的形象,最终迫使清政府在官方话语体系里从强烈否认转向沉默应对,这件事才被写进了史书。
换句话说,“三折”可能真的存在,也可能经过了后人的增饰,但它之所以成为“信史”,本身就是一场各方力量博弈的结果。
这个细节反过来提醒我们:许景澄被杀的直接原因或许不是那三道奏章,而是他在御前会议上一次次地站出来跟慈禧唱对台戏。
当时朝中有人注意到,慈禧杀许景澄和袁昶还有一层意思——这两人被看作是张之洞在京的“坐京”,即张之洞安插在朝廷中枢的眼线。庚子年间,张之洞和刘坤一搞“东南互保”,公然抗旨不遵,慈禧杀许、袁,也有杀鸡儆猴给疆臣看的意思。
慈禧最终决定杀许景澄和袁昶,给出的罪名非常有意思:“屡被人奏参,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旁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
注意,这里没有一个具体的罪名。没有说他们通敌,没有说他们贪腐,用的全是“声名恶劣”、“各存私心”、“语多离间”这种道德评判的词。
换句话说,杀他们不是因为犯了什么法,而是因为慈禧需要杀两个人来震慑主和派。荣禄当时“微争”——小声替他们争辩了几句,慈禧笑着反问:“若敢抗旨耶?”荣禄便不再说话了。
行刑那天的细节,不同人的记录拼在一起,画面感很强。
许景澄临刑前还在惦记京师大学堂存在俄国银行里的四十万两办学经费,叫人把存折取来交给当局,嘱咐不要被外国人赖账。
许景澄被杀于七月二十八日,袁昶同日遇难。徐用仪、立山、联元则在八月十一日于菜市口就刑,五人合称“庚子被祸五大臣”。
许景澄死后,家族的命运同样起伏。四个亲生儿子都早夭,以从子许鼎钧为嗣子。许鼎钧在清末因许景澄的功劳被特用为直隶州知州。
光绪二十七年,清廷为许景澄等五大臣平反,开复原官,录用子嗣。宣统元年,追谥“文肃”,与袁昶、徐用仪并称“三忠”,在杭州西湖孤山南麓建了三忠祠。浙人建三忠祠的理由很简单:“三公皆以抗论拳匪弃市,浙人冤之,为立祠于此。”
许景澄生前在《出使函稿》里写过一句话,说的是交涉之道“刚柔俱失其宜”。这话也是说他自己——一个在刚柔都失了分寸的时代里,试图用分寸感来做事的人,最终被时代的蛮力碾了过去。
他在外交上做了他能做的事:帕米尔争到了“各不进兵”,中东铁路合同里埋了限制条款,京师大学堂的经费保住了,四十万两银子没让俄国人赖掉。
他在派系斗争中也做过不那么光彩的事,冤枉过李凤苞,在清流和洋务的夹缝里站过队、打过算盘。
被杀的时候,没有人替他说话。
平反的时候,所有人都来送葬。
菜市口和西湖之间那半年的距离,就是晚清最后那几年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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