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今晚刚开出来,安妮·卡森,加拿大人,七十六岁。

网上一片“终于”,我觉得这两个字,比奖本身更能说明她的位置。

我一个搞材料的教授,隔行如隔山,聊文学纯属班门弄斧。

但卡森这人,我在同行的饭桌上听人提过不止一回,理由很简单,她是正经八百的学者,也是不折不扣的诗人。

学界多的是把写诗当业余消遣的教授,诗坛也不缺借几个希腊神话装点门面的作家,可像她这样两头都做到顶的,我一时真想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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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官网发布的安妮·卡森肖像。图源:Nobel Prize Outreach / Ill. Niklas Elmehed

她的底子是古典语文学。

一路读到多伦多大学的古典学博士,中途跑去苏格兰学希腊诗律,后来在普林斯顿、麦吉尔这些地方教了四十多年书,如今是纽约大学的驻校诗人。

这活儿枯燥,大半辈子对着古希腊文的残篇断简,校勘萨福、翻译索福克勒斯,一般诗人碰都不碰。

她是先在学界靠语文学立住脚,再回过头来写诗的。

头一本书《爱欲的苦甜》压根不是诗集,是本从萨福讲起的学术随笔,琢磨的是爱里为什么快乐和痛苦总绑在一块儿。

偏偏是这个人,把做学问的较真,全砸在了自己的诗上。

别人写诗,她给诗换骨头。

我读《红的自传》时挺意外,希腊神话里那个红翅膀的怪物革律翁,被她写成一个敏感、孤独、会恋爱的少年,神话成了青春和身份认同的当代故事,四十七首长诗排下来,读着却像一部小说。

她要讲的从来不是神话本身,是神话底下那些今天照样能疼到人的东西。

《丈夫之美》更狠,一整段婚姻的破裂,她用二十九支“探戈”跳完,中间还嵌进济慈、巴塔耶、贝克特的句子,诗里兼着论文的思辨和舞步的节奏。

一本书里塞四种文体,她一点不觉得别扭。

别人忌讳的“杂”,在她手里反倒成了看家本事。

她译萨福的残篇,译成《若非,冬日》,把那些碎成几行的古老情诗,重新拼成英语读者能听懂的句子,连诗人只剩半句的残句,她都舍不得替人家补完;也改写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把古典悲剧直接拖进当代的剧场。

她连“书是什么”都敢重新定义。

二〇一六年那本《浮》,压根没装订,二十二册薄薄的小册子塞在一个透明塑料盒里,从哪一本读起都行;前年那本《错版诺玛》,又把小说、随笔、呓语搅在一块儿,还自嘲书名里的“错”是真的错。

在她这儿,连书怎么装帧都是诗的一部分。

诺奖授奖词点她的也正是这个,“大胆而富创造力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充满玩味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二〇一〇年那本《夜》,是写给亡兄的挽歌,做成一只可以拉开的盒装长折页,老照片、旧信、卡图卢斯的悼亡诗拼在一起,书本身就成了哀悼的形状。

要我说她在文坛什么位置,一句话,她是那种“作家里的作家”。

桑塔格说“我会读安妮·卡森写的任何东西”,门罗、托宾也把最高的评价给过她。

她在加拿大本国早就是国宝级人物,古根海姆奖、麦克阿瑟天才奖、格里芬诗歌奖、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奖一路拿过来,二〇〇五年还得了加拿大勋章,T.S.艾略特诗歌奖更是首位得奖的女性。

哈罗德·布鲁姆更是捧了她一辈子,说她是“在世诸天才之一”,拿她跟艾米丽·勃朗特、艾米丽·狄金森并列。

这比法我觉得有点重,但有一点他说准了,她是活着的诗人里古典功底最厚的一个。

做学问的人多半求稳,

她偏拿学问去冒最险的险。

每年诺奖季,国内读者都在等残雪,今年开出卡森,不少人愣了一下。

可你真翻过她的书就明白,这奖给的不是冷门,是一种最硬核的创新。

不靠题材蹭热点,靠的是把形式推到没人到过的地界。

诺奖这些年常被人吐槽偏爱“安全牌”,这回偏偏挑了个最不好读的,我倒觉得是件好事。毕竟一年只颁一个,能给一个最不肯讨好读者的写作者,说明这奖还留着几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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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林出版社2021年中文版《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图源:译林出版社

中国读者其实二〇二一年就读得到她了,译林出了《红的自传·丈夫之美》的中译本,只是这位老太太一直没走进大众视野。

她的书不好读,句子常常写到半路就拐弯,可你被它绊住的那一下,多半正是它想说的地方。

“我写作,是为了弄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一个七十六岁的老教授,还拿最古典的刀,雕最当代的形,看着挺带劲。

诺奖不过是给这件事,正式盖了个章。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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