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大寿,我妈倒酒慢了被舅舅当众扇了一巴掌,我抄起红酒瓶就砸
楔子
酒店包厢里的转盘还在转。红烧蹄髈的油光映着顶灯,转盘边缘那瓶开了封的红酒晃了晃,没倒。外婆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唐装,胸口别着一朵绢花,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桌上二十多道菜冒着热气,一桌人却全静了。
舅舅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刚才用那只手扇了母亲一巴掌。声音很脆,像冬天脚踩碎冰碴子。母亲偏着头,左手捂着脸,右手还攥着那瓶红酒的瓶颈。酒瓶里的酒晃出了一小片,落在她袖口上,洇成暗红的一团。她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站着。
舅舅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很大,满桌人都听见了——“倒个酒都倒不明白,你还能干点什么?”
话音没落,一个红酒瓶从桌子另一头飞过来。砸在舅舅肩膀上,炸开。玻璃碴子混着酒液溅了一桌。舅舅踉跄了一步,半边身子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外婆尖叫了一声。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躲。
砸瓶子的人站在桌边,手还悬着,手指微微发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卫衣,袖口沾着一点红酒,像血。
他看着舅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见了。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第一章 寿宴
外婆的八十大寿,是舅舅张罗的。
提前半个月,舅舅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某某酒店,某某包厢,中午十一点半,谁都不许迟到。后面跟了一句:我订了三桌,酒水我包了。
母亲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择菜。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继续择。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到那条消息下面,打了一行字:好的,我们准时到。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需要我带什么吗?
舅舅没回。
母亲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择菜。她择的是芹菜,一根一根把叶子摘下来,动作很慢。
她这辈子做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吃饭慢。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她是挡车工,手脚算麻利的。后来厂子倒了,她下岗,去超市做理货员。再后来超市裁员,她去了社区做保洁。现在五十七了,腰不好,腿也不好,走路就更慢了。
舅舅说她“一辈子没出息”。这句话舅舅说了几十年。从母亲下岗那年说起,说到她离婚,说到她一个人带孩子,说到现在。每次说的时候,都是当着全家人的面。母亲从来不还嘴。
寿宴那天,母亲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她翻出那件压箱底的墨绿色外套,是前年表姐给的,没怎么穿过。她在镜子前面试了试,觉得太艳,又换了一件灰色的。最后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领口有一小块磨得起毛。
她给外婆准备了一个红包。八百块,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她把钱装进红包里,封口,又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身体健康。
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作业。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黑色发卡别住。然后拎起那个用了五六年的帆布包,出门坐公交。
酒店在城东,要倒两趟车。母亲到的时候,刚好十一点二十。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舅舅坐在主位旁边,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正在跟对面的表舅抽烟。看见母亲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母亲把红包递给外婆。外婆接过去,捏了捏,说了句“来就来嘛还拿什么钱”,然后把红包塞进了自己兜里。
母亲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第二章 那瓶红酒
开席之后,气氛热了一阵。
舅舅站起来敬酒,声音洪亮,从外婆的身体健康说到家族的兴旺发达,说了一长串。满桌人举杯,母亲也跟着举。她喝的是茶,杯子里飘着几片茶叶。
敬完酒,舅舅坐下来,把酒瓶往转盘上一放。那瓶红酒是舅舅自己带来的,说是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一瓶要八百多。酒瓶的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瓶身沉甸甸的,比一般的酒瓶厚。
舅舅说:“来,给妈倒上。”
他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坐的位置离外婆最近。她放下筷子,站起来,伸手去拿那瓶红酒。酒瓶比想象中重,她一只手没拿稳,晃了一下。舅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母亲把酒瓶拿到外婆面前,开始拧瓶盖。瓶盖是软木塞的,外面裹着一层锡纸。她指甲短,抠了两下没抠开。桌上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舅舅的脸沉了。
母亲终于撕开了锡纸,把开瓶器拧进去。她手腕力气不够,拔塞子的时候慢了一点,酒瓶在手里晃了晃。舅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响。
母亲拔出了塞子,拿起外婆的杯子,开始倒。手抖了一下,酒液流出来的时候偏了方向,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舅舅站起来了。
他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脚步很快。母亲还在倒酒,没抬头。舅舅走到她旁边,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脆。
母亲偏过头去,左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她手里的酒瓶歪了,酒液洒在袖口上。她没松手,把酒瓶稳住了。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舅舅。
她的眼睛是干的。
满桌人都愣住了。外婆张着嘴,手扶着桌沿。表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没说话。几个小辈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
舅舅指着母亲的鼻子,说:“倒个酒都倒不明白,你还能干点什么?一辈子窝囊,到老了还窝囊。”
母亲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一个红酒瓶从桌子的另一头飞了过来。
第三章 砸瓶的人
砸瓶的是母亲的儿子。
他坐在桌子的最末端,靠近上菜口的位置。那个位置是母亲特意选的,她说坐那里方便,不挡别人。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只耳朵。从开席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桌上的转盘还在转,他伸手按住了。然后他弯腰,从转盘上拿起了那瓶红酒——舅舅带来的另一瓶,还没开封。
他抡起胳膊,砸了出去。
酒瓶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瓶底朝前,砸在舅舅的右肩上。瓶子炸开,碎玻璃和红酒一起溅出来。舅舅踉跄了一步,撞翻了旁边一把椅子。他捂着肩膀,脸上全是酒液,皮夹克上一片狼藉。
包厢里炸了。
外婆尖叫,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表舅站起来,伸手去扶舅舅。几个女眷往后躲,有人打翻了面前的碗。服务员推门进来,看见一地的碎玻璃,又退了出去。
砸瓶的人站在原地,手还悬着。他的手指在抖,指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红酒往下滴。他看着舅舅,说了那句话。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舅舅从椅子上挣起来,右肩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他看见外甥的眼睛,嘴又闭上了。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母亲这时候才动。她放下手里的酒瓶,走过去,站在儿子和舅舅中间。她抬起左手,看了看儿子手上的伤口。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舅舅。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整个包厢都听见了。
“他喝多了。”
第四章 散席
寿宴就这么散了。
舅舅被表舅扶着出了包厢。他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右肩耷拉着,像是真的伤着了。舅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舅舅的皮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母亲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外婆坐在主位上没动。她看着满桌的菜,看着那摊红酒渍,看着地上碎成渣的酒瓶。她的嘴唇在抖。
母亲走过去,蹲在外婆旁边。她说:“妈,没事。您吃饭。”
外婆忽然抬起手,在母亲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响。外婆说:“你就不能让我过个安生生日?”
母亲没说话。
外婆又说:“你弟弟就那个脾气,你顺着他点不行吗?你倒个酒都能倒洒,你让我说什么?”
母亲低着头。她的左脸还肿着,五道指印已经变成了紫红色。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说了句:“大姐,先带妈回去吧。”
母亲站起来,扶着外婆。外婆甩开了她的手,自己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红烧蹄髈还没动几筷子,清蒸鱼只吃了一半。外婆叹了口气,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母亲和儿子。
儿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手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边缘翻着白皮,看着有些吓人。母亲走过去,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儿子没接。
母亲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她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儿子看着她蹲在地上,弓着背,后脑勺上露出一片白头发。
他说:“妈。”
母亲没抬头。
他说:“他打你。”
母亲把一片玻璃碴子放进另一只手里,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母亲终于抬起头。她看着儿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因为他是我弟弟。”她说,“你外婆还在。”
儿子攥紧了手里的纸巾。那张纸巾被他攥成了一团。
第五章 回家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家。
她留在酒店旁边的医院里。不是看脸——脸上的肿消了一些,用冰袋敷过之后,只剩下淡淡的红。她去的是骨科。外婆下午摔了一跤。
散席之后,外婆坚持要自己走。走到酒店门口台阶的时候,拐杖没撑住,人往前扑了一下。母亲在后面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都踉跄了几步。外婆没摔实,但右脚踝扭了。
拍片子,等结果,拿药。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推着轮椅,轮椅上是外婆。外婆一路上没说话,进了急诊室也没说话。直到大夫说“没骨折,软组织挫伤,回去冰敷,少走动”,外婆才开口。
她说:“你弟弟知道了吗?”
母亲说:“不知道。”
外婆说:“别告诉他。”
母亲推着轮椅出了医院。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马路上车来车往。母亲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儿子发来的。
“我在家。你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打了三个字:“马上回。”
她收起手机,推着外婆往公交站走。外婆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里的拐杖横着搁在扶手上。走了一段路,外婆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爸走的时候,你弟弟才十二。”
母亲没接话。
外婆又说:“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三个。你弟弟最小。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什么都紧着他。你大姐嫁得早,你嫁得也不晚。就他,一直在身边。”
母亲推着轮椅。轮子碾过一块不平的地砖,颠了一下。外婆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扶手。
外婆说:“我知道他不对。但他是我儿子。”
母亲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轮椅上,一个在后面推。
母亲说:“我知道。”
第六章 舅舅的账
舅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第二天早上发的。母亲点开听了。舅舅的声音很大,背景里像是他家里的客厅,有电视的声音。他说:“昨天的事,我不说了。我丢不起这个人。但是我把话说清楚——妈以后的养老,我不一个人管了。三家平摊。老房子的事,也得重新说。”
语音后面跟了一条文字:@所有人。
母亲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叠衣服。叠完一件,又叠一件。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表姐打来的。
表姐在电话里说:“小姨,你听说了吗?舅舅要分房子。”
母亲问:“分什么房子?”
表姐说:“外婆那套老房子啊。以前不是说好了,谁养老归谁吗?舅舅一直住着,户口也在那儿。现在他说要三家平分。”
母亲问:“外婆知道吗?”
表姐说:“外婆刚出院,腿还瘸着呢。舅妈昨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外婆的房产证。不知道什么意思。”
母亲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外婆有一套老房子,在城北的老厂区。两室一厅,五十多平米。是外公去世前单位分的,后来房改的时候买了下来,产权在外婆名下。外公走了之后,外婆一个人住。后来舅舅结了婚,没房子,就搬进去和外婆一起住。再后来舅舅买了新房,搬出去了,但户口一直没迁走。
母亲和大姨从来没想过那套房子的事。她们觉得那是儿子的。本地人的规矩,房子给儿子,女儿不争。母亲和大姨都是这么想的。外婆也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舅舅说要三家平分。
母亲看着手机屏幕。家族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大姨发了一个问号。舅舅回了一段话,大意是:他这些年照顾妈最多,房子他应该多分,但考虑到姐妹情分,他愿意平分。
母亲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昨天那一巴掌。想起儿子砸出去的那个酒瓶。想起外婆在医院走廊里说“别告诉他”。
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七章 房产证
三天后,母亲去了外婆家。
外婆住在舅舅家。舅舅买的新房在城南,三室两厅,装修得亮堂堂的。母亲到的时候,是舅妈开的门。舅妈脸上堆着笑,接过母亲手里拎的水果,说:“姐来了,快进来。”
母亲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外婆坐在沙发上,右脚架在茶几上,脚踝上裹着纱布。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外婆看见母亲进来,没说话,眼睛继续盯着电视。
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舅妈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唱的是《红灯记》,李玉和正在唱“临行喝妈一碗酒”。
母亲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妈,房子的事,您怎么想的?”
外婆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我能怎么想。你弟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母亲说:“那套房子是您的。您说了算。”
外婆转过头来。她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浑浊了,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什么意思?你也想要?”
母亲说:“我不要。我就是问问。您要是想给弟弟,您就给他。您要是不想给,谁也不能逼您。”
外婆盯着她看了几秒,又把头转回去了。电视里李玉和还在唱。外婆说:“你回去吧。我腿好了再说。”
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外婆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脸上还疼吗?”
母亲停了一下。
“不疼了。”
第八章 舅舅的算盘
母亲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城北的老厂区。
那栋楼在巷子最里面,六层,外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母亲摸着黑上了四楼。外婆家的门锁着,锁眼旁边贴着一张电费催缴单,日期是上个月的。
母亲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门框。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她小时候刻的。那时候她刚上初中,拿钥匙在门框上刻了一个“早”字。被外婆发现之后,挨了一顿打。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漆面已经毛了,但凹痕还在。
对门邻居出来倒垃圾,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老陈家的大姑娘?”
母亲点头。
邻居说:“你妈搬走了?好一阵没见人了。”
母亲说:“去儿子那边住了。”
邻居“哦”了一声,拎着垃圾袋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前阵子好像有人来看过房子。说是要卖。”
母亲的手停在门框上。
她问:“什么人?”
邻居说:“不知道。中介带的人。看了两回。”
母亲站在楼道里,手机的光照着那扇旧防盗门。门上的漆已经褪成了暗粉色,锁是后来换的,锃亮的铜色。
她慢慢下了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舅舅是不是要卖外婆的房子?
表姐回得很快:我听说了。中介都带人看过了。他没跟任何人说。
母亲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楼门口。天阴着,风里有一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第九章 病历
母亲开始查一些东西。
她去了外婆常去的社区医院。挂了号,说是替外婆拿药。大夫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说:“你妈最近没来啊。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
母亲问:“她以前的病历能看一下吗?”
大夫看了她一眼,问:“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
大夫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母亲凑过去看。外婆的就诊记录不多,大多是高血压、关节炎之类的基础病。但有一条记录被标红了,日期是半年前。
母亲点开。上面写着:轻度认知功能障碍,建议神经内科随诊。
母亲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大夫说:“就是老年痴呆的前期。记忆力减退,认知功能下降。需要进一步检查,但老人家后来没来。”
母亲把那个日期记在心里。半年前。那时候外婆还住在老房子。那时候舅舅还没提分房子的事。
她出了医院,站在门口。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在哪?”
“在外面。怎么了?”
“舅舅发了个东西在群里。你看了吗?”
母亲挂掉电话,打开家族群。舅舅发了一张照片。是外婆的房产证内页,产权人那一栏写着外婆的名字。照片下面跟了一段话:妈现在身体不好,房子的事得抓紧办。我咨询过律师了,这种情况可以走赠与,也可以走买卖,税费不一样。大家商量一下。
母亲看着那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连房产证上的编号都能看见。
她想起那扇门框上的划痕。想起邻居说的“中介带人看了两回”。想起外婆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说“你弟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律师吗?
第十章 律师的话
表姐介绍的律师姓什么母亲没问。约在一个茶馆见面,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
母亲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寿宴上的巴掌,到舅舅要分房子,到外婆的病历,到中介看房。
律师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妈的房子,现在谁住着?”
“没人住。我弟弟搬出来了,我妈也搬去他家了。”
“户口本在谁手里?”
母亲想了想。“应该在我弟弟那儿。我妈的户口本和房产证,一直是他收着的。”
律师喝了一口茶,说:“我跟你说几个事。第一,房子是你妈的,她活着一天,这房子就是她的。你弟弟想卖,必须她本人签字。如果她签不了,或者不愿意签,谁也卖不了。”
母亲点头。
“第二,你妈半年前就有认知障碍的记录,你弟弟现在急着办房子的事,如果是在你妈意识不清楚的情况下让她签字过户,这个赠与或者买卖是可以撤销的。但前提是你能证明她签字的时候没有行为能力。”
母亲问:“怎么证明?”
“医院的诊断。或者申请法院认定她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这个程序比较复杂,而且需要有人来当监护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律师放下茶杯,“如果你们要走法定继承,房子是你妈的,将来她不在了,三个子女平分。但你弟弟一直住着,户口也在那儿,他可能会主张多分。法院会考虑赡养义务的履行情况。”
母亲问:“那我这些年照顾我妈,算不算?”
律师看了她一眼。“你有没有证据?比如转账记录、买药的票据、陪护的照片?”
母亲愣住了。她想了想。每次去看外婆,她都是空着手去的,回来也是空着手回的。没转过账,没留过票据。她给外婆的钱,都是现金,塞在枕头底下,塞在口袋里,从来没让人打过收条。
律师说:“没有证据,就很难认定。”
母亲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街。行人来来往往。她想起很多年前,外婆生病住院,她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那时候她刚下岗,没钱,每天啃馒头喝白水。弟弟来过一次,坐了半小时就走了。大姨在外地,没回来。
这些事,没有人记下来。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写收条。
律师说:“你回去想想。如果要走法律程序,你得先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第十一章 大姨
大姨从外地回来了。
她坐了一夜火车,早上七点到西安。母亲去火车站接她。大姨比母亲大四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母亲还深。她拎着一个旧旅行包,出站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见母亲才松了口气。
“你瘦了。”大姨说。
母亲接过她的包。“你也是。”
两个人坐公交回家。路上大姨问了很多事。问外婆的身体,问舅舅的态度,问房子的事。母亲一一说了。大姨听完,沉默了很久。
到家之后,大姨坐在母亲的沙发上,喝了一杯水,说:“我这次回来,不是来争房子的。”
母亲看着她。
大姨说:“我嫁出去三十年了。家里的事,我没管过。妈是你和弟弟照顾的。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一下。“但昨天你外甥女给我打电话,说舅舅要卖房子。我就坐不住了。那房子是爸留下来的。爸走的时候说了,房子给妈住,妈不在了,三家分。”
母亲说:“爸说过这话?”
大姨点头。“我记着呢。爸说的原话是,‘房子是你们妈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她要是不在了,你们三家平分。’”
母亲想了想。父亲走的时候,她二十三,刚结婚。父亲是心梗,走得突然。那天晚上,父亲把三个孩子叫到床边,说了那番话。母亲当时哭得不行,根本没听进去。大姨记得。
大姨说:“你弟弟可能忘了。也可能没忘,不想认。”
母亲问:“那怎么办?”
大姨说:“我去跟他说。”
第十二章 姐弟
大姨去了舅舅家。
她没让母亲跟着。一个人坐公交,拎了两斤桔子,去了城南。母亲在家等。从上午等到下午。下午三点多,大姨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好。进门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母亲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说爸没说过那句话。”大姨说。
母亲坐在旁边。
“他说房子是他的。这些年他照顾妈最多。他说你们两个嫁出去了,凭什么回来分。”
大姨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转述别人的事。
“我说那房子是爸的。他说爸的也是他的。他是儿子。”
母亲没说话。
大姨转过头来,看着母亲。“你猜他还说什么?”
母亲摇头。
“他说,寿宴上那一巴掌,他没错。他说你从小就窝囊,嫁了人还窝囊,离婚了更窝囊。他说你儿子跟他顶嘴,他以后不认这个外甥。”
母亲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大姨说:“我跟他吵了一架。吵完我就走了。他媳妇在厨房里一直没出来。”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天阴得厉害,像要塌下来。过了一会儿,大姨说:“我明天回去。”
母亲问:“这么快?”
大姨说:“我那边还有事。请不了太长的假。”
她顿了一下,又说:“房子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我帮不了你。我要是掺和进去,我那个家也得闹。”
母亲点头。
大姨站起来,走进卧室收拾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你脸上的印子还没消。”
母亲伸手摸了摸左脸。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大姨说:“别忍了。”
第十三章 病历的份量
母亲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去神经内科挂了号,以家属的身份咨询了外婆的情况。大夫说,轻度认知功能障碍需要定期评估,如果放任不管,发展成阿尔茨海默病的概率很高。大夫建议尽快带外婆来做一次全面评估。
第二件,她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拿着外婆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复印件是她从家族群里舅舅发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她咨询了过户的事。工作人员告诉她,产权人本人到场,带齐证件,签了字就能办。如果是赠与,税费低一些。如果是买卖,要看年限和面积。
母亲问:“如果产权人意识不清楚呢?”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那不能办。必须本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母亲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
她又去找了那个律师。律师听完,说:“你现在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确认你妈的行为能力,如果确认她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就要指定监护人。监护人可以是子女,也可以是居委会。指定之后,由监护人代管她的财产。另一个是,如果你弟弟已经办了过户,你可以起诉撤销。”
母亲问:“怎么确认行为能力?”
“向法院申请。需要医院诊断、亲属证言、日常行为记录。你妈半年前的病历很有用。如果能再做一次评估,拿到最新的诊断,就更充分了。”
母亲问:“那我弟弟要是先办了过户呢?”
律师说:“他办不了。他得带妈去现场。妈如果意识不清楚,他去了也办不成。除非他伪造签字,或者骗妈签。但那样就是违法。你可以起诉,主张合同无效。”
母亲点了点头。
律师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确定要跟你弟弟打这个官司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街。街对面有一家面馆,门头上挂着红灯笼。有人进去,有人出来。烟火气很平常。
她想起寿宴那天,舅舅的手扇在她脸上。想起儿子砸出去的那个酒瓶。想起外婆在医院走廊里说“别告诉他”。想起门框上那道划痕。
她说:“我不打官司。我就想让他知道,那房子不是他的。”
第十四章 寿宴之后
舅舅在家族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是通知:下周带妈去办过户。要大家配合。后面跟了一句:谁有意见,当面说。
母亲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她发了一句话:妈的病还没确诊。等确诊了再说。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舅舅回了一条语音。母亲点开听了。舅舅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火气。
“什么病?谁说的?你别在外面瞎打听。妈好着呢。你就是想拦着,你就是不想让房子给我。我告诉你,没门。”
母亲又打了一行字:半年前社区医院有记录。轻度认知障碍。
她把那张病历的照片发进了群里。是她用手机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诊断那行字。
群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半个小时,大姨发了一个“?”。又过了十分钟,表姐发了一句:那得先给外婆看病啊。
舅舅没有回。
母亲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儿子正坐在餐桌前吃面。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发群里了?”
“发了。”
“他回了吗?”
“没回。”
儿子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说:“妈,你那个病历,是真的?”
母亲说:“真的。”
“那他要是真带外婆去办过户呢?”
母亲盛了一碗面,坐在儿子对面。
“他办不了。去了也办不了。外婆那个状态,人家问几句话就能看出来。”
儿子不说话了。筷子夹着面条,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那天我砸瓶子,你不生气?”
母亲看着他。儿子的头发长了,盖住了耳朵。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像一条褐色的线。
母亲说:“生气。”
儿子低下头。
母亲又说:“但不砸,你妈就白挨了。”
第十五章 评估
外婆的评估做了。
是母亲预约的。她跟舅舅说了,舅舅一开始不同意。舅妈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说母亲是在折腾老人,说母亲自己想争房子,拿外婆的身体做文章。母亲没有回。大姨从外地打了一个电话给舅舅,说了半个多小时。舅舅最后同意了。
评估那天,母亲和大姨都去了。舅舅也去了。外婆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做了一套题。大夫问她今天几号,她说不知道。大夫问她住在哪里,她说老房子。大夫问她几个孩子,她说了三个名字。大夫问她一百减七是多少,她想了很久,说“九十二”。
评估结果出来:轻度认知障碍,建议进一步检查,不排除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舅舅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脸色很难看。他说:“这什么破评估,不准。”
大姨说:“大夫还能骗你?”
舅舅说:“她就是想争房子。”
母亲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外婆从诊室里出来,扶着墙走,一步一步,很慢。外婆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外婆说:“这是哪儿?”
母亲说:“医院。”
外婆说:“我怎么了?”
母亲说:“没事。检查一下。”
外婆“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弟弟呢?”
母亲指了指走廊那头。舅舅正靠在墙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外婆看了一眼,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你跟他说,房子给他。我不要了。”
第十六章 那张纸
过户的事暂时搁下了。
舅舅说等外婆身体好一点再说。但母亲知道,外婆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评估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认知功能持续下降的可能性大。大夫建议家属做好长期照护的准备。
母亲开始查养老院。她跑了两家,一家在城西,一家在城东。城东那家条件好一些,有专门的认知症照护单元。但一个月要四千多。外婆的退休金只有两千出头。
她坐在家里算账。自己的退休金两千多,儿子刚工作,工资不高。如果外婆住养老院,缺口不小。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在算,坐在旁边看了一眼。
“差多少?”
母亲说:“两千。”
儿子想了想。“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
母亲抬头看他。儿子今年二十四,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四千多。一千五是他三分之一的工资。
母亲说:“你留着。我自己想办法。”
儿子说:“你有什么办法。你那个保洁的活,一个月才一千八。”
母亲没说话。
儿子说:“我砸了舅舅的瓶子,这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母亲看着他。儿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她想起他小时候,瘦瘦小小的,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也不说。她发现他衣服上有脚印,问了半天才问出来。第二天她去学校找老师,儿子拽着她的衣角不让去。他说:“妈,我自己能解决。”
那时候他才八岁。
母亲说:“行。你先给着。等外婆的事定了再说。”
第十七章 舅舅的让步
舅舅来了一趟。
那天母亲正在家里做饭。门铃响了,儿子去开门。门开了,舅舅站在外面,穿着那件皮夹克,右肩那一片洗过了,但还是能看出来颜色不对。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儿子堵在门口,没让。
舅舅说:“我找你妈。”
母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她让儿子让开,把舅舅让进了客厅。舅舅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和寿宴上那个扇人巴掌的样子不太一样。
母亲坐在对面。
舅舅说:“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母亲说:“你说。”
舅舅说:“妈那个情况,我了解了。大夫说的那些,我也查了。确实……有点问题。”
他顿了一下。“养老院的事,我打听了。城东那家不错。钱的事,三家摊。”
母亲看着他。
舅舅说:“房子的事,先放着。等妈百年之后再说。”
母亲问:“怎么分?”
舅舅说:“平分。我说到做到。”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箱牛奶。箱子是红色的,印着“新春快乐”四个金字。应该是过年时候买的,放到了现在。
舅舅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寿宴那天,我喝了酒。”
母亲看着他。
舅舅说:“我不是故意的。”
母亲说:“你打了。”
舅舅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说我倒酒倒不明白,说我窝囊。当着一桌人的面。”
舅舅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他年轻时在工厂干过,后来跑销售,再后来做生意,这双手搬过货,也数过钱。
他说:“姐,我错了。”
母亲坐在那里,看着弟弟。他比她小五岁。小时候她背过他,喂过他吃饭,替他挨过打。他结婚的时候,她把自己攒的两千块钱全给了他。他买房子的时候,她又凑了五千。
她一直觉得他是弟弟。弟弟可以不懂事,可以发脾气,可以打了人之后再来说一句“我错了”。
她说:“你错不错的,先不说。妈的事,你得上心。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妈。”
舅舅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那个……外甥那边,我……”
母亲说:“你自己跟他说。”
舅舅走了。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着茶几上那箱牛奶。
“他哭了?”
母亲说:“没哭。”
儿子说:“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母亲没接话。她走进厨房,继续做饭。
第十八章 老房子
外婆的老房子,最终没有卖。
舅舅把户口迁走了。迁到了他自己家。房产证还在他手里,但他还给了母亲。母亲把房产证锁在卧室的抽屉里,和她的存折放在一起。
外婆住进了城东那家养老院。认知症照护单元,一个月四千三。舅舅出两千,母亲出一千五,大姨出八百。儿子每个月给母亲一千五,母亲把那一千五添进养老院的费用里。
外婆住进去的第一天,母亲去陪她。外婆坐在房间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开着白花。
外婆问:“这是哪儿?”
母亲说:“养老院。您先住着,我天天来看您。”
外婆说:“你弟弟呢?”
母亲说:“他过两天来。”
外婆“嗯”了一声,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爸当年说,房子给你们三个分。我没听他的。我想给儿子。现在后悔了。”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干,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树枝。
母亲说:“没事。房子在呢。”
外婆转过头来,看着母亲。她的眼神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这会儿像是清楚的。
她说:“你脸上那印子,谁打的?”
母亲愣了一下。
外婆说:“我看见了。你弟弟打的。”
母亲的眼眶热了。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
外婆说:“你小时候,他抢你东西,我让你让着他。你离婚的时候,他说你丢人,我让你忍忍。他打你,我没说话。”
外婆的手在母亲手心里动了动。
“我错了。”
母亲握着外婆的手,没说话。窗外那棵玉兰树的花瓣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第十九章 酒瓶
儿子去了一趟城北的老厂区。
他一个人去的。没跟母亲说。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找到那栋楼,上了四楼。防盗门锁着,门框上那道划痕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指腹在凹痕上停了一会儿。
对门邻居又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问:“你找谁?”
他说:“这是我外婆家。”
邻居看了他一眼。“老陈家的外孙?长这么大了。”
他问:“您知道这房子的事吗?”
邻居说:“听说是要卖,后来又不卖了。中介带人来看过两回,后来没动静了。”
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邻居想了想。“上个月吧。”
他说了谢谢,下了楼。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户关着,和母亲那天看到的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外婆老房子这儿。没事,就看看。
母亲回得很快:回来吃饭。
他说:好。
他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路边有一个垃圾桶,旁边扔着一个空的红酒瓶。酒瓶的标签已经泡烂了,瓶身上沾着泥。
他看着那个酒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他想起寿宴那天,红酒瓶砸在舅舅肩膀上,玻璃碴子飞溅。想起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想起母亲说“他是我弟弟,你外婆还在”。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动着。他闭上眼睛。
他想,有些瓶子砸出去了就回不来。但有些瓶子,你砸出去了,别人才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第二十章 饺子
外婆住进养老院的第三个月,母亲在养老院的厨房里包了一顿饺子。
她买了肉馅、白菜、面粉,在养老院的公共厨房里和面、擀皮。外婆坐在旁边的轮椅上,看着母亲包。她今天精神好一些,认出了母亲,也认出了饺子。
“白菜馅的?”外婆问。
“对。”
“你爸爱吃白菜馅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父亲走了二十年了,外婆糊涂的时候记不住,清楚的时候总提。
母亲把包好的饺子摆在托盘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外婆伸手拿了一个,捏了捏。“你包的饺子还是这样。肚子大,边薄。”
母亲说:“您教的。”
外婆没说话。她把饺子放回去,看着窗外。窗外那棵玉兰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绿了。养老院的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外婆说:“你弟弟最近来没来?”
母亲说:“上周来了。带了水果。”
外婆说:“他忙。”
母亲说:“嗯。”
外婆转过头来。“你那天倒酒,倒洒了。”
母亲愣了一下。
外婆说:“我看见了。你手抖。你端杯子的时候手在抖。”
母亲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外婆说:“你从小就怕他。你爸打你弟弟,你替他挡。挡完了你哭,他说你活该。”
母亲手里的饺子皮捏紧了。
外婆说:“你比他大。你让着他。让了一辈子。”
母亲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托盘上。饺子肚子鼓鼓的,边捏得薄薄的。她拿起下一张皮,摊在手心里。
外婆说:“你儿子砸瓶子那天,我没拦。我看着他砸的。”
母亲抬起头。
外婆说:“你弟弟该打。”
母亲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把馅放在面皮中间。白菜和肉拌在一起,加了葱姜末,闻着很香。
外婆说:“你吃了吗?”
母亲说:“还没。煮了一起吃。”
外婆“嗯”了一声。她看着母亲包饺子的手,看着那些饺子一排一排摆起来。看了一会儿,她说:“你包得真好。”
尾声
那顿饺子,母亲喂外婆吃了八个。
外婆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吃完之后,她靠在轮椅上睡着了。母亲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然后把外婆推回房间,盖好毯子。
母亲坐在养老院走廊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安静了好些天。舅舅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问养老院的费用什么时候交。母亲回了:月底。
大姨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南方家里的阳台上种的兰花。表姐发了一个赞。没有别的话。
母亲打开儿子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儿子问她今天去不去养老院。她说去。儿子说,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儿子说,那就包饺子吧。她说,好。
母亲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廊尽头是养老院的大门,门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走廊的地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婆的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她走出养老院,站在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面。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她抬起头,看见四楼有一扇窗户开着,一个老人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朝那扇窗户挥了挥手。老人没有反应,可能看不见,也可能看见了不认识。
母亲把手放下来,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消息:面我买好了。等你回来。
母亲打了两个字:马上。
她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发卡松了,头发散下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没有重新别好。
她就那么走着。头发微微乱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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