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约谈我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张评估表。措辞很客气:温老师,您的岗位经过评估,可替代性较高;而且您的薪资是组里最高的,裁掉您一个,顶得上裁两个新人。

公司今年降本增效,希望您理解。她说完,大概在等我表态,或者等我问一句为什么。我说我理解,拿起笔在离职单上签了字,比她们准备好的那套安抚话术还快,HR愣在那里,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

我摘下工牌放在桌上——十二年来头一回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又把抽屉里那本翻出毛边的英汉大词典塞进包里,词典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公司的。

走出办公室时,组里的年轻人低着头假装忙碌,只有坐在门口的小赵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站在大楼外的台阶上,我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做饭。她回得很快:今儿怎么这么好?我没解释,揣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十二年了,我头一回在下班高峰前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

我挑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广告牌算账:补偿金能撑几个月,房贷每个月要还多少,孩子下学期的费用什么时候交。账算得很清楚,撑不了太久。奇怪的是,我并不慌。

我的英语是自学的。大学读的是机械制造,大专;毕业后进厂,因为看得懂进口设备的说明书被调进技术科,后来厂子倒了,我辗转进了这家外贸公司,从笔译做到陪外宾跑工厂、谈合同、做技术交底。

不管对方带什么口音,话题从机械参数跳到国际物流、再跳到付款条款,我都能接住;手边词典查不到的词,凭上下文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本事是二十年啃烂十几本词典、陪了三百多场谈判练出来的。可公司只认学历和证书,简历上“机械制造,大专”那一栏,让我在每次评估里都排在最后。现在,他们连活也不给我了。

到家时妻子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公司把我裁了,理由是可替代。她愣了几秒,问补偿金谈得怎么样,我说按规矩给,一分没少。

她又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说先吃饭,饭后再想。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往我碗里添了勺汤。吃饭时我说,转天我来做红烧鱼,早就答应你们的,一直没腾出手。

她笑了一下:行,那我转天中午回来吃。睡前手机震了一下,一家跨国制造企业的猎头发来消息,说在招驻厂翻译,要求精通机械术语,薪资比现在翻倍。我盯着看了几秒,没回,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对付那条鲈鱼。鱼刚下锅,油声正响,手机震了,是小赵,声音压得很低:温老师,出状况了。美国崔集团来了个考察团,董事长亲自接待,本来安排张姐翻译,结果对方德州口音太重、语速又快,她翻了不到十分钟就卡住了;后来刘主管顶上去,把关税翻成了税收,外宾眉头都皱起来,会谈只能先停下来。

主管让我问问您,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关小火,拿锅盖垫着手:小赵,我已经离职了。我知道,我知道,他忙说,可主管说可以按临时外聘算,费用好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温老师,这事真的挺急,董事长在现场。我听得出来。我在公司十二年没请过一天假——这笔账,今儿不翻。

我说:我不是不接活。你让刘主管给我发正式邮件,把时间、地点、内容和费用写清楚,我按流程回复。小赵低低应了一声:行,我去说。

温老师,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说,鱼还等着出锅。挂了电话,我把火调回去,给鱼翻了个面。

中午妻子回来吃饭,一进门就闻见了鱼味:真做啊,我还当你说说而已。她尝了一筷子鱼,说比外面卖的强。下午两点,刘明的邮件到了,措辞很正式:当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董事长与美国考察团进行第二轮闭门会谈,需我提供交替传译,费用按市场价两倍计算。

我看完笑了笑,新建文档,在回信里写明:报价按次计费,每次两万元整,预付百分之五十,尾款会后结清;本人只承担口译,资料预审、术语准备、会议纪要整理另行计费。发送,合上电脑。

十分钟后刘明的电话就来了,火气压不太住:温燕生,你什么意思?两万一次还预付?你以前拿月薪的时候,这点活不是顺手的事吗?

我说:刘主管,以前我是员工,拿月薪,干什么都是职责;现在我是外部供应商,供应商有供应商的规矩。您觉得贵,可以找别人。他堵了一下。

我接着说:另外,发火之前建议先确认来的是哪路人马。小赵说对方是德州口音,规模不小——如果我没猜错,是崔集团。他们亚太区有个习惯,谈完要把关键条款当场整理成备忘录,双方签字确认。

这一场里全是机械参数、交付和验收条款,翻译要是跟不上,他们不会当场说破,但下一轮合作就得另看了。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问:你怎么知道是崔集团?我说:三年前陪董事长见过他们的采购总监,就是这口音,还爱在谈判中间突然插技术细节——那种话,不懂机械的人接不住。

又沉默了几秒,他说:两万就两万,预付一半,我现在让财务打款,四点前能到吗?我说能到,但要先看资料:外宾名单、议程、我方参会人员,都发我;另外我提前半小时到场,跟董事长对一遍发言重点。

他说:你不是说不负责资料预审?我说:资料预审另行计费;但要是资料没提前给我、现场出了错,我不担这个责任,您自己权衡。他像把一口什么咽了回去:行,都依你,资料马上发。

手机响了两声,预付款到账,一万。妻子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收拾包,问:公司让你回去上班?我说:不是回去上班,是接一单,按次收费,跟那份工资没关系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搭着一件熨好的白衬衫:穿这件,精神。晚上回来吃吗?不一定,我说,不过这单有加班费。她踮脚替我整了整衣领,笑了:那你就多待会儿。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了公司楼下,刘明已经在门口等,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温老师来了,会议室在三楼。我接过他递来的资料,站在电梯里扫了一遍:外宾名单、议程、我方参会人,重点在设备交付和验收。

出电梯前,我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会议室里董事长已经到了,脸色仍不好,看见我,眉头松了一些。落座之前,我和他把发言重点对了一遍,他标了三处必须翻准的地方:报价、交付周期、违约责任。

我点头记下。张姐坐在角落,手边摊着写写画画的笔记本,见我进来,低下了头。我调好话筒,抬头朝董事长点头:可以开始了。他看了我两秒,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转向对面的美国客人用中文开口:欢迎崔集团的朋友们再次来访,我们非常重视与贵司的合作。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位德州来的采购负责人吞音重、连读快,每抛出一串参数,我就微微侧耳,必要时请他把型号和数字再确认一遍,再转给董事长;董事长答复,我原样翻回去。

角落里翻笔记本的声音渐渐停了。原定两小时的议程,到四点半走完了大半。外宾忽然插进一个问题,语速快,术语一个接一个。

我听完,先向他确认了一遍关键条件——海运分批交付,每批核心部件到港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预调试,对吗?对方点头。我偏过头,对董事长说:他问的是,如果采用海运分批交付,每批货物的核心部件能否保证在到港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预调试;他们亚太区有统一的验收标准,要求所有供应商配合。

董事长怔了一下:这个你告诉他,我们没问题。我把答复连同条件原样传过去,外宾满意地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后面备忘录的逐条确认也顺了下来,议程走完时,双方在确认页上签了字。

散会时,外宾起身同董事长握手,又特意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英语说:温先生,你的翻译非常专业。我握住他的手,用英语回了一句:谢谢,这是我的工作。他笑了笑,随董事长那边的人走了。

外宾一走,董事长长出一口气,转头看我,沉默几秒,开口:小温,今儿辛苦了。转天还有个技术交流会,你——我打断他,把资料收进包里:董事长,这单的服务费,请让财务当日下班前结清。

后续的活动,请刘主管给我发邮件,按流程走。董事长的脸色变了变。刘明赶紧凑过来打圆场:温老师,董事长亲自开口了,转天您就当接着当日的班,费用好说——刘主管,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站起来。

这会儿没有班,只有一单。我说过,急件不接;后续的事按我的规矩来:重新发邮件、给资料,报价我发到您邮箱,愿不愿意按这个价走,你们商量。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姐。她还坐在角落,笔记本合得紧紧的,指节攥得发白。我说:张姐,有空把崔集团的技术规范找出来看看,他们亚太区的验收标准全在里面;下次再碰上德州口音的,至少先把术语表备好。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点头说:哎,好。走出会议室,进了电梯,门合上那一刻,我听见里面董事长低沉的声音:刘明,转天把温燕生的报价拿给我看。

电梯下行,手机震了一下,财务的转账通知:一万元到账。加上下午预付的一万,两万整,这单结清了。

我给妻子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她秒回:今儿不加班?我打字:加完了,赚了顿饭钱。又翻出昨晚猎头那条消息,回了一句:转天下午方便面谈吗?

发送。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堂灯光明亮,进进出出都是西装革履的人。穿过旋转门的时候,我想起十二年前头一回来面试,也是没带资格证,主考官随手抽了一段英文合同让我试翻,我十秒看完,一个词没错,他说,转天来上班。

这扇门我走了十二年。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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