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一掀,白汽扑了满脸。
红薯的甜味混着铁锅的锈气,呛得我偏过头去。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了两声。
我用筷子扎了扎最上面那个红薯,软了。
“小许,火候到了没?”婆婆在堂屋里问。
“到了。”我应了一声。
筷子夹起红薯,皮上淌着糖汁,滴在灶台上,滋啦一下。
我盯着那滴糖汁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天还没亮透,鸡叫了第二遍。
陈建国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声匀匀的。
我端着红薯进屋时,他翻了个身,被角滑下来一截。
我给他掖回去,手碰到他肩膀,他缩了一下。
成亲八年了,他还是这样。
我把红薯搁在床头柜上,他眼皮动了动,没睁。
“趁热吃。”我说。
“嗯。”他嗓子哑哑的。
我转身出去,脚底下踩到门槛,身子歪了一下。
左腿又麻了。
这毛病跟了我三十二年,打小儿麻痹那会儿落下的。
村里人都说,小许要不是这条腿,哪轮得着陈建国。
这话我听了八年,听得耳朵起茧。
可新婚夜那晚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天晚上,红烛烧了半截,蜡油淌在柜子上,凝成一片白。
我坐在炕沿上,手攥着红棉袄的衣角,攥得指头尖发白。
陈建国凑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我往后缩了缩。
他手僵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你嫌我?”他声音低低的。
我没吭声。
他手收了回去,攥成拳头,指节咔咔响。
“我不装的话,你拿什么娶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通红,眼眶里水光一闪一闪的。
我愣住了。
他抬手给了我一耳光。
不重,但响。
我半边脸麻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的。
他打完就下了炕,趿拉着鞋出去了,门摔得哐当一声。
我坐在那儿,红烛还在烧,蜡油一滴一滴往下淌。
后来我才知道,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抽了半宿旱烟。
第二天一早,他像没事人一样,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喝。
我脸上没留印子,他也不提。
婆婆问我们昨晚咋样,他说“挺好”。
我低着头扒粥,粥烫了舌头,我没吱声。
八年了,那巴掌的响声,我到现在还记得清。
像有人拿鞋底拍了一下门板。
不疼,但震得人心口发闷。
陈建国是村里的村草,这话一点不假。
他个子高,肩宽,脸盘方正,眼睛黑亮亮的。
十里八乡的姑娘,哪个不偷偷瞅他。
可他家穷,爹死得早,娘有痨病,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谁家姑娘愿意嫁过去填那个窟窿。
我家条件在村里算好的,爹是村会计,家里有台缝纫机。
可我这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媒人上门时,我爹抽了半宿烟。
“建国那孩子,人是真好。”媒人说。
我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人家不嫌咱小许,咱也不能亏了人家。”
这话我听见了,站在门帘后头,手抠着门框上的木刺。
后来我家出了三千块彩礼,又贴了一千给他娘看病。
八六年的一千块,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陈建国来我家送彩礼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扣子少了一颗,用黑线缠了个疙瘩。
他坐在堂屋里,我端茶进去,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点。
他站起来接,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
“烫着没?”他问。
我摇摇头,退到门帘后头去了。
那天晚上,我娘跟我说:“小许,你命好。”
我没说话。
我娘又说:“建国那孩子实诚,你跟了他,不会受屈。”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实诚?
实诚人会在新婚夜打媳妇?
可话说回来,那晚是我先不让他碰的。
我嫌他什么?
我也说不清。
就是觉得他凑过来的时候,气息太热,热得人心里发慌。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我不是嫌他。
我是怕。
怕他看不上我这条腿,怕他娶我是为了那四千块钱。
怕他装。
他娶我那天,摆了八桌酒。
院子里支起棚子,借了邻村的大锅,炖了一锅白菜粉条肉。
肉切得薄薄的,漂在汤上,一人能捞着两三片。
陈建国挨桌敬酒,脸喝得通红。
到我娘那桌时,他站定了,端着酒盅。
“娘,您放心,我会对小许好。”
我娘抹了抹眼角,连声说“好好好”。
我在屋里坐着,听见外头划拳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
红盖头蒙在脸上,闷得我出了一层薄汗。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沉沉的。
是陈建国。
他掀盖头时手有点抖,红绸子蹭过我的脸,痒痒的。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饿不饿?”他问。
我摇摇头。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碗肉进来。
“吃点,忙一天了。”
我接过碗,肉汤上飘着油花,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他就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晚上,他刷完碗,喂完猪,又烧了洗脚水端进来。
“你先洗。”他把盆搁在我脚边。
我脱了鞋,脚刚伸进水里,他就蹲下来要给我搓。
我猛地把脚缩回来,水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没恼,只是说:“水凉了再添。”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
像是小心翼翼的,又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
后来我明白了,那叫“装”。
他装得太好了,好到全村人都夸他。
“小许命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
“建国那孩子,对媳妇真没得说。”
这些话我听了八年。
可关起门来,他从不碰我。
夜里睡觉,他永远背对着我,裹着自己的被子。
有时候我翻身,腿碰到他的腿,他就往边上挪。
挪到炕沿,再挪就掉下去了。
我忍不住问过一回:“你是不是嫌我?”
他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别瞎想。”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怀过一次孩子,没保住。
那是结婚第三年的事。
我在地里掰玉米,突然肚子疼,蹲下去就起不来了。
陈建国从隔壁地里跑过来,抱着我往卫生院跑。
他跑得急,鞋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到了卫生院,大夫说孩子没了。
我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脸淌到枕头上。
陈建国站在床边,手攥着床栏杆,攥得指头关节发白。
“没事,咱还年轻。”他说。
可他声音在抖。
那之后,他更不碰我了。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我没保住孩子,他才这样。
可我又觉得,不对。
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倒像是有别的东西。
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什么呢。
像他每次给我端洗脚水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像他夜里给我掖被角时,屏住的呼吸。
像他听见我咳嗽,立刻从外屋跑进来的脚步声。
可他就是不碰我。
八年了,我们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家人。
婆婆的病越来越重。
今年开春,她咳血了。
陈建国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划出一个“钱”字。
家里没多少钱了。
两个弟弟一个上高中,一个念初中,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
我回娘家借了五百块,爹没说什么,娘塞给我一包萝卜干。
“你婆婆爱吃这个。”娘说。
我拎着萝卜干往回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碰见了建国的二弟建军。
“嫂子。”建军叫了我一声,低着头要走。
“你哥呢?”我问。
“在卫生院呢。”
我赶到卫生院时,陈建国正蹲在走廊里,头埋在胳膊里。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大夫说,得去县医院。”他嗓子哑得厉害。
“那就去。”
“钱……”
“先借。”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端了碗萝卜干给他,他接过去,没吃。
“小许。”他叫我。
“嗯。”
“你嫁给我,后悔不?”
我没吭声。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我知道你后悔。”
“我没说后悔。”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那年那巴掌,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愣住了。
八年了,这是他头一回提。
“可我当时……我当时真是急眼了。”他声音低下去。
“急啥?”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照在萝卜干上,白生生的。
第二天,他去县医院给婆婆办住院。
我在家收拾东西,翻出他压在箱底的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个药瓶。
瓶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几个字。
“苯妥英钠片”。
我认不得几个字,但这几个字我认得。
我爹有个远房侄子,有这个病。
癫痫。
我手一抖,药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陈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
“这病治不好,别拖累人家。”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纸边上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可我真舍不得。”
我坐在箱子上,坐了很久。
外头猪在圈里哼哼,鸡在院子里刨食。
日头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暖暖的。
我把药瓶和纸放回布包,又把布包塞回箱底。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灶房烧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把萝卜干切了,拌上辣椒油,装了一碟。
陈建国从县医院回来时,天擦黑了。
他进门先问:“娘咋样?”
“大夫说先住着。”
他点点头,坐在门槛上。
我把萝卜干端过去,搁在他手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口。
“你拌的?”
“嗯。”
“比我娘拌的好吃。”
我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许。”
“嗯。”
“你……是不是翻我箱子了?”
我手一顿。
他没等我回答,又夹了一块萝卜干。
“那药,我吃了好几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夜里有时候会抽,我听见动静。”
他筷子停在半空。
“你听见了?”
“嗯。”
他把筷子搁下,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猪在圈里又哼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怕你知道。”
“怕啥?”
“怕你嫌弃。”
“我这条腿,你不也没嫌弃。”
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我。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你那是打小落下的,我这是……这是不知道哪天就犯的病。”
“你不是一直吃药控制着?”
“控制着,可谁知道哪天就不管用了。”
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门槛上的木头纹。
“新婚夜那晚,我怕你碰我。”
我愣了一下。
“我怕你碰我的时候,我犯病,吓着你。”
他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先不让你碰。”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八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那巴掌呢?”我问。
“那巴掌……”
他顿了顿。
“那巴掌是打给我自己的。”
“啥?”
“我恨我自己。明明想对你好,可又不敢。装成个冷心冷肺的样子,让你恨我,你恨我了,将来我有个好歹,你就不那么难受。”
他说完,把脸别过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了。
灶上还温着水,咕嘟咕嘟的声儿小了。
“陈建国。”我叫他全名。
“嗯。”
“你傻不傻。”
他没吭声。
“你装,你接着装。”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水光光的。
“我不装的话,你拿什么娶我?”他说。
这话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可这回他没红眼睛,也没抬手。
他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拿什么娶我?”我问。
“我拿……”
他想了想。
“我拿这条命娶你。”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行了,吃饭。”
我把萝卜干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
嚼着嚼着,眼泪掉在碗里。
他没擦,我也没问。
婆婆在县医院住了十四天。
出院那天,陈建国借了辆三轮车去接。
我在家炖了排骨汤,放了萝卜干,小火煨着。
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靠在灶台边,想起新婚夜那根红烛。
也是这么晃。
可那时候晃得人心慌,现在晃得人踏实。
三轮车在院门口停下,陈建国扶婆婆下来。
婆婆瘦了一圈,走路直打晃。
“小许啊。”她叫我。
“哎。”
“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扶她进屋,排骨汤的香味飘了满屋。
婆婆在炕上坐下,拉着我的手。
“建国那孩子,心里有你。”
我点点头。
“他打小就倔,啥事都自己扛。他爹走那年,他才十二,愣是一滴眼泪没掉。可夜里我听见他躲在被窝里哭。”
婆婆说着,眼圈红了。
“他那病,是那年发烧落下的。他谁都不让说,怕娶不上媳妇。”
“我知道。”
婆婆拍拍我的手。
“你知道就好。”
晚上,陈建国给婆婆喂完药,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端了碗排骨汤出去,搁在他手边。
“趁热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了。”
“咸了就多喝水。”
他笑了一下,把汤喝完了。
碗搁在地上,他拿烟头在碗底敲了敲。
“小许。”
“嗯。”
“我以后不装了。”
“你装你的。”
他看着我,有点不明白。
“你装也好,不装也好,反正我都嫁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末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那我去把猪喂了。”
“猪我喂过了。”
“那我去把水缸挑满。”
“水缸也满了。”
他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那……”
“那什么那,进屋睡觉。”
他跟着我进了屋。
炕上两床被子,还是各盖各的。
可这回他躺下后,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躲。
他的手粗糙,指腹上有茧子。
他握了一下,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握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睫毛在抖。
我伸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
他睁开眼。
“小许。”
“嗯。”
“你腿疼不疼?”
“今天没疼。”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听着也困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去灶房烧火。
掀开锅盖,白汽又扑了满脸。
红薯的甜味混着柴火气。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趿拉着鞋,头发翘着。
“今天吃啥?”他问。
“红薯。”
“又是红薯。”
“那你想吃啥?”
“你烙的饼。”
“行。”
我舀水和面,他在灶前蹲下,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红红的。
“小许。”
“嗯。”
“我今天去镇上,给你买双鞋。”
“买啥鞋,我有鞋。”
“你那鞋底都磨平了,走路打滑。”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鞋底确实薄了。
“那你给自己也买一双。”
“行。”
面揉好了,我揪成剂子,擀成饼。
他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东西。
“盐。”
“给。”
“油。”
“给。”
饼下锅,滋啦一声。
香味飘出去,建军从厢房探出头。
“嫂子,烙饼啊?”
“嗯,给你留两张。”
“那我先去地里了。”
他扛着锄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娘今天精神好多了。”
“知道了。”
建军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翻着饼,陈建国在旁边剥蒜。
剥着剥着,他忽然说:“那年那巴掌,你疼不疼?”
“疼。”
“我手也疼。”
“你手疼啥?”
“打你打疼的。”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当时咋不说。”
“当时……当时顾不上了。”
我把烙好的饼铲出来,搁在盘子里。
“吃饭。”
他拿了张饼,卷了根葱,咬了一大口。
“嗯,还是你烙的好吃。”
我盛了两碗粥,一碗搁他面前。
粥碗冒着热气,他的脸在热气后面模模糊糊的。
“陈建国。”
“嗯。”
“你以后要犯病了,我咋办?”
他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是咋办?”
“你别管我就行。”
“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把饼咽下去,喝了口粥。
“那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
“你真不害怕?”
“我要是害怕,早跑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饼。
吃着吃着,他肩膀又开始一耸一耸的。
我没理他,自顾自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小许,你咋这么犟。”
“随你。”
他噗嗤一声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我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脏不脏,擦擦。”
他扯了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灶房,照在锅台上。
锅台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滑溜溜的。
这锅台是我嫁过来那年新砌的。
陈建国砌的,砌了整整两天。
那时候他手上磨了好几个泡,我给他挑泡,他疼得直咧嘴。
可他就是不让我碰他。
挑完泡就把手缩回去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怕。
怕我碰他的手,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想让我碰别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把碗筷收了。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肚子。
“我去镇上。”
“嗯。”
“你想要啥?”
“买双胶鞋吧,下雨天穿。”
“行。”
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村口的老槐树。
槐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
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气。
我回屋,把被褥抱出来晒。
晒到他那床被子时,被头上有一块黄渍。
是汗渍,也有药味。
我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
灰尘在阳光里飘。
婆婆在屋里喊我:“小许,你过来。”
我进去,婆婆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个布包。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银镯子。
“娘,这是……”
“建国他爹当年给我的。我留着也没用,你戴着。”
镯子有点发黑,我套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娘。”
“嗯。”
“您放心。”
婆婆拍拍我的手,没再说话。
下午,陈建国回来了。
车把上挂着个袋子,里头一双胶鞋,一双布鞋。
“你咋买两双?”
“一双下雨穿,一双平时穿。”
他把胶鞋递给我,我试了试,合脚。
“多少钱?”
“你别管。”
“我问多少钱。”
“三块五。”
“这么贵。”
“贵啥,你那双都穿了三年了。”
我把鞋脱下来,搁在炕边。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啥?”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头是块花布。
蓝底白花,挺素净。
“你做件褂子。”
“我有褂子。”
“你那褂子都洗白了。”
我拿着布,摸了摸。
布有点粗,但厚实。
“你哪来的钱?”
“我把烟戒了。”
我抬头看他。
“戒了?”
“嗯,大夫说抽烟对肺不好。”
“你抽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也能戒。”
他把布往我怀里推了推。
“拿着。”
我没再说什么,把布叠好,放进柜子里。
晚上睡觉前,我拿过他的烟盒。
里头还剩两根。
“这两根咋办?”
“扔了。”
我抽出一根,搁在鼻尖闻了闻。
烟草味呛呛的。
“留着吧,来客人的时候抽。”
“行。”
他把烟盒接过去,搁在窗台上。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躺下,盖好被子。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伸过来。
这回他没碰我手背,而是捏住了我的手指头。
一根一根捏,捏到无名指时停住了。
“这儿咋有个茧?”
“拿锄头磨的。”
他没说话,拇指在那个茧上蹭了蹭。
蹭得我心里发痒。
“陈建国。”
“嗯。”
“睡吧。”
“嗯。”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
可这回他没往炕沿那边挪。
就躺在那儿,离我两拳远。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过了几天,建军从地里回来,说村东头要修路了。
“哥,修路占咱家那块菜地。”
“占就占吧。”
“村里说补钱。”
“补多少?”
“一亩三百。”
陈建国算了算,那块菜地有六分,能补一百八。
“行,你看着办。”
建军坐下喝了口水。
“哥,嫂子。”
“嗯?”
“我想去县里学开车。”
陈建国愣了一下。
“学开车?那得多少钱?”
“学费三百,学三个月。学会了给运输队开,一个月能挣八十。”
陈建国没吭声,拿过烟盒,想起戒了,又放下。
“三百块,咱家拿不出。”他说。
建军低下头。
“我知道。”
“再等等吧。”
建军嗯了一声,回厢房去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许。”陈建国叫我。
“嗯。”
“你想啥呢?”
“建军的事。”
“那事你别操心。”
“三百块,我去娘家借。”
“别借了,你上次借的五百还没还。”
“那咋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猪卖了。”
“猪卖了过年吃啥?”
“过年再说。”
我没吭声。
那头猪养了快一年了,膘肥体壮。
本来是留着过年杀的。
“卖吧。”我说。
“嗯。”
过了两天,猪卖了。
三百二十块。
陈建国把钱递给建军时,建军手直抖。
“哥……”
“好好学。”
“嗯。”
建军背着铺盖卷走了。
陈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许。”
“嗯。”
“咱家以后会好的。”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咧嘴笑了一下。
“你信我?”
“我信。”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没多停留,就拍了一下。
可我觉着,比啥都重。
又过了些日子,婆婆的病又犯了。
这回没咳血,就是喘不上气。
陈建国半夜起来,给婆婆喂了药,守在炕边。
我也起来了,烧了热水,绞了毛巾。
“你回去睡吧。”他说。
“我不困。”
“明天你还得下地。”
“地里的活不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我俩就守着婆婆,一个喂药,一个递水。
天快亮时,婆婆的喘匀了。
陈建国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我给他披了件褂子。
他睁开眼。
“小许。”
“嗯。”
“你说,我娘这病,能好吗?”
“能好。”
“你咋知道?”
“大夫说了,好好养着就行。”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这回他没松开。
一直握着,握到天光大亮。
婆婆醒了,看见我俩的手握在一起。
她笑了。
“这就对了。”
陈建国的脸一下子红了,手猛地缩回去。
婆婆笑得更厉害了,喘了两声。
我赶紧给她顺气。
“娘,您别笑。”
“好好好,我不笑。”
可她还是笑。
笑着笑着,眼角淌出泪来。
我拿袖子给她擦了。
“娘,您哭啥?”
“我高兴。”
她拉着我的手,又拉过陈建国的手。
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你俩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陈建国低着头,没吭声。
可他的手,没再缩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婆婆的病时好时坏。
陈建国白天去地里,晚上回来守着。
我白天喂猪做饭,夜里给婆婆翻身。
两个人像拉着一辆破车,一步一步往前挪。
有一天,我在灶房做饭,听见陈建国在院子里喊。
“小许!小许你快来!”
我撂下锅铲跑出去。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张纸。
“你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县医院的诊断书。
“癫痫”两个字,明晃晃的。
“大夫说了,我这病,控制得好,不影响过日子。”
他说话时,嘴唇在抖。
“大夫还说,能要孩子。”
我拿着那张纸,手也在抖。
“真的?”
“真的。”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纸看了又看。
字我认不全,可“能要孩子”那几个字,我看得真真的。
陈建国也蹲下来。
“小许,咱再要个孩子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睛红红的,可这回没掉泪。
“你愿意?”我问。
“我愿意。”
“你不怕?”
“怕啥?”
“怕我再生个孩子,也……”
“不怕。”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诊断书拿过去,叠好,揣进兜里。
“走,吃饭。”
他站起来,拉了我一把。
我站起来时,腿麻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我。
“腿又疼了?”
“没事。”
他蹲下去,在我左腿上揉了揉。
揉得有点重,可热乎乎的。
“行了,别揉了。”
“再揉两下。”
“陈建国。”
“嗯。”
“你咋不装了?”
他手停了一下。
“装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吃饭。”
灶上的锅还在烧,咕嘟咕嘟响。
我掀开锅盖,白汽又扑了满脸。
这回没呛着。
排骨炖萝卜干,香喷喷的。
我盛了两碗,端到堂屋。
陈建国坐在桌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小许。”
“嗯。”
“你嫁给我八年了。”
“嗯。”
“这八年,委屈你了。”
我把碗搁在他面前。
“委屈啥,我自己选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搁在我碗里。
“吃。”
我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脱了骨。
“好吃。”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炖。”
“你哪有钱天天买排骨。”
“那就天天炖萝卜干。”
我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笑,也笑了。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风吹进来,带着点甜味。
像是谁家在蒸红薯。
我端着碗,看着对面的陈建国。
他低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
八年前那个红着眼睛打我一巴掌的人,好像已经不在了。
又好像,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种装法。
这回他装的,是个好丈夫。
可我知道,他不是装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
傻乎乎的,倔了吧唧的,啥事都自己扛。
我吃完碗里的饭,又去盛了一碗。
锅盖掀开时,白汽又扑了满脸。
这回我没偏头。
我让那白汽,扑了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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