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老渔民聊带鱼:日本人当宝贝,韩国人嫌贵,中国人拿它当家常菜
周海生今年六十二岁,在舟山打了大半辈子鱼。从十六岁跟着父亲上船,到六十岁把渔船交给儿子,他在东海上漂了四十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鱼没捕过?黄鱼、带鱼、鲳鱼、墨鱼,东海的四大经济鱼类,他闭着眼睛都能分出好坏,用手一掂就能估出斤两。可要说哪种鱼最让他琢磨不透,还得是带鱼。
那天傍晚,周海生蹲在自家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塑料大盆,盆里是刚从码头拎回来的带鱼。银光闪闪的带鱼一条条码在碎冰上,像一把把没出鞘的刀。他伸手拿起一条,掂了掂,又看了看鱼鳃的颜色,点了点头,算是满意。这条带鱼又宽又厚,银鳞完整,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他把带鱼翻过来,指尖从鱼腹的切口处伸进去,把残余的内脏掏干净,动作又轻又快,像是在给老朋友整理衣裳。
媳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周,收拾好了没有,水快开了。周海生应了一声,把收拾干净的带鱼放进另一个盆里,端起来往厨房走。路过院子门口的时候,邻居老李正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箱啤酒,看见他就刹住了车。
老周,又吃带鱼啊。
周海生扬了扬手里的盆。
早上刚到的,透骨新鲜。
老李咽了口口水。
给我留两条。
周海生笑了。
自己进来拿。
这样的对话,在舟山的渔村和居民区里,每天都在发生。带鱼在这里不是稀罕物,它就跟青菜萝卜一样,是老百姓日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口吃食。菜市场里卖,码头边卖,路边小贩的摊子上也卖。价格从几块钱到几十块钱一斤不等,普通人家买上两条,回家煎一煎,炖一炖,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一碗白米饭,吃得有滋有味。
可周海生知道,带鱼这东西,不是哪儿的人都当宝贝。
二零一五年秋天,他的渔船在日本长崎靠港补给。卸完货,船上的伙计们都上岸去逛了,周海生闲着没事,跟着翻译去了当地的鱼市。那鱼市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砖擦得发亮,鱼摊上摆着各种海鲜,冰鲜的、活养的,琳琅满目。他转了一圈,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停住了脚步。
那摊位上摆着几条带鱼,又宽又长,银光锃亮,比他平时在舟山见到的还要大上一圈。带鱼整整齐齐地排在碎冰上,旁边点缀着几片竹叶和一朵小菊花,看上去跟个艺术品似的。周海生蹲下去,仔细看了看,伸手想摸一下鱼鳞,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日本摊主赶紧走过来,微微鞠了个躬,嘴里说了一串话。翻译在旁边解释,说摊主讲,这是今天早上刚从海里捕上来的,非常新鲜,请放心选购。
周海生点点头,站起来,问了一句。
这带鱼怎么卖。
摊主在计算器上按了个数字,递过来给他看。周海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一眼,没错。他扭头问翻译。
这是多少钱。
翻译看了看,说,三千五百日元一公斤,折合人民币大概八十多块钱一斤。
周海生当时就愣住了。他蹲下去,又看了看那些带鱼。确实大,确实新鲜,银光闪闪的,可再大再新鲜,它也是带鱼。在他舟山老家的菜市场上,这种品质的带鱼,顶多卖三十块钱一斤,有时候赶上捕捞旺季,二十块钱就能买到。可在这儿,它被摆在碎冰上,旁边放着竹叶和菊花,标价八十多一斤。他站了半天,看着来来往往的日本人,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弯着腰在摊位前挑选,挑好了让摊主用纸包起来,双手接过去,恭恭敬敬地带走了。
周海生从鱼市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数字。他问翻译,日本人平时都这么买带鱼吗。翻译说,也不是天天买,带鱼在日本算是比较高档的鱼,一般人家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过节或者请客的时候才买。周海生听了,没再说话。他想不通,这玩意儿在舟山,普通人家天天吃,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高档货。
后来他又去了韩国。釜山的鱼市比长崎的大得多,热闹得多,人挤人,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在一个摊位上又看到了带鱼。银光闪闪的带鱼摆在专门的柜台上,旁边立着牌子,上面写着韩文。他问翻译多少钱,翻译问了一下摊主,回来告诉他,一条中等大小的带鱼,折合人民币要一百多块。
周海生以为自己又听错了。他问了第二遍,翻译确认了,就是一百多。他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带鱼,心里犯嘀咕。在舟山,一百多块钱能买好几条带鱼,一家人能吃好几顿。可在这儿,一百多块钱只能买一条。他问翻译,韩国的带鱼怎么这么贵。翻译说,韩国自己产的带鱼不多,大部分靠进口,成本高,价格自然就上去了。而且韩国人也把带鱼当好东西,平时不怎么吃,主要是过节或者请客的时候才上桌。
周海生听了,点了点头,没再问。
再后来,他的船去了欧洲。在西班牙的一个港口城市,他特意去鱼市转了一圈。那鱼市大得没边,各种鱼虾蟹摆得满满当当,三文鱼、金枪鱼、鳕鱼、鲈鱼,什么都有,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转了一大圈,没看见带鱼。他有点不甘心,找了个摊主问,有没有带鱼。摊主是个大胡子老头,听了翻译的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摆手,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说,老头讲,带鱼在欧洲没人吃,刺太多,肉太薄,处理起来麻烦,超市里偶尔有卖,也是冷冻的,主要是卖给亚洲移民。
周海生听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在鱼市里又转了一圈,看着那些肥厚的鳕鱼、金枪鱼、三文鱼被人挑走,忽然觉得,带鱼这东西,在欧洲人眼里就是个没人要的丑小鸭。刺多,肉薄,长得还怪,没人愿意费那个劲去吃它。可在中国,在舟山,在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带鱼是另一番光景。
从欧洲回来之后,周海生专门去舟山的菜市场转了转。带鱼摊子前面围满了人,有老太太挑带鱼,用手捏捏鱼肚子,看看鳞片亮不亮,眼睛清不清。有年轻媳妇买带鱼,问老板今天的带鱼是哪儿来的,是本地还是外地的,是宽是窄。有中年男人拎着两条带鱼,让老板帮忙切成段,回去直接下锅。老板一边切一边跟顾客聊天,说今天的带鱼是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你回去清蒸或者红烧都好吃。
周海生站在摊子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在日本鱼市上看到的带鱼,摆在碎冰上,旁边放着竹叶和菊花,标价八十多一斤。他想起在韩国鱼市上,带鱼摆在专门的柜台上,标价一百多一斤,普通人家舍不得买。他想起在欧洲鱼市上,带鱼根本找不到,偶尔有,也是冷冻的,蜷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可在这儿,在舟山的菜市场里,带鱼就是带鱼,不是什么奢侈品,不是什么高档货,就是老百姓餐桌上的一道家常菜。你买两条,回家洗干净,切段,煎一煎,炖一炖,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说说笑笑,热热闹闹。没人觉得这东西金贵,没人觉得吃带鱼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它就是日子的一部分,是寻常生活里的一口鲜。
周海生后来跟儿子聊天,说起这事。儿子在杭州上班,平时忙,很少回家。周海生说,你知不知道,在日本,带鱼卖八十多一斤。儿子说,真的假的。周海生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儿子说,那咱们这儿怎么这么便宜。周海生想了想,说,咱们这儿靠海,带鱼多,捞上来就是。再说咱们中国人会吃,带鱼怎么杀,怎么洗,怎么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家家户户都会。日本人虽然也吃,可他们吃得少,吃得精,物以稀为贵,价格就上去了。韩国人虽然也吃,可他们自己捞的少,大部分靠进口,成本高,价格也下不来。欧洲人干脆不吃,嫌麻烦,那带鱼在他们那儿就没市场。
儿子听完,说,那咱们还是挺有福气的。周海生点点头,说,是挺有福气。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们靠东海,带鱼就是东海给咱们的礼物。别人不稀罕,咱们稀罕。别人吃不起,咱们吃得起。别人嫌麻烦,咱们不怕麻烦。这就是日子。
那年冬天,周海生出海回来,带回来几箱上好的带鱼。他把带鱼分了几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儿子寄过去,一份送给邻居老李。老李接过带鱼,高兴得不行,说,老周,还是你懂我,我就好这一口。周海生笑了,说,谁让咱们是海边人呢。
那天晚上,周海生媳妇做了一桌带鱼。煎的,红烧的,清蒸的,还有一盘带鱼炖萝卜。周海生倒了杯酒,坐在桌边,慢慢吃,慢慢喝。窗外是东海,黑黢黢的,看不见边。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海面上晃。周海生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清蒸带鱼,放进嘴里,鲜嫩,清甜,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他想起在日本鱼市上看到的带鱼,想起在韩国鱼市上看到的带鱼,想起在欧洲鱼市上找不到的带鱼。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不管在别人那儿值多少钱,在他这儿,就是日子里的味道。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出海打鱼的味道,是媳妇在灶台前煎带鱼的味道,是儿子回家吃饭的味道。这些味道,别人用多少钱也买不走。
第二天早上,周海生照例去码头转了一圈。渔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渔民们忙着卸货,一筐一筐的带鱼从船舱里搬出来,银光闪闪的,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他蹲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带鱼,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带鱼这东西,看着凶,吃起来香,你以后就知道了。他知道了。他吃了大半辈子带鱼,知道这东西不管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在他嘴里,在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嘴里,就是一口鲜,一口香,一口日子。这口日子,别人羡慕也好,嫌弃也好,都改变不了它的味道。它就在那儿,在东海的浪里,在渔民的网里,在菜市场的摊子上,在老百姓的锅里,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
周海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看见带鱼摊子前面又围满了人。一个老太太正弯着腰,用手一条一条地翻着带鱼,嘴里念叨着什么。一个年轻媳妇拎着两条带鱼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让摊主帮他挑几条宽的,说晚上家里来客人。周海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不用买,家里冰箱里还有好几条,是昨天刚到的,透骨新鲜。
回到家,媳妇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进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中午煎带鱼,你爱吃的。周海生应了一声,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远处的东海。海面上有雾,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岛。可他知道,雾下面就是海,海里就有带鱼。那些带鱼在东海的浪里游着,银光闪闪的,等着渔民的网把它们捞上来,等着菜市场的摊主把它们摆上案板,等着老百姓把它们买回家,等着变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那一口鲜。
周海生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的声音,闻着带鱼煎熟的香味慢慢飘出来。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吃上这一口,就是最大的福气。这福气是东海给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每一个中国人餐桌上都有的。别人不稀罕,那是别人的事。他们稀罕,他们吃得起,他们不怕麻烦。这就是日子。带鱼的日子。中国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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