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
挂面在锅里翻着白浪。火有点大,汤快溢出来了,我赶紧把火拧小,拿筷子搅了两圈。
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吃饭了。”
没人应。
我以为她又睡着了。36周了,最近总犯困,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就能眯过去,喊都喊不醒。
我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擦手往客厅走。
客厅的灯没开全,就亮着沙发边上那盏落地灯。她歪在扶手上,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购物页面。
那是一个婴儿床。白底蓝边,带蚊帐,标价四百六。
她看了快一个月了,加进购物车又删掉,删掉又加回来,来来回回好几趟,终究没下单。
我蹲下去推了推她的肩膀。
“小许。”
她的胳膊是凉的。
一开始我没往坏处想,以为她是睡着了凉着了。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搓了两下,想给她捂热。
还是凉的。
我又搓了两下。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一阵一阵往上飘。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我前天忘了浇水。
我按住她的手腕找脉搏。我爹那年心梗,我跟护士学过怎么摸。手指头按下去,什么也没有。
换了个地方,还是没有。
“小许!小许!”
我拍她的脸,拍了好几下。她的头跟着我的手晃,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
我把她放平在沙发上,开始给她按胸口。电视里演过,我照着做,两只手叠在一起,使劲往下面按。
按了十几下,她没反应。
我摸手机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指纹解不开锁,我输密码,输了两次才对。
120三个数字按下去,电话通了。
“喂,我老婆晕倒了,没心跳了。”
接线员问我地址。我说了一遍,她让我再说一遍。我说第三遍的时候嗓子眼像塞了棉花。
“她怀孕36周了。”我又补了一句。
接线员让我别停,接着按压。我就接着按。按到后来胳膊发酸,手腕子像要折了似的。
一边按,一边低头看她。
她的脸没变色,还是那样。嘴唇微微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厨房里挂面还泡在锅里,我闻到了一股糊味,没去管。
救护车来之前那几分钟特别长。
我听见楼下有车响,以为是救护车,跑到阳台上看。不是,是一辆面包车。
我又跑回来接着按。
后来救护车到了。两个人上来,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儿的。
年轻的摸了一下她的脖子,又摸了一下。他看了搭档一眼。
然后他跟我说:“家属,跟车走。”
我从鞋柜上抓了钱包和钥匙,又折回去拿了她的外套。那件粉色的珊瑚绒外套挂在玄关,她这几天出门总穿。
三楼的老太太提着菜上楼,靠在楼梯扶手上看我。
“咋了这是?”
我没顾上回。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灭。
救护车里面比我想的窄。两边是柜子,中间一张担架,她躺着。
年轻的急救员跪在旁边不停地按她胸口。仪器嘀嘀地响,声音又快又急。
“她晚上吃什么了?”
“挂面。还没吃。”
“之前有不舒服吗?”
“她说头疼。”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大前天也有。她说怀孕正常。”
急救员的动作没停。他看了搭档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把那件粉色外套抱在怀里,手一直没松开。
急诊的门一推就开了。里面的灯白得刺眼,到处都是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她被推进去,一个护士拦住了我。
“家属在外面等。”
我摸出身份证去挂号。窗口里的姑娘问我病人什么情况。
“怀孕,36周。没心跳了。”
她打字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又打。
走廊上有一排铁椅子,我坐下来。椅子凉得透。我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把脸埋进去闻了闻。
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奶粉味。
不知道坐了多久。
有个小孩在哭,被他妈抱着怎么哄都不行。有个老爷子推着输液架慢慢走,一步挪一下。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护士,没叫我。
又开了一次,出来一个大夫。
他走到我面前。
“你是许静的家属?”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
“我是她丈夫。”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尽力了。”
我没听懂。
“什么?”
“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恢复。”
他的嘴还在动,我耳朵里嗡嗡响。我听到“胎儿心率”几个字。
“孩子呢?”
“在查。”
我在椅子上坐下去,坐了不到两秒又站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拿着手机给岳母打电话。
响了三声。
“妈。”
“小陈啊,这么晚……”
“你来一趟医院吧。小许出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哪个医院?”
我报了名字。她挂了。
岳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她穿了一件灰毛衣,头发没梳,脚上是一双布鞋。
进门的时候眼神满处找。看见我就冲过来了。
“小许呢?我闺女呢?”
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在里面。”
“人怎么样?”
我没吭声。
“你说话呀!人怎么样!”
“没了。”
她往后一靠,背撞在墙上,顺着墙往下滑。
我伸手去扶她,她把我的手打开了。
“你胡说什么!我闺女好好的!她昨天还给我打电话!”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冲,被护士拦住了。她使劲挣,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
“让我进去!那是我闺女!”
刚才那个大夫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手里拿着单子。
“家属都在?”
“我是她妈!”岳母扑上去,“我闺女怎么了?你们救她呀!”
大夫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办法了。送过来的时候已经……”
“不可能!”岳母的嗓子尖了,“她好好的!她怀着孩子呢!你们不能不管!”
她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她跪下去了。
膝盖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
“大夫,我求你了。”
她的手抓着大夫的白大褂,指节泛白。
“你把她肚子划开,孩子还能活。求你把她肚子划开。”
大夫弯腰去扶她。“大姐,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答应我!孩子还在里头呢!36周了,孩子能活!”
走廊里安静了。那个哭闹的孩子也不哭了。
我站在旁边,手还抱着那件外套。
我走过去。
拽住岳母的胳膊,往上扯。
“起来。”
她挣了一下。
“你把你媳妇叫醒!让她跟大夫说孩子不能……”
“没了就是没了。”
我的声音不大。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
“人已经走了。你别再折腾她了。”
岳母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你儿子!你亲儿子!”
“孩子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你说的是人话吗!”
她抬手要打我。我挡了一下,把她推出去半步。她踉跄两步,撞在墙上。
她愣住了。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开口了。
“其实36周的话……胎儿有可能……”
她看了中年大夫一眼。
中年大夫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可以做围死亡期剖宫产。”他说,“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大人已经没有了。这个手术只是为了尝试保孩子。成功率不好说,对你爱人……”
“做。”岳母说。
我没说话。
“做!”岳母又喊了一遍。
我看着大夫。他五十多岁,眼白里全是血丝。
“做吧。”我说。
她又被推进了手术室。那扇门很沉,关上以后一点缝都不漏。门上面亮着一排字。
岳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在墙边站着。站累了蹲一会儿。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最后一条是她下午四点发的。
“晚上吃什么?”
我回的是“挂面”。
再往上翻,有一张B超的图。她说“你看像不像你”。
我那时候在店里给人换水管,看了一眼就搁下了。
再往上翻。
“今天又头疼了。”
“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怀孕都这样。”
前天。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中年大夫出来了。口罩挂在耳朵上,额头上全是汗。
我站起来了。
他走到我跟前,嘴唇动了动。
“是个男孩。”
岳母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活着?”
“活着。但情况不稳定,要进保温箱。”
岳母捂住了嘴。眼泪从她指缝里往外冒。
我注意到大夫的手。
他拿着一支笔,在单子上签字。笔尖戳在纸上,画不出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换了一只手。还是抖。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大夫,怎么了?”我问。
他没看我。
“你爱人……子宫里已经……”
他停住了。
“已经什么?”
“羊水几乎没了。脐带绕颈三圈。”
他抬起头来看我。
“这个孩子能活着,是命大。”
岳母在长椅上哭出了声。
压着嗓子的哭。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
护士带我们去看孩子。
保温箱在走廊尽头一个大房间里,里面五六个箱子。最里头那个是我们的。
他很小。比我想的小。红红的,皱皱的,拳头攥着放在耳朵旁边。
胸口一起一伏,很快。
我站在保温箱前面,把手放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岳母站在旁边,把手贴在另一边。
我们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这孩子的手指甲跟他妈一模一样。小月牙,很浅。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医院里来回走。
儿科四楼,妇产科三楼。坐电梯上下,有时候走楼梯。楼道里有消毒水味儿,混着暖气片烤热的灰尘味儿。
孩子的情况每天都不一样。护士有时候说今天吃得挺好,有时候说又掉秤了。
我就点头。
第四天,我回家拿东西。
屋子还是那天的样子。沙发上搭着她那条毯子。茶几上有半杯凉了的水,杯口印着她口红的印子。
我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挂在右边。我拨过去,最底下有一个塑料袋,扎着口。
解开,里面是她的钱包、手机,还有一个蓝色的本子。
超市买的那种,封皮皱了边。
我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两个月前。
“B超:正常。”
“挂号:12元。”
第二页。
“叶酸:38元。”
“坐车:4元。”
一页一页往后翻。买菜花了多少,坐公交花多少,买了一支笔多少钱。
中间有一页写着:“给小陈买袜子,15元。”
那双袜子我穿了。灰色的,现在还在脚上。
后面几页不太一样了。
“头疼。药房问了,说是正常的。”
“今天又头疼。”
“想去医院看看。挂号得五六十。算了。”
最后几页字有点乱。
“血压好像高了。头很晕。”
“早上眼睛看不清了一会儿。过几秒就好了。”
“去医院看看吧。”
这一行被划掉了。
下面写的是:“再撑两周就好了。”
我坐在床边,手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三天前写的,笔迹比前面重。
“给小宝买了个帽子。粉色的。24。”
本子后面有一个夹层。
里面是一沓钱,折了两折,用皮筋扎着。
我数了数。
七百二十块。
皮筋勒得很紧。我拆了好一会儿。
我拿着本子回了医院。
岳母坐在NICU外面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没喝,就是端着。
我把本子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接过去。
她翻页的时候手开始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再撑两周就好了”,她的手指头压在上面不动了。
她没哭。
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这个……我能留着吗?”
“你留着吧。”
又过了两天,孩子从保温箱出来了。
护士抱给我的时候,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就那么小一团。脑袋只有我的拳头大。
岳母在旁边伸着手想接又不敢接。
“你抱吧。”我说。
她接过去了。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姿势很熟。
“小许小时候也这样。”她说,“脑袋大,脖子细。”
我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又说:“她小时候身体就弱。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有时候顾不上。”
说到这儿她停了。
我看她好像还要说什么。但她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病房里给孩子喂奶。
医院没有奶粉,护士给了一小瓶。
她抱着孩子,一勺一勺地喂。
“小陈。”
“嗯。”
“我以前跟小许说过,让她去大医院查一查。她说不用。”
我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店里忙,走不开。”
我还是没说话。
她也没再往下说。勺子碰着奶瓶,叮当叮当响。
孩子满月之前,我把他接回了家。
家里还是那个家。六楼,没电梯,朝南的窗户。她以前说,等有钱了换个有电梯的。
我买了一个二手的婴儿床。一百八。放在卧室里,挨着我这边的床。
晚上孩子醒了我就起来冲奶粉。水温用胳膊肘试。她以前教过我。
店里重新开了门。
隔壁卖水果的老周过来问了一嘴。我简单说了两句。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问。
日子还是那么过。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午随便吃一口。
只是每天下午四点,我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手机。
那是她以前发“晚上吃什么”的时间。
有一次我翻到她的微信,往上翻了好久。
翻到刚怀孕那会儿。她发了一条:“你说咱孩子像谁?”
我回的是:“像你好看。”
她说:“像我不好看,像你吧。”
我说:“那像我有啥好的。”
她说:“像你老实。”
那条消息我看了好几遍。
今天孩子满两个月了。
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煮挂面。
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回头喊了一声:“吃饭了。”
没人应。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挂面翻着白浪。
沙发上,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没醒。
窗台上那盆绿萝,我浇了水,新叶子长出来一片。
楼下没有收废品的喇叭声。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炉火晃了一下。
我把火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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