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汗窝阔台在位时,朝廷收到了一项更高的税收承诺。

按《元史·耶律楚材传》的记载,此前课银已增至一百一十万两,后来奥都剌合蛮承包征税,把额度提到了二百二十万两。 数目翻了一番。

参与制定赋税、为朝廷筹措财用的耶律楚材,却极力反对。

史书称这种安排为 “扑买课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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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把征收交给承包者,承包者保证交纳约定数额,并从征收中谋利。

对朝廷而言,更高的额度是更多进项的许诺;

但报出这个数目的人,不会只负责把银子送来,他还要把银子收上去。

耶律楚材很清楚朝廷需要钱。

他曾建议设立十路征收课税使,各路把簿籍、金帛呈上时,窝阔台还称赞他能使国用充足。

后来议定诸王功臣的赋税收益,他主张由朝廷置吏征收,再按年分给各家,不许他们擅自加征。

钱要收,收多少、谁有权收,也得有约束。

他在制定常赋时,已经遇到过一种意见:定得太轻了。

《元史》记他的回答:“

作法于凉,其弊犹贪,后将有以利进者,则今已重矣。”

“凉”,在这里是轻薄的意思。

他担心的是,定规矩时即使从轻,执行中仍可能出现贪取;

以后还会有人拿增加收入作为进身的本事。

若起初就把税定得很重,后来的人再向上加,承受的人还能剩下多少余地?

这句话把眼前的税额,放进了以后的征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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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多收一点,明天有人还能多收,比较起来,后者便显得更有本事。

可每一次被拿来证明本事的增加,都需要交代从哪里来。

百姓的承受能力,不能只凭谁敢报一个更大的数目来决定。

本传另记过一次富人承包课税的提议。

耶律楚材指责这些人“罔上虐下”,奏请罢止,获准了。

他并非从来没有拦住过。

可是,当奥都剌合蛮经人引荐,把额度提高到二百二十万两时,事情没有照着原来的结果再走一遍。

一个更高的报价,足以说明承包者愿意作出更高的承诺,却不足以说明民间已经多了相应的财富。

如果增加的收入主要靠向下催取,那么朝廷多得的银子和承包者所求的利益,都要由被征收的人来支撑。

收入写在这边,吃紧的日子却在另一边。

《孙子兵法·作战》说:

“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原文谈的是战争: 只看取胜的好处,不看兵力、财货的消耗,便算不清用兵之利。

借这句话看包税之争,重要的也是把漏掉的代价补回来。

朝廷收入增加,可以是一项收益,却还不能凭这一项就判定整个办法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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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材争到什么程度?本传记了八个字:

“声色俱厉,言与涕俱。”

他一边说,一边落泪。窝阔台问他是否要搏斗,又说:

“尔欲为百姓哭耶?姑令试行之。”

先让他们试一试。

试行的决定出自朝廷,试行的代价却不只由朝廷承担。

对作决定的人,可以继续观察收入能否增加;

对承担征收的人,只要办法开始施行,就已经涉及自己要交出多少。

试行的名义,并不会使其中的代价暂缓发生。

史书随即写:

“楚材力不能止。”

他留下的叹息是:“民之困穷,将自此始矣!”

准许试行,是朝廷作出的决定;

百姓能否承受,却不会因为决定作出了,就自动有了答案。

多收能否办到,与这么收是否妥当,原是两件事。

前者看银子能否收上来,后者还得看交出银子的人,此后的生活能否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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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材没有替百姓赢下这一次争辩。

值得留下的,是他把朝廷之外那一端的人带进了争论:这笔多出来的钱,要怎样从他们手里收取,他们又是否承受得住。

一个人能改变的决定有限,不必因此把所有后果都揽到自己身上。

但当一项安排因收益可观而被赞许时,仍然可以多问到这里。

那些人的日子,并不会因为没有出现在报上来的收益里,就可以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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