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李时雨第一次穿上解放军军装。

衣扣扣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四句诗:“敌营搏斗十五年,刀光剑影无形战。革命胜利归来日,换上军装笑开颜。”

十五年里,他换过的身份太多了。

西安“剿总”中尉办事员,天津伪法院书记官长,汪伪立法院立法委员,上海保安司令部军法处长,伪上海警察局司法处长,后来还进过军统系统。

官越做越大。

这才最危险。

李时雨原名李亭芳,一九〇八年生在黑龙江巴彦。少年时读书聪明,后来到天津南开中学,又考入北京法政大学。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一年,东北已经沦陷。一个从黑龙江出来的青年,在北平读法律,书桌上摆着法学课本,心里装着的却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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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走寻常仕途。

一九三六年二月,经同窗张学孟介绍,李时雨进入西安“剿总”,当第四处中尉办事员。

这不是升官。

这是入虎口。

办公室里一张桌子、一摞公文、几支铅笔。他要做的事很简单,也很难:听、看、记,不能多问,不能露痕迹。

西安事变后,形势大变。东北军东调,李时雨被安排到天津,接受单线领导。

天津沦陷后的街头,日军岗哨盯着每一个过桥的人。租界口的“法国桥”更凶,箱子、包袱、车厢,样样要查。

一九三九年初,组织交给他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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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是把电台机件和马达运出去。

电台是军事物资,日伪查得极严。李时雨家住英租界,又从伪法院弄到一张日本特务机关发的“派司”,也就是通行证。

他先把箱子藏进小汽车后备厢,车到检查口,他把通行证伸出车窗。

车过去了。

第三个箱子更险,小汽车要不出来,他雇了人力三轮车。过桥时,他一手提箱子,一手举着“派司”,故意挺直腰杆,装得像箱子一点也不重。

日军没有打开。

箱子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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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是救冯骥。

冯骥是被捕的党内同志。案卷在伪法院,卷宗还在,人就难救。

李时雨当时已在天津汪伪高等法院任书记官长,有检查书记官工作的权力。他调出卷宗,带回家,烧掉。

火苗一卷,纸灰落下去。

后来冯骥被判无罪,走出了牢门。

这只是开头。

一九三九年,汪精卫集团召开伪国民党“六大”。李时雨以代表身份进入会场,仔细记录会议情况。

那些人关起门谈卖国投敌,李时雨坐在里面,一字一句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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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津后,他把材料报给组织。汪精卫政权的内幕,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送了出去。

可他的身份,也越来越深。

一九四〇年三月三十日,汪伪政府在南京成立。李时雨被任命为汪伪立法院立法委员、法制委员会成员,后来又接近陈公博。

到这一步,连他自己也不安。

一个共产党员,坐进汪伪高层机关,天天和敌伪头目周旋。坐低了,摸不到核心;坐高了,稍有差池,尸骨无存。

他把顾虑送了上去。

组织给他的意思很明白:大胆往上爬,官越大越好。

这句话不是让他贪恋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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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位越高,敌人的门开得越多;门开得越多,情报就越靠近心脏。

一九四二年五月,李时雨接任伪上海保安司令部军法处处长。随后,汪伪成立“全国清乡委员会”,陈公博兼上海分会主任,李时雨又兼第四处处长。

桌上的文件变了。

不再只是法院案卷,而是日伪“清乡”计划、兵力调动、军警部署。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他把日本派遣军司令部和汪伪军政部秘密制定的春季“清乡”计划,及时送到新四军军部。

陈毅得到情报后提前部署,抢先行动。后来称赞这份情报,至少帮助新四军增添了一个师的兵力。

一份纸,能换多少人活下来。

一九四三年八月,汪伪接收上海租界。李时雨又兼任伪上海警察局司法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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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兼三大处长,上海滩上的人开始围着他转。

有人送礼,有人套近乎,有人把他当汪伪红人。

他却趁汪伪人心惶惶,在武器调拨单上盖下保安司令部大印,从军火库提走二十支德国手枪、一百支美国卡宾枪,以及两种子弹各三万发。

枪和子弹,最后交到新四军手里。

抗战胜利后,危险没有结束。

一九四六年九月,军统特务抓了李时雨。上海南市看守所里,审讯开始了。

压杠子,灌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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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两夜。

他没有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也没有在审讯笔录上签字。

特务查不出实证,最后以“汉奸”罪名判他七年六个月,押进提篮桥监狱。

铁门一关,十五年的潜伏像是被硬生生截断。

可他还活着。

一九四九年二月,李时雨取保释放。出狱不久,他按约定在报刊上登出自己的名字,党组织找到了他。

新的任务又来了:留在上海,宣传保护工商业政策,劝阻资金和机器外撤,策反军政警人员,保护档案和公共资产,等候接管。

他没有立刻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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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前的街头,风声很紧。他又找了一份公开职业,继续奔走在故旧、商人、军警之间。

一九四九年四月,李时雨安全回到北平。

那一天,他换上军装,低头整理衣襟。十五年前,他从西安“剿总”的办公桌前走进黑暗;十五年后,他终于把真实身份交还给组织。

纸上那句诗,最后落成一行字。

敌营搏斗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