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能活到80岁,其实你能活过60岁就已经赢了

我今年五十七,在火葬场干了三十年。

这活儿是我爸传给我的。我爸干了二十五年,退休那天跟我说,这行当积德,让我接着干。我那时候二十三,刚退伍回来,没工作,就接了。一干,就是一辈子。

三十年里,我烧过的人比一般人认识的人还多。有老死的,有病死的,有摔死的,有撞死的,有喝药死的,有上吊死的。有活了九十多岁的,有活了七八十的,也有活了六七十的,还有活了四五十的,甚至有活了二三十的,甚至还有活了几岁的,几天的,没出娘胎的。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人能活到七八十是理所当然的。我爷爷活了七十八,我奶奶活了八十二,我姥爷活了六十九,我姥姥活了八十五。我觉得我们家有长寿基因,我起码能活到八十,弄好了能活到九十。那时候我抽烟喝酒熬夜,什么都不怕,觉得自己离死还远着呢。

后来我慢慢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三十岁那年,我烧了一个跟我同岁的男人。车祸,骑摩托车撞在树上,当场就走了。他媳妇在外面哭得昏天黑地,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我推着他进炉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我一样大,他死了,我还活着。

四十岁那年,我烧了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女人。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熬了半年,没熬过去。她老公在外面坐着,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女儿还在上大学,从学校赶回来,进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人能活到四十岁,也不容易。

五十岁那年,我烧了一个跟我爸同岁的男人。心梗,早上起来还好好的,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头栽在桌子上,等120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儿子在旁边站着,四十来岁的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看着他,想起我爸走的时候,我也是四十来岁,也是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去年,我烧了一个比我小十岁的男人。肝癌,查出病到走,不到三个月。他媳妇跟我说,他平时身体挺好的,从来不生病,就那段时间老觉得累,去医院一查,晚期了。他走的时候五十二,留下一个还没结婚的儿子,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娘。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起点事。她说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能想什么事。我说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没意思。

她没再问,翻身睡了。我坐在黑暗里,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通讯录。我数了数,这些年走掉的亲戚、朋友、同学、同事,已经有十几个了。有比我大的,有跟我同岁的,有比我小的。他们活着的时候,谁也没想过自己会什么时候死。都觉得日子还长,都觉得还有明天,都觉得能活到七八十。

可是很多人,没活到。

我有个发小,叫刘军,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在县城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年。去年夏天,他拉了个客人去省城,回来的路上,在高速上追了尾。人当场就没了。五十四岁。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火葬场值班。电话是他媳妇打来的,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说你别急,慢慢说。她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刘军没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火葬场的院子里,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飘上天,散了。我想起小时候,我跟刘军一起去河里摸鱼,他摸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高兴得跳起来,摔了个屁股蹲。那条鱼我们拿回家,他妈给炖了汤,我们俩一人喝了半碗。那时候我们觉得,日子长着呢,能喝一辈子的鱼汤。

后来我去了他家里,他媳妇把手机给我看。刘军的微信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出事那天早上发的。拍的是他出租车里的一碗馄饨,配了一句话:又是新的一天,加油。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七八个赞,两三条评论,都是同行发的。有人说注意安全,有人说今天生意怎么样。没人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条朋友圈。

他的葬礼是我办的。我亲手把他推进炉子,亲手按下点火键。他媳妇在外面哭,他儿子跪在地上,手里举着遗像。我看着炉子里的火,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摸鱼的那条河。河早就干了,填平了,盖了楼。刘军也走了,烧了,变成了一捧灰。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刘军的微信翻出来,看了很久。他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坐在出租车里,戴着墨镜,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我盯着那个头像,忽然觉得,人活着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走。你以为你能活到八十,其实你可能连六十都活不到。

我今年五十七,离六十还有三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六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八十。但我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火葬场这个地方,最能让人想明白事。你站在炉子前面,看着一个人被推进去,四十分钟后出来一堆骨头,你就知道,人活着的时候争的那些东西,什么房子、车子、票子、面子,到了这儿全没用。你争了一辈子,最后就剩这么一小堆灰,装在一个盒子里,埋在地下,或者撒在河里。

我有个同事,比我大几岁,去年退休了。退休之前,他天天抱怨,说工资低,说活累,说领导不好,说同事不行。退休那天,他跟我说,终于解脱了。我说你打算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先歇着吧。

过了三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查出来胃癌,晚期。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是觉得胃不舒服,去查了一下,谁知道是癌。他说完叹了口气,说早知道这样,那几十年还不如好好干,少抱怨点。

他熬了四个月,走了。走的时候六十一,刚过六十。

我去看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兄弟,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我说值,怎么不值。他说值什么值,争了一辈子,什么都没争着,最后还落了个这。我说你争着了,你退休了,你活到六十了,你比那些没活到六十的,赢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话说得对。我活了六十一,比那些五十多岁就走的人,多活了几年。这几年,虽然没干什么大事,但我每天都能看见太阳升起来,能听见鸟叫,能吃到热乎饭。这就够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火葬场值班。我把他推进炉子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他活了六十一岁,在火葬场的标准里,算是不错的了。我烧过太多比他年轻的人,有的才二三十岁,有的才四五十岁。他们都没活到六十,都没退休,都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日子。

我今年五十七,在火葬场干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烧过一万多人。一万多个人,每一个都曾经以为自己能活到八十岁,每一个都曾经觉得日子还长,每一个都曾经计划着明年干什么、后年干什么、退休以后干什么。可是很多人,没等到明年,没等到后年,没等到退休。

我现在每天上班,看着那些被推进来的人,心里就想着一件事:我今天还活着,我还能吃饭,还能走路,还能跟我老婆说话,还能看见我儿子的脸,这就够了。我不求活到八十,也不求活到九十。我能活到六十,就赢了。

我老婆说我心态好,我说不是心态好,是想明白了。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自然就想明白了。人这辈子,什么都不重要,活着最重要。你争的那些东西,到最后全带不走。你能带走的,就是你活着的每一天,你吃过的每一顿饭,你笑过的每一次,你爱过的每一个人。

昨天我烧了一个老头,八十八岁,算是高寿了。他孙子在外面等着,我跟他说,你爷爷活了八十八,值了。他孙子说,是啊,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痛苦。我说那就好,人这一辈子,能活到八十八,能安详地走,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孙子走了以后,我站在火葬场的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我想起我爸,想起刘军,想起我那个得胃癌的同事,想起那一万多个被我送走的人。他们有的活了二十岁,有的活了四十岁,有的活了六十岁,有的活了八十岁。不管活了多少岁,他们都曾经活过,都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我说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做红烧肉。他回了个“好”。就一个字,但我看着那个字,心里踏实。

我活了五十七年,还有三年就到六十。三年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也许我能活到七十,也许能活到八十,也许明天就没了。但不管活到多少岁,只要我今天还活着,我就赢了。

我关了手机,进了操作间,开始准备今天最后一炉。外面天快黑了,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条回家的路。我站在炉子前面,按下点火键,火苗蹿起来,映在墙上的影子上,一跳一跳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洗手,换衣服,准备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块五花肉,买了几个土豆,买了一把青菜。卖菜的大姐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我说今天活少,早点回去给儿子做饭。

她说你儿子多大了,我说二十五了。她说那该娶媳妇了,我说是啊,快了。她说你有福气,儿子这么大了。我说是啊,有福气。

我拎着菜往家走,路灯亮了,照在路面上,黄澄澄的。前面有个小孩在跑,他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小孩咯咯笑着,跑得更快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刘军小时候,也是这样跑,也是这样笑。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家楼下,抬头看,我家窗户亮着灯。我老婆在做饭,儿子应该快到了。我上了楼,开门,换鞋。厨房里飘出米饭的香味,老婆在炒菜,锅里滋啦滋啦响。

我把菜放下,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坐在沙发上,等着吃饭。

儿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说爸,给你买的。我说放那儿吧。他坐在我旁边,掏出手机刷视频。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能活到六十,能活到八十,能活到我这个岁数还坐在我旁边刷手机,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我拍了拍他肩膀,他抬起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看看你。他笑了笑,又低头刷手机了。

厨房里传来老婆喊吃饭的声音。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儿子跟在后面,还在看手机。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吃饭了,别看了。他说知道了,马上。

我坐下,盛了碗饭,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我嚼着,看着对面的老婆和儿子,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明天我还会去火葬场,还会烧人,还会看见那些被推进来的、再也不会醒来的面孔。但明天晚上,我还会回家,还会吃上热乎饭,还会看见我老婆和儿子的脸。这就够了。

你以为你能活到八十,其实你能活过六十,就已经赢了。赢的不是寿命,是还能吃饭,还能走路,还能笑,还能爱。赢的是今天,不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