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是在社区医院拿降压药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修鞋匠的。

那天是2024年3月12号,惊蛰刚过,北京城里柳树还没绿透,风里头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土腥味。社区医院在小区东门的平房里,门口有个便民服务点,搭了个蓝白条纹的遮阳棚,棚子底下坐着个修鞋的。陈建国拿了药出来,低血糖犯得厉害,腿肚子发软,就顺手往那修鞋摊旁边的马扎上一坐,想缓口气。

修鞋匠正低着头,拿锥子往一只旧皮鞋的鞋底上扎眼儿,针脚走得又密又稳。陈建国瞄了一眼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胶,可动作却灵巧得跟绣花似的。他再往上看,这人看着五十出头,鬓角花白,额头上有几道深纹,下巴刮得发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

“大爷,您坐这儿歇着,别急。”修鞋匠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低血糖吧?我这儿有糖。”

他从旁边一个铁皮盒子里摸出一块冰糖,递过来。陈建国愣了一下,接过来含在嘴里,那股甜劲儿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淌,人慢慢缓过来了。他这才仔细打量这修鞋匠,越看心里越犯嘀咕——这人的眉眼,怎么瞅着有点眼熟呢?

“师傅贵姓?”

“免贵,姓李,李卫东。”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可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修鞋匠的模样。那眉毛,那眼窝,那低头干活时后脖颈子往前探的习惯——他猛地坐起来,心口咚咚直跳。

不可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这么巧。

可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个修鞋摊。李卫东刚出摊,正往棚子底下搬东西。陈建国假装遛弯,在旁边转了两圈,最后走过去说:“小李师傅,我这双鞋底开胶了,能粘粘吗?”

李卫东接过鞋,翻来覆去看了看:“能粘,大爷您坐会儿,十分钟就好。”

陈建国坐在马扎上,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李卫东的手。那双手,那动作,那偶尔抬起头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神态——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小李师傅,您是北京人?”

“不是。”李卫东低头涂胶水,“河北沧州的,小时候跟我妈过来的。”

“哦……那您父亲呢?”

李卫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涂:“没见过,我妈说我爸早死了。”

陈建国嗓子眼儿发紧,又问:“您妈……叫什么名字?”

李卫东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警惕:“大爷,您问这个干嘛?”

陈建国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随便聊聊。可他从修鞋摊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他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铁盒子,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婴儿裹在碎花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76年4月,建华满月。

陈建国把照片捂在胸口,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1976年,他还在陕北插队。那个叫赵秀兰的女人是邻村的,比他大两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们好了两年,秀兰怀了孩子。可那年月,知青和当地人搞对象是要被批斗的,更别说未婚先孕。秀兰死活不肯说出孩子父亲是谁,被拉去公社批斗了三回,最后早产生下一个男孩。孩子生下来才三天,秀兰她娘就把孩子抱走了,说是送给了沧州一户姓李的人家。

陈建国当时被大队派去修水库,回来才知道这事。他跑去秀兰家,秀兰她娘堵在门口,拿扫帚把他打了出来,骂他害了秀兰一辈子。秀兰坐在炕上,脸冲着墙,肩膀一抖一抖的,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他返城回了北京,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进工厂、下岗、再就业、退休。可心里那个窟窿,从来就没补上过。他偷偷托人打听过秀兰的消息,知道她后来嫁了个当地农民,没再生育,前些年得病没了。至于那个孩子,秀兰她娘到死都没松口,只说“送人了,过得好着呢”。

陈建国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他有自己的家庭,老伴儿心脏不好,儿子儿媳都是本分人,他怕闹出动静,晚节不保。可这些年,他像做贼一样,借着旅游、看病、走亲戚的由头,往河北跑了十几趟。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去,满心失望回。

直到2024年这个春天,他在社区医院的门口,坐在一个修鞋摊的马扎上,含着一块冰糖,看见了一张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陈建国没有立刻认亲。他先去了居委会,找那个叫刘芳的主任。刘芳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热心肠。陈建国拐弯抹角地打听李卫东的情况,刘芳说:“李师傅啊?在咱们小区门口修鞋好几年了,人老实,活儿好,收费也便宜。他媳妇在小区里做保洁,两口子租的地下室,儿子去年考上大学了,争气着呢。”

“他老家哪儿的?”

“听说是河北沧州,具体哪村不清楚。他跟他妈一块儿来的北京,他妈前些年没了,就剩他一个。怎么了陈叔,您认识?”

陈建国摇摇头,说就是看着面善。他从居委会出来,站在小区门口的槐树下,看着李卫东低头修鞋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认,又不敢认。认了,然后呢?他有老婆有儿子,李卫东有老婆有儿子,这四十年的窟窿,拿什么填?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失眠了。他老伴儿王淑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老陈,你这两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陈建国说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王淑芬嘟囔了一句“明天再去医院看看”,又睡过去了。

陈建国睁着眼躺在黑暗里,想起1975年那个冬天。秀兰蹲在窑洞门口给他补棉袄,手指头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笑着说:“建国,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叫啥名好?”

他说:“要是男孩,就叫建华,建设中华嘛。”

秀兰咯咯笑:“土死了。”

可后来,那个孩子真的叫了建华。李建华。李卫东说,他妈改嫁后,继父姓李,给他改了名字。

第二天是周六,陈建国的儿子陈小军带着媳妇孙丽和孙子陈诺过来吃饭。陈诺上小学五年级,正是淘气的时候,一进门就嚷嚷着要买新球鞋。陈小军在国企做技术员,孙丽在药店当店员,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为这双球鞋拌了几句嘴。王淑芬在旁边劝,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窟窿更大更空了。

他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门。小区门口,李卫东还在修鞋。陈建国走过去,坐在马扎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李师傅,我能看看你妈的照片吗?”

李卫东抬起头,眼神里的警惕比上次更重:“大爷,您到底是谁?”

陈建国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张发黄的照片递过去。李卫东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是……我妈。”他的声音哑了,“您怎么会有我妈的照片?”

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孩子……我是你爸。”

李卫东的脸刷地白了。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旁边路过的人好奇地往这边看,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小区里走。陈建国在后面喊:“卫东!建华!”

李卫东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单元门里。

陈建国瘫坐在马扎上,浑身发抖。蓝白条纹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哗哗响,修鞋摊上的锥子、胶水、线团散落一地。他弯下腰,一样一样地捡起来,放在那个铁皮盒子里,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李卫东没出摊。

第二天也没出。

第三天,陈建国又去了那个便民服务点,棚子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家有急事,歇业三天。

陈建国知道,李卫东在躲他。

他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厨房做饭。她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类风湿性关节炎犯起来手指头都弯不了,可还是坚持每天做饭。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说:“淑芬,我跟你说个事。”

王淑芬回头:“什么事?”

“我……我在外面有个孩子。”

王淑芬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锅里。

那天晚上,陈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王淑芬坐在卧室的床上,一言不发地抹眼泪。陈小军和孙丽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1974年在陕北插队认识赵秀兰,到1976年孩子被送走,再到前几天在修鞋摊上认出来。

陈小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爸,您这事……我妈知道吗?”

“今天刚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认他。”

王淑芬在卧室里喊了一声:“你认!你认了就别回这个家!”

陈建国闭上眼,心里跟刀绞似的。他知道王淑芬委屈。嫁给他三十年,操持这个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到头来丈夫在外面有个五十岁的私生子。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可李卫东那边,他也放不下。那是秀兰拿命换来的孩子,在别人家寄人篱下活了五十年,现在就在同一个小区里修鞋,他怎么能装作不认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建国天天往修鞋摊跑。李卫东一直没出摊,棚子底下的粉笔字被雨水冲没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印子。陈建国去居委会打听,刘芳说李卫东请了长假,说是回老家有事。

“他老家还有亲人?”

刘芳摇头:“没听说。他媳妇还在小区做保洁呢,要不您问问她?”

陈建国没敢去问。他怕把事情闹大,更怕李卫东媳妇知道真相后闹起来。

直到第十天,李卫东终于出摊了。陈建国远远看见那个蓝白条纹的棚子支起来,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他走过去,李卫东正低头给一只运动鞋换拉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卫东……”

“大爷,您坐。”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建国心里发毛。

陈建国坐下来,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李卫东把拉链换好,拿小锤子敲了敲,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我去沧州了。找了我舅,问了我妈以前的事。”

陈建国心里一紧。

“我舅说,我妈当年在陕北插队?不对,我妈是当地人。他说我妈年轻时候跟一个北京知青好过,后来那知青回城了,再没回来。”李卫东的眼睛红了,“我舅说,我妈到死都没说过那知青一句坏话,就说了一句——‘他也有他的难处’。”

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妈改嫁后,我继父对我不好,喝醉了就打我。我妈护着我,挨了不少打。后来我继父死了,我妈带着我来了北京,在工地给人做饭,供我上了技校。我技校没念完就出来干活了,修鞋、修拉链、配钥匙,什么都干。”李卫东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爸是谁。我问她,她就说死了。我小时候恨过她,觉得她骗我。后来长大了,不恨了,觉得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脸:“可我没想过,我爸还活着。更没想过,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住了好几年。”

陈建国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胳膊,李卫东躲开了。

“您别碰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心里乱得很。您让我缓缓。”

陈建国点点头,缩回手,坐在马扎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那天之后,李卫东没再躲着他,可也没认他。陈建国每天去修鞋摊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壶热水。李卫东不赶他,也不跟他多说话,偶尔递块冰糖过来,跟对别的老头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可陈建国能感觉到,李卫东在偷偷看他。他低头修鞋的时候,余光总往陈建国这边瞟;陈建国咳嗽一声,他手上的动作就会停一下;陈建国哪天去晚了,他会往小区门口多瞅两眼。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持续了半个多月。陈建国这边,家里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王淑芬跟他分房睡了,做饭只做自己的,洗衣服只洗自己的。陈小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劝了妈劝爸,两头不讨好。孙丽倒是没说什么,可每次来都拉着脸,话里话外嫌陈建国“老不正经”。

陈建国知道,这个家快散了。

4月18号那天,王淑芬突然晕倒了。类风湿引发的心肌炎,送医院抢救了一夜才缓过来。陈建国守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里又愧又疼。王淑芬醒过来,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

“老陈,我不是不让你认他。”她声音虚弱,“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我嫁给你三十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爹妈,到头来你心里还装着别人。”

陈建国说不出话,只是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王淑芬住院那几天,陈建国没去修鞋摊。他天天在医院守着,给王淑芬喂饭、擦脸、端屎端尿。第四天下午,他从医院出来买饭,在医院门口看见了李卫东。

李卫东骑着那辆破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个保温桶。他看见陈建国,停下车,犹豫了一下,把保温桶递过来:“我媳妇熬的小米粥,听说大妈住院了,让她喝点。”

陈建国接过来,保温桶还是热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

“刘芳主任说的。”李卫东低着头,拿脚踢地上的石子,“您……您别太着急,大妈会好的。”

陈建国看着他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忽然间老泪纵横。他伸手抓住李卫东的手,李卫东这次没躲。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上全是老茧,可陈建国攥得紧紧的,像攥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卫东,爸对不起你。”

李卫东的眼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才说:“您先回去照顾大妈吧。我……我明天还来。”

王淑芬出院后,陈建国把李卫东的事跟她一五一十说了。包括秀兰怎么护着孩子,李卫东怎么在继父手底下讨生活,怎么跟着妈来北京,怎么在小区门口修了几年鞋,自己怎么天天去人家摊子上坐着。

王淑芬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孩子。”

陈建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愣地看着她。

“你把他叫家里来吃顿饭吧。”王淑芬别过脸去,“我……我见见。”

那顿饭吃得尴尬极了。李卫东坐在餐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淑芬做了六个菜,一个劲儿给他夹,嘴里说着“吃,别客气”,可脸上没什么笑模样。陈小军和孙丽作陪,陈小军还算客气,孙丽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有陈诺,小孩儿不懂事,趴在李卫东跟前问:“叔叔,你修鞋是不是什么鞋都能修?”

李卫东摸摸他的头,说:“差不多吧。”

陈诺说:“那我这双鞋明天能修吗?鞋底开胶了。”

李卫东说:“能修,明天你拿来,叔叔给你粘。”

陈诺高兴地跑开了。王淑芬看着这一幕,眼圈忽然红了。她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卧室。陈建国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抹眼泪。

“淑芬……”

“我没事。”她摆摆手,“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太像你了。那眉眼,那说话的神态,活脱脱就是你年轻时候的样子。”

陈建国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淑芬,谢谢你。”

王淑芬抽回手,瞪了他一眼:“谢什么谢,我还没原谅你呢。就是……就是觉得他可怜。五十岁的人了,连个家都没有,在地下室住着,儿子上大学还得靠助学贷款。”

陈建国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他儿子上大学靠助学贷款?”

“刘芳说的。”王淑芬擦了擦眼睛,“我昨天去找她了,把她知道的都问了。”

陈建国看着自己的老伴儿,忽然觉得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好看过。

日子慢慢往前推。李卫东还是每天出摊,陈建国还是每天去坐一会儿。不一样的是,王淑芬有时候会熬了汤让陈建国带过去,或者包了饺子让李卫东来家里吃。李卫东的媳妇赵红也跟着来过两回,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在小区做保洁,见人就笑,说话细声细气的。陈诺最喜欢李卫东,放学了就跑到修鞋摊上看他修鞋,一口一个“李叔叔”叫得亲热。

可平静底下,暗流还在涌。

5月的一天,陈小军喝了点酒,跟陈建国吵了一架。他说:“爸,您认亲我不拦着,可您想过没有,将来您和我妈的房子、存款,是不是也得分他一份?”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你爸当什么人了?我认他是为了分家产?”

“那您为什么认?您都七十多了,认了又能怎么样?他能给您养老还是您能给他补偿?”

“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没爹的孩子!”

父子俩吵得不欢而散。陈建国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憋屈。他知道陈小军的顾虑不是没道理——现实摆在那儿,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牵扯。可他心里那点念想,那点愧疚,那点迟到了四十年的父爱,该怎么跟儿子解释?

更让他头疼的是李卫东那边。李卫东虽然不再躲着他,可始终没叫过一声“爸”。他叫“陈叔”,跟叫别的老头没什么两样。陈建国每次听见这声“陈叔”,心里就针扎似的疼。

6月初,李卫东的儿子李想从大学回来了。李想在北京一所二本院校读计算机,瘦高个儿,戴眼镜,说话文文气气的。他回来那天,李卫东带着他来见陈建国,说:“想想,这是……这是陈爷爷。”

李想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陈爷爷”。陈建国看着他,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这孩子跟陈诺不一样,陈诺像他妈孙丽,圆脸大眼睛;李想像李卫东,瘦长脸,单眼皮,嘴唇薄薄的,笑起来有点腼腆。

“想想学习怎么样?”

“还行,拿了奖学金。”李卫东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今年暑假不回来了,在学校跟着老师做项目。”

陈建国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李想。李想不要,李卫东说:“拿着吧,陈爷爷给你的。”

陈建国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那天晚上,陈建国喝了点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王淑芬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说:“老陈,我想了想,你把他认了吧。”

陈建国抬头看着她。

“正式地认。”王淑芬坐下来,“找个时间,把两家人叫到一起,吃顿饭。该改口的改口,该叫爸的叫爸。都五十岁的人了,再拖下去,这辈子就过去了。”

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握住王淑芬的手,哽咽着说:“淑芬,你……”

“我不是为了你。”王淑芬别过脸去,“我是为了那个孩子。他这辈子,连自己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太苦了。”

认亲宴定在7月的一个周末。陈建国在小区旁边的饭店订了个包间,两家人加起来十几口子,把一个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李卫东坐在陈建国左边,王淑芬坐在右边,陈小军一家三口坐在对面,赵红和李想坐在李卫东旁边。

菜上齐了,酒倒满了。陈建国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看看李卫东,又看看王淑芬,再看看陈小军,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想身上。

“今天……今天这顿饭,我盼了四十年。”他的声音有点哑,“卫东,爸对不起你。你妈怀你的时候,爸没在她身边;你生下来的时候,爸没抱过你;你长这么大,爸一天都没管过你。爸不配当爸。”

李卫东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可爸想跟你说,你妈是个好女人。她为了你,什么苦都吃了。爸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爸只能在你身上补。”陈建国举起酒杯,“你要是愿意,就叫我一声爸。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你就当……就当我是个老邻居,一个没用的老头。”

包间里静得吓人。李卫东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站起来,端起酒杯,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叫了一声:“爸。”

陈建国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他一把抱住李卫东,老泪纵横。王淑芬在旁边抹眼睛,陈小军低下头,孙丽偷偷擦眼角。赵红推了推李想,李想站起来,小声叫了一声“爷爷”。

陈诺在旁边喊:“那我叫李叔叔什么?”

一屋子人都笑了。陈小军摸摸儿子的头:“叫大伯。”

陈诺脆生生地喊:“大伯!”

李卫东松开陈建国,弯腰把陈诺抱起来,声音哽咽着说:“哎。”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散场的时候,陈建国喝多了,拉着李卫东的手不放,一遍一遍地说“爸对不起你”。李卫东扶着他,一遍一遍地说“爸,没事了”。

可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8月,陈建国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李卫东一家三口的名字加进了自己房产的共有权证里。这套房子是陈建国和王淑芬的夫妻共同财产,两居室,在朝阳区,市值五百多万。陈建国跟王淑芬商量了一个礼拜,最后王淑芬点了头。

陈小军知道后,炸了。

“爸,您疯了吧?”他站在客厅里,脸涨得通红,“这房子是您跟我妈的,您凭什么给他?”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说:“他是我儿子。”

“他是您儿子?我是不是您儿子?陈诺是不是您孙子?您把房子分给他一半,将来陈诺怎么办?”

“房子还是咱们住,就是加个名字。我跟你妈商量好了,等我们走了,房子你们哥俩一人一半。”

“我不认这个哥!”

“你认不认是你的事,他是不是你哥是他的事。”

父子俩吵得天翻地覆。陈小军摔门走了,孙丽拉着陈诺跟在后头,陈诺吓得哇哇哭。王淑芬坐在卧室里,一句话不说,只是叹气。

李卫东知道这事后,当天晚上就来了陈建国家。他站在客厅里,搓着手,半天才说:“爸,房子的事,我不要。”

陈建国看着他:“这是爸欠你的。”

“您不欠我什么。”李卫东的眼圈红了,“您给了我命,我妈把我养大,您没欠我什么。我修鞋能养活自己,赵红做保洁也有收入,想想上大学有奖学金,我们日子过得下去。”

“可我想补偿你。”

“您认我就行了。”李卫东的声音很低,“我这辈子,就想知道我爸是谁。现在知道了,您还活着,还认我,我就知足了。房子我真不要。”

陈建国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心里又酸又疼。他知道李卫东说的是真心话,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亏欠。

最后这事还是按陈建国的意思办了。李卫东拗不过他,在房产证上加了名字。陈小军赌气,一个月没回家。陈建国心里难受,可也没办法。他知道儿子需要时间。

9月,李想开学走了。临走前一天,陈建国把他叫到家里,塞给他一个存折。李想不要,陈建国说:“这是爷爷给你的学费。你爸当年没念成书,你得念。念完了,找个好工作,好好孝顺你爸你妈。”

李想拿着存折,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爷爷。”

陈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吧。”

10月,王淑芬的类风湿又犯了。这次比上次严重,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膝盖也疼得走不了路。陈建国天天在家伺候她,做饭、洗衣、擦地、喂药。李卫东知道了,每天收摊后过来一趟,帮着干点力气活。赵红也来,帮王淑芬擦身子、洗头。

陈小军虽然赌气,可到底放心不下他妈,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周末也带着陈诺回来看看。陈诺跟李卫东混熟了,一进门就喊“大伯”,李卫东就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11月的一天,陈建国推着轮椅带王淑芬去公园晒太阳。路过修鞋摊的时候,李卫东正低头修鞋,听见轮椅的声音,抬起头,叫了声“爸”,又朝王淑芬叫了声“大妈”。

王淑芬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低头干活的背影,忽然说:“老陈,我以前恨你。”

陈建国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

“可现在不恨了。”王淑芬的声音很轻,“你看看他,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干活的样子,说话的样子,连叹气的声音都一样。这就是命。”

陈建国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王淑芬看着他,笑了笑:“老陈,咱们这辈子,值了。”

12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陈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门口那个蓝白条纹的棚子。李卫东正在收摊,把锥子、胶水、线团一样一样往铁皮盒子里装。赵红在旁边帮他,两口子说说笑笑的,哈出的白气融在一起。

陈建国忽然想起1975年那个冬天。秀兰蹲在窑洞门口给他补棉袄,手指头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笑着说:“建国,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叫啥名好?”

他说:“要是男孩,就叫建华。”

秀兰说:“土死了。”

可那个孩子真的叫了建华。后来改成了卫东。可陈建国在心里,一直叫他建华。

他转身回屋,从铁盒子里翻出那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秀兰抱着满月的婴儿,笑得腼腆。陈建国用手指头摩挲着照片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声说:“秀兰,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孩子,就在楼下呢。”

窗外,雪越下越大。李卫东收好摊,骑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陈建国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陈建国朝他挥了挥手。

李卫东停下车,也挥了挥手。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蓝白条纹的遮阳棚上,落在那个旧铁皮盒子上。四十年的光阴,在雪里化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