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后山舞场的秘密》
我们小区后山那个露天舞场,出事了。
不是打架,不是死人,是被人举报了。举报的理由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伤风化"。
事情闹得挺大。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两趟,社区的工作人员贴了张告示,说要"整顿秩序,规范管理"。舞场里那帮老头老太太们炸了锅,有人骂街,有人哭,还有人拍着大腿说"早该管管了"。
我住在这个小区七年,从来没去过那个舞场。不是不想去,是没那个闲工夫。我在一家私企做销售,天天在外面跑,回到家累得跟狗似的,哪还有心思跳舞。
但后山舞场在我们小区是个传奇般的存在。
据说最早是十年前,几个退休老头在山上凉亭里拉二胡,后来有人带了录音机放磁带,再后来有人带了音箱放U盘,慢慢就聚了一帮人。白天跳广场舞,晚上跳交谊舞。夏天人最多,能挤下百十号人。
我媳妇王芳倒是去过几次。她是个会计,朝九晚五,下班早,吃完饭没事干就上去凑热闹。回来跟我说,那地方挺有意思的,有跳得好的,也有踩脚的,还有专门去搭讪的。
"搭讪?"我当时正刷手机,随口问了一句。
"就是嘛,有些老头专门找女伴跳舞,跳着跳着就往人家身上贴。"王芳撇撇嘴,"不过大部分人都挺正经的。"
我没当回事。老年人跳个舞而已,能出什么事。
直到上个月,我妈从老家过来住。
我妈六十二了,一辈子在农村,没见过什么世面。她一来,我就带她把小区里里外外转了个遍。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她仰头看了看那条石阶路,问我:"上面是啥?"
"一个舞场,晚上有人跳舞。"
我妈眼睛亮了:"跳舞?那我也去瞅瞅。"
我赶紧拦住她:"妈,你膝盖不好,别爬那个坡了。"
她不听,第二天傍晚自己拄着拐杖上去了。
我在外面跑业务,晚上九点多才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对。
"妈,咋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没说话。
我倒了杯水给她,坐下来等。我妈这人,心里有事不会直接说,得慢慢等她自己倒出来。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强子,那个舞场,你以后别让你媳妇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芳确实最近去得勤了。我以为是跳广场舞,没想到我妈这话里有话。
"妈,你看见啥了?"
我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我上去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搂着你媳妇跳舞。搂得可紧了,脸都快贴上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不信我媳妇,是这事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清了?"
"我又不瞎。"我妈有点急了,"那老头头发都白了,穿个花衬衫,你媳妇还冲他笑。我站在那儿看了好几分钟,他手就没松开过。"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我妈又说:"我不是说你媳妇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一个大姑娘,跟个老头搂搂抱抱的,像什么话。"
我掐了烟,站起来:"妈,你别多想。我去问问芳芳。"
王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芳芳,你最近不是去后山跳舞吗?"
"嗯,怎么了?"
"跟谁跳啊?"
她愣了一下,把一件衬衫挂上衣架,背对着我说:"就那些人呗,谁有空跟谁跳。"
"有没有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
衣架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她接住,没回头。
"你妈跟你说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芳芳——"
"他姓周,退休教师,七十多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跟他跳过两次,就正常的交谊舞。"
"正常?我妈说你俩脸都快贴上了。"
"妈站那么远都能看清脸贴脸?"王芳笑了,笑得有点苦,"李强,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结婚八年了,就非得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把衣架往杆上一挂,声音低了下来:"周老师是我爸的老同事。我爸在世的时候,周老师来过咱们家两回。我爸走后,我好几年没见过他。上个月在舞场碰见,他一眼就认出我了,说'你是王芳吧,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就这些。"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你为啥不早跟我说?"
"我怎么说?'老公,我今天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跳了舞,他是我爸的老同事'?你听完第一反应是什么?不就是今天这样吗。"
我哑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第一反应就是往歪处想。
"行了,"王芳摆摆手,"爱信不信。以后我不去了就是了。"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一关。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照着的那条路。这条路通向后山,弯弯曲曲的,白天看着没什么,晚上黑漆漆的,像一张没写完的考卷。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王芳一早出门了,说是去超市。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不住,换了双运动鞋,往后山走。
石阶路不长,两百多级,爬到顶也就十分钟。山顶上有一片水泥平地,中间立着一根杆子,上面绑了个大音箱。周围一圈石凳,几棵大树,树底下挂了几盏串灯,白天看着挺朴素,想象不出晚上灯亮起来是什么样。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王芳昨晚那句话:"他一眼就认出我了,说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我岳父走了五年了。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三个月人就没了。王芳请了三个月假在医院伺候,瘦了二十斤。出殡那天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当时以为她想开了,后来才知道,她是哭不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岳父的照片。一个黑瘦的男人,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确实,王芳跟他长得像,尤其是侧脸。
我突然有点难受。
回到家里,王芳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切菜。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她没躲,也没回头。
"芳芳。"
"嗯。"
"周老师的事,对不起。"
她停了刀,沉默了几秒:"没事。"
"以后你再去跳舞,我陪你。"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陪我去?你那两下子,别踩我脚就行。"
我笑了。
事情如果到这儿就结束了,那也不算个故事。但生活从来不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真正的事,是从那张举报信开始的。
举报信是匿名投到社区居委会的,内容不长,就几行字,大意是:后山舞场存在不正当交易,有明码标价,摸摸十五块,搂搂十块,亲亲十块。请有关部门管一管,还小区一个清净。
社区书记姓赵,五十来岁,是个办事稳当的人。他接到信没急着贴告示,先自己上去看了看。看了两个晚上,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不放心,又找了几个常去跳舞的居民了解情况。
这一了解,还真问出点东西来。
原来舞场里确实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有些男的找女伴跳舞,会主动给钱。不是什么"摸摸搂搂"那么夸张,就是跳完一曲给个五块十块的,说是"辛苦费"。大部分人不要,但架不住有人要。要的人多了,就传出了那些难听的话。
赵书记把这事跟派出所通了气。派出所派了两个民警去转了转,结论是:没有证据表明存在色情交易,但管理确实混乱,需要整顿。
整顿的方式很简单:贴告示,限人数,定规矩。
告示一贴出来,舞场里炸了锅。
支持整顿的人说:"早该管了,有些老头太不像话,手都不老实。"反对的人说:"我们就是跳个舞,碍着谁了?你们不去跳就别管。"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妈站在反对的那一边。她倒不是支持什么"摸摸搂搂",她是觉得跳舞是好事,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你看看那些老太太,"她跟我说,"有的老伴走了,有的儿女不在身边,就靠跳舞解闷。你把这地方封了,她们去哪儿?"
我没想到我妈会说出这种话。她才来了一个月,怎么就替那帮老头老太太说话了?
"妈,你不是还说我媳妇跟人搂搂抱抱吗?"
"那是两码事。"我妈瞪我一眼,"你媳妇是跟熟人跳,人家是正经交谊舞。我说的那些不正经的,是另外一回事。"
行吧,我妈的逻辑我从来没搞透过。
但事情没完。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后山舞场出了一件事。
一个姓刘的老头,六十八岁,退休工人,在跳舞的时候突然晕倒了。旁边的人赶紧打120,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没救回来。
刘老头是舞场里的"红人"。为啥红?因为他跳得好,还会教。很多老太太愿意跟他跳,一是跳得舒服,二是能学东西。他从不收钱,也不跟人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人一走,舞场里的人更慌了。有人说"跳舞跳死的",有人说"他就是太累了",还有人说"这地方不吉利"。
赵书记的压力更大了。上面催着要结果,下面骂声一片,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周老师。
就是那个穿花衬衫的七十岁老头,王芳她爸的老同事。
他找到赵书记,说:"我来管。"
赵书记以为他开玩笑:"周老师,您七十了,管得了吗?"
"管得了。"周老师很认真,"我当了一辈子老师,管纪律是老本行。你给我立个规矩,我来执行。"
赵书记将信将疑,但还是同意了。他给舞场定了几条规矩:一、不得收取任何费用;二、不得有肢体越界行为;三、每晚八点半必须结束;四、有人违反规矩,三次警告后清退。
周老师拿着这几条规矩,在舞场里开了个会。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都是常客。他站在音箱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来跳舞,是因为我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后来我发现,不光是我,很多人都是这样。我们不是来搞事情的,我们就是想找个地方,跟人说说话,活动活动。"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人不自觉,把好好一个地方搞得乌烟瘴气。现在社区给了机会,我们得争气。谁要是再搞那些名堂,别怪我不客气。"
底下有人笑:"周老师,你咋个不客气法?"
周老师没笑:"我七十了,打不动人,但我能记。谁干啥我全记在本子上,到时候交给社区,让大家都知道。"
这话一出,没人笑了。
周老师说到做到。他真拿了个笔记本,每天晚上坐在石凳上,谁来了、跟谁跳了、有没有异常,全记下来。有人违规,他先口头警告,再犯就当众点名。
效果出奇地好。
不到一个月,舞场里风气大变。那些搞"摸摸搂搂"的人不来了,留下来的都是真心想跳舞的。周老师还组织大家搞了个"舞场公约",贴在音箱杆子上,白纸黑字,谁都能看见。
我妈又去了。这次她不是去跳舞,是去"监督"。她说她要看看周老师到底行不行。看了几天,回来跟我说:"这老头有两下子。"
王芳也去了。我陪她去的。
那天晚上,后山上的串灯亮着,音箱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周老师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在人群里跳着。他跳得确实好,步子稳,姿势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王芳拉着我下了舞池。我踩了她三脚,她没骂我,只是笑着拍了我一下。
"你爸当年也这样,"我喘着气说,"跳个舞跟打仗似的。"
王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爸跳得可比你好一万倍。"
"那肯定的。"
我们跳完一曲,坐在石凳上休息。周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冲我们点了点头。
"李强是吧?芳芳跟我说过你。"
"周老师好。"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看了看,又合上:"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她爸当年也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我看着他。路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周老师,您为啥愿意管这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差点没挺过来。后来有一天,我女儿跟我说,爸,你去跳跳舞吧,别老闷在家里。我就来了。来了之后发现,这里不光是我一个人难受。好多人心里都有事,跳舞的时候能忘一会儿。"
"那个刘师傅,你知道吗?他老伴走了十二年了,他一个人过了十二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人老了,不怕死,怕的是活着没人说话。"
周老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但很稳。
"我管这个舞场,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周老师说他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书,带过的学生上千人。他老伴是小学老师,两个人一辈子没吵过架。
"不是没矛盾,是吵不起来。"他笑着说,"她脾气太好了,我一生气,她就不说话,等气消了再跟我说道理。我哪说得过她。"
"那您现在一个人——"
"习惯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但习惯不等于不难受。"
我突然想起王芳。她爸走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习惯了。"
原来所有的"习惯了",底下都压着一把刀。
从那以后,我每周至少陪王芳去两次后山舞场。我跳得还是烂,但她不嫌弃。周老师有时候会过来指点我两句,说我"节奏感差,但态度端正"。
舞场里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中年人,甚至有几个年轻人。有个姑娘二十出头,是附近大学的学生,说她论文写的是"城市老年人的社交空间",专门来这里做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这词儿把我们一帮人都逗乐了。
但那个姑娘很认真。她每天晚上都来,拿着个本子记这记那,还跟人聊天。她跟我说,她奶奶在老家,也是一个人住,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村口跟人唠嗑。"你们这个舞场,本质上跟我奶奶那个村口是一样的。"
她说得对。
人活着,总得有个地方去,有群人说话。不然日子太长,一个人扛不住。
冬天来了,后山上的风大。串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音箱里放出来的歌有时候会断断续续。但来跳舞的人没少。周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个暖手宝,自己还带了个保温壶,里面装的是姜茶,谁冷了就去倒一杯。
我妈说,周老师这人,心细。
春节前,舞场里搞了个联欢会。不是什么正式的联欢会,就是大家自带点吃的喝的,在舞场里聚一聚。有人带了饺子,有人带了水果,还有人带了自家腌的咸菜。周老师带了一瓶酒,说"就这一瓶,谁也不许多喝"。
我妈也去了。她带了自己腌的酸菜,说"让大伙尝尝东北味儿"。
那天晚上,音箱里放的不是舞曲,是大家轮流点的歌。有人点《东方红》,有人点《茉莉花》,王芳点了一首《父亲》。
歌一响起来,她眼眶就红了。
我搂着她,没说话。
周老师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那杯姜茶,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
也许是跟他老伴。
春天的时候,社区把后山舞场正式命名为"睦邻舞场",还做了个牌子挂在入口处。赵书记在挂牌仪式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群众自治,社区支持,共建和谐"。
周老师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那件白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党徽。他七十多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
我妈说,这老头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帅哥。
王芳说,我爸当年也这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他们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耳朵背了得凑到跟前才能听见。但他们都在这儿,在春天的晚风里,听着歌,跳着舞,笑着,说着话。
他们不年轻了。但他们还活着,还在认真地活着。
这就够了。
后来有人问我,那个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赵书记也不知道。但周老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
"写就写了吧。要不是那封信,这个舞场也不会变好。坏事有时候能变成好事,就看你怎么处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教我妈跳三步。我妈学得认真,踩了他好几脚,他也不恼,就笑着说"再来再来"。
我媳妇站在旁边拍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但也偶尔有光。那些鸡毛你得一根一根捡起来,那些光你得一个一个记住。
后山舞场的故事,说完了。
但它还在继续。每天傍晚,石阶路上都会有人往上走。有拄拐杖的,有牵手的,有哼着歌的。他们走到山顶,走到那片水泥平地上,走到串灯底下,走到音箱旁边。
然后音乐响起。
然后他们开始跳舞。
跳的是舞,也是日子。
日子嘛,不就是一天一天这么跳过来的。
《后山舞场:春深以后》
春天挂的牌子,到了夏天已经晒褪了色。"睦邻舞场"四个红字变成了粉白色,像老太太擦了层粉的底色,远看还行,走近了能瞧见底下的划痕。赵书记说抽空重新喷一遍漆,一直没抽出来。社区的事比舞场的事多,这是实话。
我妈在舞场学会了三步。不是周老师教的,是刘老头走之前教的。她学得很慢,但架不住肯练。每天晚饭后先在家客厅里扶着茶几转圈,茶几被她转出一道道印子,我媳妇拿毛巾擦了半天没擦掉。我妈说:"茶几又不会疼。"王芳说:"茶几是不疼,我心疼。"
母女俩拌嘴是常态。我妈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来这一年多,把小区里的人情世故摸得门儿清。谁家媳妇孝顺,谁家儿子不争气,谁家老头在外头有人,她全知道。我怀疑她有一套自己的情报网,比社区网格员还灵通。
"那个周老师,"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他笔记本上记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啥意思?"
"我看见他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写了三次。"
"谁?"
"不认识。不是咱们舞场常来的。穿个黑T恤,瘦高个,四十来岁。周老师写的是'此人第二次出现,未跳舞,在边缘观察'。"
我妈说完,低头剥毛豆,没再接话。
我心里搁了个事儿。
过了几天,我专门晚去了半小时,想看看那个黑T恤在不在。到了山顶一看,人不少,但没看见什么瘦高个黑T恤。周老师坐在老位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话。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抬头看看我,笑了笑:"来啦。"
"周老师,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
他眼神顿了一下,又恢复自然:"怎么问这个?"
"我妈说她看见您记了个人。"
周老师合上笔记本,拍了拍封面:"你妈眼睛挺尖。"
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或者说,我以为过去了。
六月底的一天,派出所又来了人。不是上次那两个,换了一个年轻民警,姓孙,二十七八岁,戴个眼镜,说话斯文。他没穿制服,穿了件灰色polo衫,站在舞场边上看了半天,然后找到赵书记。
赵书记把他领到社区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赵书记把周老师叫去了。周老师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我妈问他咋了,他说没事。但我妈说,周老师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忍不住了,直接去找赵书记。
赵书记在社区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我进来,招呼我坐。我开门见山:"赵哥,舞场又出啥事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你听谁说的?"
"周老师脸色不对。"
赵书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不是舞场的事。是孙警官在查一个案子,跟舞场有点关系,来了解情况。"
"什么案子?"
"不方便说。"
"跟那个黑T恤有关系吗?"
赵书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警惕:"你怎么知道黑T恤?"
"我妈看见周老师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小孙查的是一起诈骗案。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附近几个小区有老人被骗,金额不大,但手法一样——一个中年男人冒充社区工作人员,以'登记信息'为名,套取老人的个人信息,然后打电话给老人子女,说老人出了事要钱。已经有三家人上当了。"
我后背一凉。
"这人跟舞场——"
"孙警官在舞场附近见过一个体貌特征相似的人。他说那个人在观察,还没动手。所以先来跟我们通个气。"
"那周老师记的那个人——"
"体貌特征吻合。但还不能确定。孙警官说,先不动,观察一段时间。"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如果那个黑T恤真是骗子,他为什么来舞场?答案很简单——舞场里全是老人,是最好的目标。
"赵哥,这事得告诉大家。"
"孙警官说了,不能打草惊蛇。一旦让对方察觉到我们在注意他,他可能就收手转移了,以后再查就难了。"
"那万一他骗了咱们舞场的人呢?"
赵书记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放下。
"周老师知道吗?"
"知道。孙警官跟他谈过。他同意配合,在笔记本上继续记,有异常及时报告。"
我站起来:"行,我明白了。我妈那边你放心,她嘴严。"
赵书记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李强,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我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帮王芳择菜。我进去洗了手,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说:"妈,赵书记跟我说了,那个黑T恤可能是骗子,专门骗老人的。你别声张,也别跟舞场的人说,配合周老师就行。"
我妈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择:"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啥?"
"那人看人的眼神不对。他不是看跳舞,是看人。看谁穿得好,看谁戴了首饰,看谁一个人来。"
我愣住了。我妈的观察力比我强。
"你咋不早说?"
"早说啥?我又不确定。再说了,你不说我也正准备跟周老师讲呢。"
得,我白跑一趟。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舞场里一切如常。音乐照放,舞照跳,周老师的笔记本照记。但细心的人能看出来,周老师坐的位置换了一下,从原来的西侧石凳移到了入口附近,正对着石阶路。谁上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黑T恤又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八点左右出现,在边缘站一会儿,看几眼,然后离开。不跳舞,不跟人说话,也不买水喝。周老师每次都记了,但没跟任何人提起。
第三次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陪王芳去得早,七点半就到了。刚跳了两曲,我妈也上来了,跟她一个牌友坐石凳上聊天。周老师坐在入口处,笔记本摊着,假装在写东西。
黑T恤上来了。跟前两次一样,站在边缘,东张西望。
然后他走到一个老太太身边,说了几句话。
我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我看见那老太太点头了,还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给了他。黑T恤接过去,又说了两句,转身走了。
我赶紧给周老师使了个眼色。周老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慢慢走到那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姓陈,七十一了,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她女儿在外地,半年回来一次。陈老太是舞场的老面孔,人挺和善,就是有点耳背,说话嗓门大。
周老师坐到她旁边,轻声问:"老陈,刚才那人跟你说啥了?"
陈老太嗓门大,压都压不住:"他说他是社区新来的,来登记老年人信息。我说我登记过了呀,他说重新登一下,还问我家里几口人、儿女电话。我给他了。"
周老师脸色变了。
"你给了他你女儿电话?"
"对呀,他说有事好联系。"
周老师站起来,快步走到入口处,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猜他打给孙警官。
我走过去,坐到陈老太旁边:"陈姨,那人长啥样?"
"瘦高个,黑衣服,戴个帽子。说话还挺客气,不像坏人。"
我胸口堵得慌。这骗子太精了,专挑耳背的老人下手,还冒充社区工作人员。陈老太耳背,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陈姨,以后社区来人,你先给我妈打个电话确认,行不?"
"行。小伙子,我是不是办错事了?"
"没事,没啥大事。以后注意就行。"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直打鼓。骗子拿到了她女儿电话,下一步就是打电话骗钱。得赶紧让孙警官处理。
第二天一早,孙警官就来了。他先去了陈老太家,又去了社区,然后到舞场转了一圈。他跟我说,他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正在布控,让我和周老师配合一下,这几天正常跳舞,别让对方察觉。
"李哥,"他叫我,"你平时注意观察,如果发现那个人又来,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但别打草惊蛇,别让他觉得有人在盯他。"
"明白。"
"还有,跟舞场的人通个气,最近别跟陌生人说话,别透露个人信息。但别说原因,就说社区在搞防诈骗宣传。"
这招好。既提醒大家,又不暴露行动。
周老师把"防诈骗"的事编了个顺口溜,写在笔记本上,每天晚上开场前念一遍:"陌生电话不轻信,个人信息不透露,转账汇款多核实,遇到问题找子女。"
底下有人笑:"周老师,你这顺口溜比跳舞还溜。"
周老师也笑:"我当老师的时候,编过比这长的。"
陈老太的女儿后来接到了骗子的电话。骗子说她妈在公园摔了,进了医院,要交押金。陈老太女儿机灵,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你妈在家好好的呢,刚还跟我一起择菜。女儿这才没上当,反手报了警。
这事传开后,舞场里的人对那个黑T恤恨得牙痒痒。有人问周老师:"那人在哪儿?逮着他我非得揍他不可。"
周老师拦住:"交给警察。咱们是文明舞场,不干那事。"
"文明个屁,骗到咱们头上了。"
"越是这样,越得文明。你一动手,有理变没理。"
这话有道理,但老头老太太们咽不下这口气。周老师花了好几天才把大家安抚住。
七月中旬,案子破了。孙警官带人在火车站把那个黑T恤抓住了,当场搜出了三张假工作证和一本通讯录,上面记了二十多个老人的信息,全是他在各个公园、舞场、棋牌室套来的。
孙警官后来专门来舞场跟大家道了谢。他说,这个案子能破,周老师的笔记本起了关键作用。"周老师记的时间、体貌特征、行为轨迹,跟我们的侦查方向完全吻合,帮了大忙。"
周老师谦虚:"我就是闲着没事写写。没想到还真有用。"
孙警官走的时候,握着周老师的手说了句:"周老师,您这是老骥伏枥。"
周老师笑:"我这是老马识途,不是老骥伏枥。伏枥是趴在马槽上吃草,我这是还在路上跑呢。"
大伙儿都笑了。
这事过后,舞场里的人对周老师更服气了。不光是因为他管纪律,还因为他关键时刻靠得住。有人提议选个"舞场委员会",让周老师当主任。周老师摆手:"别搞那些虚的,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但"看场子的"这个身份,在舞场里比什么都管用。
夏天最热的时候,舞场的人反而少了。七八月,白天热得冒烟,晚上山上也没凉快多少。串灯照着一群汗津津的人,音箱里放出来的歌都带着热气。但总有几个人雷打不动地来。周老师是其中之一。他说:"越是人少的时候,越得来。你来了,别人就知道这儿还在。"
我妈也是雷打不动的。她说她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上来吹吹风。但我知道,她是怕周老师一个人坐那儿太冷清。
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了,十点多才到家。我妈不在。我打电话,她在舞场。
"妈,都十点了,你咋还没回来?"
"跟老周聊天呢。马上回。"
"老周?"
"周老师。他今天不太对劲,我陪他坐了会儿。"
我换了鞋就往后山走。爬到山顶,看见我妈和周老师坐在入口处的石凳上。周老师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没出声。
我妈看了我一眼,轻轻摆了摆手。
我站在旁边,听见周老师低声说:"今天是她忌日。"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周老师的手背上。
我退了几步,坐在远处的石凳上。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音箱关了,串灯还亮着,照着两个老人的背影。
过了很久,周老师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不好意思,让你们看见了。"
我妈说:"有啥不好意思的。我老伴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周老师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无意中瞥见一页,上面写的不是舞场的事,是一段一段的,像日记。
"你老伴叫什么名字?"我妈问。
"李秀兰。比我大一岁。我们同一年进的学校,她教数学,我教语文。结婚四十二年,没红过脸。"
"好福气。"
"是她脾气好。我这个人,年轻时候急,动不动发火。她从来不跟我吵,就看着我,等我说完了,她再说一句。每次都是一句,不多不少,刚好把我点醒。"
周老师合上笔记本,拍了拍封面:"她走的时候,我正在写教案。她喊了我一声,我没听见。等我听见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妈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喊我那声,是跟我告别。"
夜风又吹过来,吹得串灯晃了晃。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送你下山。"
我妈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石阶路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周老师走得慢,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在等我妈。我妈膝盖不好,下台阶得一步一步来。周老师就走一步等一步,偶尔伸手扶一下。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舞曲都好看。
秋天的时候,舞场来了个新人。
不是老头老太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戴眼镜,穿得很素净。她站在边上看了好几天,才开口跟周老师说了一句话:"周老师,我能加入吗?"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会跳吗?"
"不会。想学。"
"行。先从基本步开始。"
周老师给她找了个舞伴,是个退休的体育老师,姓马,跳得稳。马老师教了她半个月,她学会了慢三和慢四。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女人姓沈,是个单亲妈妈。她儿子十岁了,上小学四年级。她白天上班,晚上接孩子,周末送补习班,忙得脚不沾地。来舞场是因为她妈让她来的。
"我妈说,你一天到晚围着孩子转,连个自己的爱好都没有,迟早要憋出病来。"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石凳上擦汗。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你妈说得对。"
"我也知道。但哪有时间?"
"挤呗。一周来两次,又不是天天来。"
她笑了笑:"你们这儿氛围挺好的。我以前觉得老年人跳舞的地方肯定又吵又乱,没想到这么安静。"
"那是整顿过了。"
我把之前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妈也一个人。她不来这种地方,她去教堂。"
"教堂也好。有个去处就行。"
"我妈说,人得有个地方安放自己。家是安放身体的,但心得有个别的地方放。"
这话有水平。
沈姐来了以后,舞场里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她不像我们这些中年人,也不像那些老人。她身上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但在舞场里跳着跳着,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
有一次她跳完一曲,坐下来跟我说:"我离婚三年了。前夫出轨,我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刚开始那阵子,我恨不得杀了他。后来为了孩子,忍了。忍到现在,还是恨。"
"恨是正常的。"
"但我累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放,放不下。"
我不知怎么接话。这种事,外人说啥都轻飘飘的。
周老师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恨不是放不放的问题。是你得先允许自己恨,恨够了,自然就淡了。你越压着,它越沉。"
沈姐看着他:"周老师,您恨过吗?"
"恨过。恨老天爷。她走的时候我才七十,本来以为还能一起过十年。结果说走就走。我恨了好几个月,见谁跟谁急。后来有一天,我梦见她了。她说,你恨我啊?我说我没恨你。她说,那你恨谁?我醒了,想了半天,不知道恨谁。恨老天爷?老天爷不认识我。恨病?病也不认识我。最后发现,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那天没听见她喊我那声。"
沈姐没说话,眼眶红了。
"所以啊,"周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背,"恨完了,就别恨了。人活着,还有好多事要做。"
沈姐后来成了舞场的常客。她儿子有时候也来,一个瘦瘦的小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跟着音乐晃。周老师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尾巴"。
"小尾巴"跟周老师关系好。因为他会讲历史故事。周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历史也通。小尾巴每次来都缠着他讲。从三国讲到水浒,从岳飞讲到文天祥。小尾巴听得入迷,作业都不写了。
沈姐急了:"周老师,您别把他带坏了。"
周老师笑:"带坏啥?多学点东西是好事。"
"他作业不写了。"
"我给他检查。错一道我罚他背一首诗。"
这招绝了。小尾巴为了不背诗,作业写得比谁都认真。
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后山上的串灯被雪盖了一层,音箱里放出来的歌在冷空气中传得特别远。跳舞的人穿得跟粽子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周老师穿了件藏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坐在石凳上,笔记本上多了个塑料封皮,防雪。
我妈今年没怎么来。不是不想来,是膝盖犯了,上下台阶费劲。她在家阳台上能看见后山,每天傍晚就站在那儿看。看见灯亮了,就知道舞场开始了。
有一天她跟我说:"强子,你去跟周老师说一声,我不去了。让他别等我。"
"妈,你不去他肯定知道。"
"你还是说一声。客气点。"
我去了。跟周老师说了。周老师点点头:"知道了。你妈那膝盖,确实不该再爬了。我改天去家里看她。"
"周老师,您别客气——"
"不是客气。是应该。"
过了两天,周老师真来了。拎了一盒点心,还有一瓶药酒,说是治膝盖的,他老伴以前用过,管用。我妈接过药酒,嘴上说"破费了破费了",脸上笑开了花。
两个老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头住院了,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我在阳台抽烟,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我突然觉得,我妈来这一年多,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三步,是认识了周老师。
过年的时候,舞场搞了第二次联欢会。这次比上次规模大,社区还赞助了两箱橘子。赵书记来了,孙警官也来了,还带了面锦旗,上面写着"群防群治,共建和谐",送给周老师。
周老师接过锦旗,脸红了:"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孙警官说:"看场子的能看出案子来,不简单。"
大伙儿都笑。
我妈没来。她膝盖实在不行,下不了楼。我媳妇在家陪她。我一个人去的,带了手机,给她们娘俩开视频。视频里,我妈看着舞场里的热闹,笑着说:"看着就好。看着就好。"
王芳把手机镜头转向周老师。周老师正在跳一支慢三,舞伴是陈老太。陈老太那天穿了件红毛衣,耳背好了点,踩了周老师一脚,周老师笑着说"没事没事"。
我妈在视频那头说:"老周这人,真不错。"
我"嗯"了一声。
春天又来了。牌子重新喷了漆,"睦邻舞场"四个字红得发亮。串灯换了新灯泡,比以前亮了一倍。音箱也换了,是社区新买的,音质好多了。
周老师的笔记本写到了第三本。
第一本记的是舞场的人和事。第二本开始,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他写的诗,有他抄的歌词,有他画的简笔画——画的是他老伴。第三本,他专门记小尾巴的作业成绩和舞场新人的学习进度。
他说:"我这辈子教了上千学生,退休了还能教,挺好。"
沈姐的恨淡了。不是完全没了,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学快三了,跳得磕磕绊绊,但脸上有了笑。小尾巴长高了,话也多了,有时候还帮周老师记考勤。
我妈的膝盖好了一点,能慢慢走,但爬台阶还是不行。周老师就改了规矩,每周三下午在小区活动室搞一次"室内舞会",专门给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活动室不大,铺了地毯,跳不开,但能活动活动。我妈每次都去,坐在旁边看,偶尔也下场走两步。
赵书记说,这个"室内舞会"可以申请社区经费,买点茶水点心。周老师说不用,大家自带就行。
"自带才有味道。你买的东西,是公家的。自己带的东西,是心意的。"
这话又让大伙儿服气了。
夏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新来的老头,姓钱,六十五六,据说以前是个包工头,有钱。他来舞场没几天,就开始显摆。今天带一箱饮料,明天发一包纸巾,后天说要给大家买统一的舞鞋。
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
不高兴的是周老师。
"你买舞鞋,什么牌子?多少钱?"
"三百多的,好货。"
"谁让你买的?"
"没人让我买。我自己愿意。"
"你愿意是你的事。但舞场有规矩,不收钱,不收物。你这是变相搞小团体。"
钱老头不乐意了:"我花自己的钱,碍着谁了?"
"碍着我了。"周老师很平静,"你今天发饮料,明天发舞鞋,后天是不是要发红包?发完红包,规矩谁定?你定还是我定?"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轴?我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也得按规矩来。你要是不服,咱们投票。大伙儿觉得该收,我就让位。"
钱老头没想到周老师来这一手。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感激,倒有几分警惕。
他悻悻地走了。后来没再来。
我听说了这事,问周老师:"您就不怕得罪人?"
"怕。但有些事不能怕。你今天让他发舞鞋,明天他就觉得自己是舞场的老板。到时候规矩全乱了,苦的是那些真心来跳舞的人。"
"那要是他真有钱,就是想做善事呢?"
"做善事去养老院,去福利院。舞场不是做善事的地方,是大家平等相处的地方。你一有钱,就不平等了。"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秋天,小尾巴的生日。沈姐在舞场搞了个小小的庆祝。没买蛋糕,买了几根棒棒糖,分给大家。小尾巴站在中间,给大家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家陪我长大。"
周老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首诗,是给小尾巴的:
"十岁小少年,读书又跳舞。心中有光亮,不怕路漫漫。"
小尾巴接过纸,念了一遍,念完说:"周爷爷,我不会背诗,但我记住了。"
周老师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了就行。"
冬天,周老师七十一了。生日那天,没人知道。他自己也忘了。还是我妈打电话提醒的我。我赶紧去买蛋糕,王芳去买菜,晚上搞了个简单的生日宴。
周老师来了,看见蛋糕,愣了一下:"今天是我生日?"
"您自己忘了,我们可没忘。"
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七十一了。活一天赚一天。"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不是丧气。是实话。我这个年纪,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吹了蜡烛,许了愿。我们问许的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们。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猜得到。他许的愿,一定跟李秀兰有关。
过年的时候,我妈回老家了。她在这儿住了一年半,说想家了。我送她去火车站,她拉着我的手说:"强子,妈在这儿挺好的。但人老了,还是想回自己窝里。"
"妈,你啥时候想来,随时来。"
"我知道。"
她走了以后,家里空了一块。不是物理上的空,是心理上的。以前每天傍晚能听见她在客厅里换鞋准备去舞场,现在没了。王芳也觉得不习惯,说"家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春天,我妈从老家寄了一箱酸菜过来。附了张纸条:"给周老师尝尝,上次他说好吃。"
我提着酸菜去了后山。周老师接过酸菜,笑了:"你妈还记得。"
"她记性好着呢。"
"我给她写了封信,你帮我寄回去。"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来,没看,直接寄了。
后来我妈打电话跟我说:"周老师那封信写得好。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地方安放自己,有个伴儿说说话,就是福气。让我保重身体,明年还来跳舞。"
我妈说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强子,妈明年春天还去。"
"好。我等你。"
"你跟你媳妇好好的。别动不动就猜疑,伤感情。你看周老师,一辈子没跟老伴红过脸,那才是过日子。"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后山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光亮。那是串灯。
音乐声听不见,但我知道,那里有人在跳舞。
跳的是舞,也是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舞一场一场地跳。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有人笑着来,有人哭着走。但舞场还在,串灯还亮,音箱里还有歌。
周老师还在。笔记本还在。规矩还在。
这就够了。
后山舞场的故事,没有结尾。因为日子没有结尾。
但只要还有人往上走,只要还有音乐响起,只要还有人伸出手说"来,我带你跳",这个故事就还在继续。
而我,会一直写下去。
不是用笔写,是用日子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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