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辞职信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过来。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魏欣瑜和程正豪穿着情侣装,笑得扎眼。
我刚把行李箱靠墙放稳,一双手从背后箍住我的腰。
魏欣瑜把脸埋在我背上,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我胳膊。
她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别走。
我低头看见她手腕上有道新疤,横在手表带底下。
程正豪去哪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封辞职信。
01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
厂里新上的生产线老出毛病,我带着几个徒弟调参数,一身机油味。
骑车回小区,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车灯灭着,发动机还响。
我捏了刹车,没急着过去。
副驾驶车门开了,魏欣瑜先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驾驶座的人探出身子,拽住她手腕。
她笑着弯下腰,两人在车窗里亲了一口。
路灯照着那男人的脸,三十来岁,白净,穿一件深灰薄夹克。
魏欣瑜直起身,四下张望了一眼。
我往冬青丛后面退了半步。
她没看见我,踩着高跟鞋进了单元门。
那辆车又停了两分钟才走。
我推着电动车到楼下车棚,摸出手机记下车牌号。
然后我没上楼,调头去了我爸家。
我爸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抗日剧。
看见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问怎么大半夜跑来了。
我说加班太晚,懒得爬楼。
他没多问,起身给我找了床被子。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换衣服。魏欣瑜在厨房煎鸡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她筷子顿了一下。
“昨晚怎么没回来?”
“加班太晚,睡我爸那了。”
“哦。”她把鸡蛋铲到盘子里,“我昨天在店里盘账,回来得也晚。”
我嗯了一声,进卧室换衣服。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窗,备注是“程总”。我没碰,转身出了门。
到公司刚坐下,副总宋文强把我叫去了办公室。他靠在皮椅上,转着一支钢笔。
“老许,外地分公司那边缺个技术主管。我和上面商量了一下,想让你去盯半年。”
“怎么是我?”
“你经验丰富嘛。”他笑了一下,“那边条件差点,但机会好。回来给你提一级。”
我没接话。宋文强跟我同年进厂,一直压我一头。他老婆和魏欣瑜是牌友,两家走得近。这事和魏欣瑜有没有关系,我心里打了个问号。
“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点点头,出了他办公室。晚上回家,魏欣瑜已经把行李箱给我收拾好了。二十四寸的,黑色,拉链旁边还有一道划痕,上次去海南时磕的。
“这么急?”我问。
“宋总说那边催得紧。”她没看我,低头叠衣服,“你去呗,半年一晃就过去了。”
“你希望我去?”
她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拍了两下。“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
我看着她后脑勺,突然觉得这个一起过了十二年的女人有点陌生。她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红印,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行。”我说,“我去。”
收拾完箱子,她去洗澡。
我打开电脑,把昨天记下的车牌号输进一个查违章的网站。
车是黑色的帕萨特,登记在一家叫“豪盛商贸”的公司名下。
法人代表叫程正豪。
我又搜了一下公司地址,就在我们小区往南三公里的写字楼里。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关掉网页,合上电脑。
那几天魏欣瑜对我出奇地好。
做了两顿我爱吃的红烧肉,还把我那件领子磨破的夹克拿去缝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了一句:“你在外面别瞎想。”
“想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拿指甲抠沙发套上的线头。
我没追问。第二天她没去送我。我自己拉着箱子坐公交去火车站。候车厅里人挤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出差半年。”
“去多久?”
“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媳妇呢?”
“在家。”
我爸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他叹了口气。他嗓门大,平时说话像吵架,但那天叹气的声音特别轻。
火车开动后,我打开手机,把程正豪的名字输进搜索栏。第一条就是法院的公告,诈骗罪,判三缓四。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02
外地分公司在城郊工业区,宿舍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我被分到技术组,管三条生产线。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宿舍,隔壁的电视声穿过薄墙传过来,吵得头疼。
吴晓萱是质检员,二十八九岁,离了婚,带着个五岁的闺女住宿舍。
她人爽利,看我一个人,时不时叫我去她屋里吃饭。
她做的红烧带鱼不错,我夸了两句,她笑了,说“一个人带孩子练出来的”。
有回吃饭,她随口说:“许哥,你以前在总部管采购?”
“不管,我搞技术。”
“哦,那你知道豪盛商贸不?给咱们供轴承的,回款特别快,财务那边说这家从来不拖账。”
我筷子停了一下。“豪盛商贸?”
“对啊,你认识?”
“不认识。”我夹了块鱼,“随口问问。”
第二天我去财务调了豪盛商贸的供货记录。
量不大,每个月两三笔,但回款确实快,基本是货到付款。
这不正常。
国企的流程我清楚,验收、开票、审批,少说拖一个月。
这家能即到即结,说明有人打了招呼。
我给魏欣瑜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里闹哄哄的,像是在外面吃饭。
“什么事?”
“你在哪?”
“店里。”
“店里怎么那么吵?”
“来了几个客户,忙着呢。没事挂了啊。”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占线。
隔了半小时又打,直接转到语音信箱。
那晚我一夜没睡好。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魏欣瑜发来一条信息:家里装修,我先挪了你卡里的钱,回头跟你说。
我翻了翻短信记录。上个月的工资到账后,余额是十二万三千多。我登上网银,可用余额剩三万八。
第二天我爸打来电话,嗓门比平时还大。“自怡!你媳妇跟那个姓程的,我在商场亲眼看见的!手拉着手,还试戒指!”
“爸,你慢慢说。”
“还慢什么慢!你赶紧回来,这算怎么回事!”
我握着手机,听见父亲在那头喘粗气。他有高血压,我让他先坐下,倒杯水。他说不下去,把电话挂了。我打回去,没人接。
我找宋文强请假。电话里他语气客气,但意思很硬:“老许,这个项目是总部盯着的,你现在走了,谁来接?再坚持坚持,过两个月我找人替你。”
“宋总,我家里有事。”
“谁家没点事?克服一下。”
他先挂了电话。
我站在宿舍窗口,看着楼下荒草丛生的空地,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个念头:宋文强为什么拦着我不让回去?
他和程正豪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晚上吴晓萱来敲门,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许哥,我今天翻了翻供应商档案。豪盛商贸的法人代表叫程正强,我顺手搜了一下,他是程正豪的堂弟。”
程正强。程正豪。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有点凉。
“许哥,这个程正豪,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合上文件夹,“谢谢你,晓萱。”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那张记着车牌号的纸条。
程正豪,豪盛商贸,宋文强。
三颗珠子,就差一根线了。
那晚我给魏欣瑜发了条信息:房子抵押了?
她没回。第二天早上回了一个字:嗯。
我问为什么。
她说:程总有个项目,稳赚的,三个月回本。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扔在床上,去车间待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手机上多了条魏欣瑜的信息:你不懂,别管了。
03
魏欣瑜的朋友圈是表妹转给我看的。
九张图,第一张是三亚凤凰机场,第二张是海鲜大餐,第三张开始就是合影。
她穿着碎花长裙,程正豪搂着她的腰,两人在泳池边笑。
定位是亚龙湾一家五星酒店。
我表妹发来三个问号。我没回。
接着是我姑打来电话,问自怡啊你媳妇朋友圈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我姑说那个男的是谁。我说不清楚。我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赶紧管管”。
管什么?我在外地,请假不批,回去的路费还得自己掏。
那天下午,我爸的电话打过来,是他邻居接的。说我爸在楼下跟人下棋,突然站起来骂了一句,然后就倒了。救护车拉走的,现在在县医院。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找分公司经理。
我说我爸住院了,我必须回去。
经理打电话给宋文强,说了半天,最后把电话递给我。
宋文强在电话里说:“老许,不是我不通人情。你回去可以,算事假,扣三天工资,来回车票自己出。你考虑好。”
“我考虑好了。”
我坐了一夜硬座赶回去。到县医院已经上午十点。推开病房门,我爸靠在床头,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坐到床边,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死不了。
“你媳妇呢?”他问。
“不知道。”
“别让她来了。”我爸别过脸去,“我不想看见她。”
我下楼去交住院费。
收费窗口排了长队,我站在队尾,余光扫到走廊尽头。
魏欣瑜站在那里,穿一件米色风衣,程正豪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我没动。
他们也没看见我。
程正豪把果篮递给魏欣瑜,说了句什么,魏欣瑜接过去,两人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程正豪跟进去,手搭在她肩上。
门关上,走廊空了。
我交了费,回到病房,我爸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打开手机。
吴晓萱发来一条长信息,说她托朋友找到了一个叫陈姐的人,以前被程正豪骗过。
我拨了陈姐的电话。她声音沙哑,听我说完来意,沉默了几秒。
“程正豪这个人,专门找有点钱的中年女人。先说自己做大生意,带你吃几顿饭,送点礼物,然后让你投资。我那会儿信了,投了二十万,打了水漂。他还让我拉朋友进来,说给我提成。”
“他一个人干的?”
“不是。”陈姐顿了顿,“他背后有人,在公司里。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提过一个姓宋的,说那人管着货款。”
姓宋的。我攥紧手机。
“谢谢你,陈姐。”
挂了电话,我给魏欣瑜发了条信息:离婚吧。
她隔了三个小时才回:可以。你净身出户。
我盯着那行字,气笑了。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爸出了一半。存款是两个人这些年攒的。她让我净身出户,等于把我扫地出门。
我回她:房子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她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法院起诉,说你长期不顾家,感情破裂。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护士过来问我要不要租张折叠床,我说不用。
凌晨四点,我爸醒了,喊我进去。
他问我是不是要离婚。
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离就离,别委屈自己”。
我说:“爸,你先养好身体。”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04
我从法院网站上把程正豪的判决书截图发给魏欣瑜。
诈骗罪,判三缓四,案由是虚构投资项目骗取他人财物。
铁证摆在眼前,她回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爸在医院住了五天,我陪了五天。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我推出大门,突然说:“自怡,那个女人,别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瞪我,“你要是还跟她过,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把他送上出租车,自己站在医院门口。
岳母黄云就是这时候打来电话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说欣瑜把房子抵押了,钱全投给程正豪的项目,现在程正豪说资金周转不开,让再等等。
“自怡,你劝劝她吧。我说话她不听。”
“妈,房子抵押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她说程正豪有个大项目,三个月回本,翻一番。”
我闭上眼睛。一百二十万。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加上房子。
“她人呢?”
“在家。这两天一直关在屋里,打电话也不怎么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魏欣瑜打过去。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哑得像感冒。
“房子抵押了?”
“嗯。”
“程正豪的项目,你看过合同没有?”
“看了。”
“合同上写的什么?”
“你烦不烦?”她突然提高嗓门,“你懂什么?你在厂里干一辈子能挣几个钱?程总说了,这个项目稳赚,你等着看吧!”
“程正豪有诈骗前科,判过刑。”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说:“你查他?”
“我查他,是因为他跟我老婆搞在一起。”
“许自怡,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干净。你呢?”
她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公司。
财务科的小刘看见我,脸色不太对。
我问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说:“许哥,你那个外地项目的备用金,五万块,被宋总调走了,说是总部统一调配。你收到没有?”
“没有。”
“那……你问问宋总吧。”
我没问宋文强。
我直接去了他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是宋文强的声音:“那笔款子走豪盛的账,月底之前必须平掉。”
另一个声音说:“程总那边催得急。”
“让他等。这边我先压着。”
我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宿舍,我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写了四个字:辞职报告。
写完签上名字和日期,折好放进信封。
我爸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办离婚。
我说快了,先把事情处理完。
他问什么事。
我说程正豪的事,宋文强的事。
他说你别管那些烂事,先把婚离了。
“爸,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还能怎么样?”
“我查清楚了再说。”
我爸叹了口气,挂了。
那天晚上吴晓萱来敲门,端了一碗饺子。她看见我桌上的信封,问我要走。我说还没定。她坐下来,把饺子推到我面前。
“许哥,我帮你查了一下。程正豪名下没有财产,但豪盛商贸的账户上个月有一笔八十万的进账,来源是你们总公司的货款。同一天,又转出去七十五万,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
“谁的账户?”
“宋文强的老婆。”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饺子冒热气。
“晓萱,这事你别再查了。”
“为什么?”
“危险。”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05
回程的火车上,黄云又打来电话。她说欣瑜出事了,让我赶紧回来。我问什么事,她说不清楚,就是哭,一直哭。
我到站是下午三点。
先回了趟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按门铃,没人应。
打魏欣瑜手机,关机。
给黄云打,她说她在外面找程正豪,找不到。
我去了公司。
行李箱轮子在走廊里咯咯响。
推开办公室门,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过来。
墙上多了一张合影,魏欣瑜和程正豪,情侣装,在海边。
桌上堆着文件,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魏欣瑜不抽烟。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屋子中间。
背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急。我还没转身,一双手从背后箍住我的腰。魏欣瑜把脸埋在我背上,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我胳膊里。
“别走……别走……”
她声音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东西。我低头看见她手腕上有道新疤,横在手表带底下,肉还翻着粉色。
墙上那张合影里,程正豪搂着魏欣瑜的腰,两人笑得刺眼。
沙发底下露出半张纸,我蹲下去抽出来,是一张催债单,金额四十七万,落款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桌子抽屉半开着,里面塞着一叠类似的单子。
“程正豪呢?”我问。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下滑,蹲在地上,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程正豪在哪?”
“他……他把我拉黑了。”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钱呢?”
她不说话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应该是服装店里的。
“房子抵押了,店也抵了,公司的货款……他说是周转,很快就还……”她断断续续地说,“后来他就联系不上了,宋总也不接我电话。”
“宋文强?”
她点头。“程正豪说宋总跟他是一起的,让我别担心。”
我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那封辞职信还在我口袋里,信封已经被汗浸软了。我把手伸进口袋,捏着它,没拿出来。
“你报警没有?”
“不敢。”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那些债主说,报警就先来找我。”
“你不报警,他们就不来找你了?”
她愣住,眼泪又往下掉。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是宋文强的秘书小周。她看见我们,脸色变了变,说宋总不在,出差了。我问去哪了,她说不知道。
我转身看着魏欣瑜。她缩在沙发里,手腕上的疤露在外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墙上的合影里,程正豪还在笑。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问什么事。我说诈骗,金额百万以上。对方问嫌疑人信息。我说程正豪,有诈骗前科,目前在逃。接线员记录完,让我等辖区派出所联系。
挂了电话,魏欣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你不走了?”
“先把事情说清楚。”
“程正豪怎么骗的,宋文强怎么参与的,钱去了哪里。从头说。”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说了,你还会走吗?”
“你先说。”
06
魏欣瑜开口之前,先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道疤。她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程正豪是半年前在牌桌上认识的。
宋文强的老婆组的局,魏欣瑜去了。
程正豪坐她对面,穿一件白衬衫,说话慢条斯理。
他说自己做进出口贸易,手上有几个好项目。
散场时他加了她微信。
“一开始就是聊生意。他说服装店利润太薄,不如跟他做投资。”魏欣瑜的手指在杯沿上转,“后来他约我吃饭,送我包。再后来……”
“再后来就在车里亲上了。”
她没否认。
程正豪跟她说,许自怡这个人太老实,跟着他没出路。
他说他认识宋文强,可以帮忙把许自怡调走,等他们赚了钱,魏欣瑜想离婚就离婚,想继续过也行。
“他说调走你是为了我们好。你在厂里碍事,宋总那边有些账不好走。”
“什么账?”
“公司的货款。程正豪说宋总答应给他一批货,让他转手卖掉,赚了钱分账。他让我用房子抵押,说是垫资。”
“你信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带我去看过他的公司,在市中心写字楼,有前台有会议室。他给我看合同,盖了公章的。我……”
“你没查他前科?”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他说那是被人陷害的,早就平反了。”
程正豪让她把许自怡调走,半年就行。
等高调同居的照片传到许自怡眼里,许自怡自然会提离婚。
到时候魏欣瑜分到房子和存款,再投进项目里,翻一番。
“他说高调同居是做给你看的,让你死心。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也有点私心。你太闷了,跟着你这么多年,我没享过什么福。”
我没接话。她说的这些,我半年前就猜到了大半。
“钱到手之后呢?”
“他转了八十万走。说是去外地签合同,三天就回来。然后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也拉黑了。我去他公司,前台说没这个人。我去找宋总,宋总说他也被骗了,让我别声张。”
“你信宋文强?”
“我不信。”她声音低下去,“但我没办法。”
我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魏欣瑜看着它,没动。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我解开袋口,“第一,程正豪前受害人陈姐的证词,她被骗了二十万,时间在你之前。第二,豪盛商贸的银行流水,八十万从公司货款转进去,当天转给宋文强老婆的账户。第三,宋文强截走我外地项目备用金的记录。”
魏欣瑜伸手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手开始抖。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看见你们在车里那天。”
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半年前?”
“嗯。我假装不知道,去外地,上班,跟你打电话。宋文强不批假,我就知道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吴晓萱帮我查了程正豪的底,陈姐是他上一个受害者,套路一模一样。”
魏欣瑜把文件放下,整个人往后缩,靠在沙发背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听吗?”
她不说话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
“许自怡,”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把文件收好,重新装回袋子里。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晚我住在办公室。魏欣瑜在沙发上蜷了一夜,没盖被子,我也没给她拿。凌晨三点我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我没动。
天亮之后,辖区派出所打来电话,让我去做笔录。
我叫醒魏欣瑜,她眼睛肿得睁不开,洗了把脸跟我出门。
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
她走在前面,脚步虚浮,手腕上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程正豪判过刑,属于累犯。这次金额大,抓住的话,十年起步。”民警翻着材料说。
魏欣瑜坐在旁边,手指绞在一起。
“宋文强那边,你们有证据吗?”
我把流水记录和录音笔递过去。民警听完,点点头。
“这个也可以立案。”
从派出所出来,魏欣瑜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你现在要走了?”
“先不走。”
“宋文强还没倒。”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07
宋文强第三天回的办公室。我堵在门口,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老许,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交接。”
他侧身让我进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下。
“宋总,豪盛商贸那批货,走完了吗?”
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什么货?”
“八十万那批。程正豪转给你老婆的。”
他慢慢放下杯子,坐到皮椅上,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
“许自怡,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清楚。你截走我的备用金,跟程正豪合伙倒公司的货,让他出面骗魏欣瑜抵押房子。钱到手你拿大头,他拿小头。现在他跑了,你把他当替罪羊。”
宋文强盯着我看了十几秒,突然笑了。
“你有证据吗?”
“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老许,咱们共事十几年,我劝你一句。你老婆也参与了,挪用公司资金,她跑不了。你要是捅出去,她也得进去。”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把东西给我,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你离婚,我调你回来,升一级。怎么样?”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录音笔,按了暂停。刚才这段话,一字不落全录下来了。
宋文强的脸白了。
“你……”
“我半年前就开始查了。”我站起来,把录音笔放回口袋,“从程正豪的车停在我家楼下那天。”
我转身出门。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当天下午我把录音交给了警方。
宋文强被叫去谈话,第二天就停职了。
程正豪在邻省一个县城落网,身上带着不到两万块钱,其余的钱被他和宋文强分了,大部分挥霍掉了。
魏欣瑜是在宋文强被停职那天晚上出的事。
黄云打来电话,说欣瑜在家吐血,送医院了。
我赶到县医院,急诊室外面站了一堆人,黄云坐在长椅上抹眼泪。
唐翔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说胃出血,暂时稳住了。他把我叫到一边,问:“你是家属?”
“她手腕上那些疤,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自残。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期焦虑,加上最近受刺激。你注意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我点点头。唐翔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魏欣瑜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白得像床单。看见我坐在床边,她眼睛红了。
“你还在。”
“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接话。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按了按她的肩。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
“许自怡,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行不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走。”
她说着就要下床,被我按住。她整个人往下坠,跪在病床边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抖成一团。病房里其他人都看过来。
“你起来。”我说。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
我用力把她扶回床上。她躺下之后还在哭,哭得喘不上气。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手腕上的疤,一道叠一道,有的新有的旧。
我爸是中午来的。他推开病房门,看见魏欣瑜躺在床上,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还有脸哭?”
“爸。”我拦住他。
“你别拦我。”他指着魏欣瑜,“你把她当媳妇,她把你当什么?提款机!她跟那个姓程的睡一张床的时候,想过你没有?”
魏欣瑜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里面。我爸还要骂,我把他拉出病房。走廊里,他甩开我的手,眼睛瞪着我。
“你是不是还想跟她过?”
“我没说。”
“那你在干什么?”
“在等程正豪和宋文强的结果。”
我爸看了我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三天后,警方通知我,程正豪和宋文强都被正式批捕。
追回的钱不到三十万,剩下的被他们挥霍和转移了。
魏欣瑜出院那天,我把她送到黄云家,放下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你签了,寄给我。”
她捏着信封,指节发白。“你真的不要我了?”
“欣瑜,半年前你在车里亲他的时候,我就不要你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08
程正豪进去之后,嘴很松,把宋文强的事全撂了。
警方顺着流水查,又挖出宋文强在公司账目上做的其他手脚。
公司那边动作也快,宋文强被正式开除,移交司法机关。
房子挂出去两个月才卖掉。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几万,买家知道我们急,压价压得狠。
还了银行贷款和部分债主,剩不下什么。
魏欣瑜的服装店也转了,货架和库存一起打包给了一个做直播的年轻人。
办过户那天,我和魏欣瑜在房产局碰了面。她瘦了一圈,穿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签字的时候她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你住哪?”我问。
“我妈那。”
“你呢?”
“宿舍。”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办完手续,她站在房产局门口,看着我骑电动车走。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回到公司,我把辞职信正式递了上去。
人事部挽留了一下,说可以调我回总部,待遇不变。
我谢了,说不用。
宋文强的事出了之后,公司里议论纷纷,我不想待了。
吴晓萱打来电话那天晚上,我刚从外面吃饭回来。
她问我在哪,我说还在老家。
她问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说:“许哥,分公司这边有个技术主管的位置,你要不要考虑?”
“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手机上有一条魏欣瑜的信息:对不起。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我去医院给我爸拿降压药。
唐翔在门诊,看见我,问魏欣瑜的情况。
我说离婚了。
他点点头,说她的胃病需要长期调理,让我转告她定期复查。
我说好。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一趟原来的小区。
房子已经过户了,新业主在装修,门口堆着水泥袋子。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想起十二年前搬进来那天,魏欣瑜站在阳台上挂窗帘,回头冲我笑。
那会儿她还没学会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我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一间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翻手机里的证据文件,一遍一遍看。
有时候翻到魏欣瑜以前发的信息,问晚上吃什么,说店里进了新货,拍一张衣服的照片给我看。
那时候她语气是热的。
现在她的头像还是那张穿碎花裙的照片,朋友圈设置成了三天可见。我点进去,一片空白。
黄云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宿舍楼下,提着一袋水果,头发白了不少。
她说欣瑜在家天天哭,饭也不怎么吃。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说不能。
“自怡,她是你老婆。”
“曾经是。”
黄云叹了口气,把水果塞给我,转身走了。我拎着那袋苹果上楼,放在桌上,一个也没吃。
09
魏欣瑜差点被起诉。她参与了挪用公司资金,虽然是被程正豪骗的,但签字的是她,转账的也是她。检察院那边说,如果定性为共犯,量刑不会轻。
我找了律师,把程正豪和魏欣瑜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程正豪威胁她的语音整理成材料交了上去。
律师说,这些能证明她是在胁迫和欺骗下参与的,主观恶意不大。
加上她主动报案,配合调查,最后检察院决定不起诉。
拿到不起诉决定书那天,魏欣瑜在检察院门口哭了。她蹲在台阶上,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哭得直不起腰。我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走吧。”我说。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自怡,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程正豪判了十一年,宋文强判了七年。
追回的钱按比例退给了债主和公司,魏欣瑜名下的债务清了大半,还欠十几万。
她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每个月还一点。
离婚手续是在民政局办的。
那天人不多,我们排在第三个。
前面一对小年轻在吵架,女的说不结了,男的扭头就走。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问确定吗。
魏欣瑜没说话,我点了点头。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出了民政局,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你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八万块。
“程正豪给我的钱里,我偷偷存了八万,没告诉他。”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本来想留着应急。现在给你。”
我把存单塞回信封,递还给她。“我不要。”
“自怡……”
“你留着还债,或者自己用。我不缺这个钱。”
她拿着信封,站在那没动。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岳母黄云后来托人给我带话,说对不起。我没回话。有些对不起,说了跟没说一样。
我爸知道离婚办完了,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回家吃饭。那天他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爷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回分公司上班。”
“还回来不?”
“逢年过节回来。”
他点点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女人,你别恨她。”
我看着他。
“恨一个人,累的是自己。”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带大,就学会了一件事。该放的放。”
我没说话,帮他把碗端进厨房。
10
走的那天是三月末,风里带着点土腥味。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站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东西不多,半年前带走的那些又原样带回来。
魏欣瑜来了。她站在进站口外面,隔着一排铁栏杆,没往里走。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没喊我,也没挥手,就那么站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进站的人推着我往前走。我转过头,把票递给检票员。再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火车开动之后,我打开手机。
吴晓萱发来一条信息,问几点的车,她来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说分公司那边宿舍给我留好了,食堂也重新开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绿得发暗。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魏欣瑜的号码。
只有一句话:你爸的降压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别忘了告诉他。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
那股味道混着烟味飘过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没删那条信息。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吴晓萱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许自怡”三个字。
她闺女站在旁边,抱着一杯奶茶。
看见我,小姑娘挥了挥手。
“许哥,这边。”
我走过去,把行李箱递给她。她接过去,掂了掂,说“挺沉”。我说都是书。她笑了,说宿舍那边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
我跟着她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
“许哥,你手机响了。”
“不看看?”
“不看了。”
她没再问。我们上了车,她发动引擎,暖风吹出来,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小姑娘在后座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手机安静了。
到宿舍之后,吴晓萱帮我把行李搬上楼。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厂房。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先收拾,明天食堂见”。
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早点休息”。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边,从包里翻出那个文件袋。里面是程正豪的判决书、宋文强的银行流水、还有离婚证。我把它们叠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然后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有魏欣瑜那条信息。我看了很久,最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就说:“到了?”
“到了。”
“那边冷不冷?”
“还行。”
“降压药我找到了,在第二个抽屉。你媳妇……魏欣瑜发信息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知道药在哪?”
“以前她帮你收拾过屋子。”
我爸哼了一声。“你告诉她干什么?”
“不是我告诉的。她自己发的。”
“那你也别回。”
“我没回。”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得斜斜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吴晓萱发来的消息,问我食堂去不去。
我回了一个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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