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巴中那12345热线的接线员,九月二十四号在平台上发帖,说七月的八月工资都没发到手,每月两千多,而且经常拖欠。十月八号,巴中市营商环境和数据局回复了,钱的事解释清楚了,中国电信巴中分公司中标运营,480万一年,配71个人,招标文件写得很细,人均每年综合投入6.1万,算下来到手三千一。

但是真正扎眼的是后面那半句。官方回应里加了一句,网友反映的经常拖欠不实,属于情绪化表达。

请你告诉我,一个被欠了两个月工资的人,公开说一句自己被欠了,这算哪门子情绪化?

先把这笔账摆清楚。合同约定次月结算,七月的工资八月底前该发,八月的九月底前该发。八月二十四号按规就该到账,实际是九月三十号才发。这中间差的是

请你告诉我,一个六百人的宿管阿姨,她自己的情绪往哪放?宿管的考核表上有这一栏吗?没有。

第三条线,我想说说那个最要命的词,情绪化。

这个词现在满天飞。学生说就业难,是情绪化。家长说孩子补课费太贵,是情绪化。打工人说加班多,是情绪化。为什么?因为情绪化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评价,它不需要跟你讨论事实,只需要否定你说话时的姿态。而姿态是最容易攻击的东西。

一个话说不利索的人,一个哭到说不完整句子的人,一个不敢在直播间露脸只能打字的人,他们的诉求更容易被扣上情绪化三个字。而一个能把话讲得特别漂亮、把数据摆得特别齐、把逻辑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认真对待。

这是不是很不讲道理?但是请你告诉我,论证能力从哪来?是从几十年的读书、考试、写作、公开表达里一点点磨出来的。一个人有时间、有条件、有底气把这些练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所以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好好说话,跟他有没有理,是两件事。把前者当成后者的门槛,这就是整套筛选里最脏的那一步。学校教了十二年语文,教了四年写作,没有一门课教孩子,当你说不出漂亮话的时候,怎么让别人听见你这句话。

第四条线,我想说点更实际的东西。

学校其实有心理中心,我们学校有,全国的高校都有。心理中心是干什么的?接住那些已经撑不住的人。可是撑不住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发生的。第一个月成绩掉下来,他去问同学,同学说我也难受。第二个月投了三十份简历没回音,他去问导师,导师说你再等等。第三个月他开始失眠,他觉得这个不能说,说了显得矫情。第四个月他终于说出来了,这时候他已经不是去求助了,他是在求救。

求救和求助不是一回事。求助是还把自己当个正常人,求救是已经不指望了。我做老师这些年,最怕听到的一句话不是我挂了,我怕听到的是我算了吧。

而这条路上,辅导员、宿管、导师、心理老师,全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他们手里的活儿叫情绪劳动,这个词听着专业,我给它翻成人话:干得越好,越是说明这个人把自己的情绪全摁下去了。而摁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换个地方冒出来。

我认识的一个年轻老师,带了三年班,去年开始失眠,现在在吃药。她跟我说,她最难受的不是忙,是她从来不能说一句我今天真的接不住了。因为她一说,学校就会问一句老师能不能再顶一下。而这一顶就是三年。

所以我要说,这期热点真正让我难受的地方,不在于三千块被拖了六天。钱的事,六天就补上了。我想说的是,接住别人的人,谁来接住他们?这句话我们每年都在教师节那天说,说得特别温暖,说完就过去了。

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张考核表。学校的考核表上有教学工作量,有科研分,有论文数,有学生竞赛指导,有师德考核扣分项,就是没有一栏叫情绪承受量。一个人扛住全校学生的情绪,扛住了,不加分;扛不住了,要扣分。这笔账,我算了二十年,也没算明白。

顺便说一句,那个把接线员投诉说成情绪化的回应,其实暴露的是同一件事。一句情绪化表达,说的人不必举证。被说了的人得证明自己不是情绪化。一句话就能把举证责任转给别人,这在我们学校也常见得很。挂科的学生被说心理素质差,老师被学生举报说要挟,本质上是同一个动作。

我这辈子最反对的一句话就是,你想开点。日子不是靠想开点撑过来的,是靠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制度撑过来的。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六天。一个月六天,两个月十二天,一年下来就是一个月零一个礼拜。而一句经常拖欠,把这十二天翻译成了情绪化。

所以我要反驳的观点就在这儿:这不是接线员情绪化,这是有人急了。急了才上平台,上平台才需要有人回复,一句情绪化表达,等于顺手把提出问题的人也一起处理了。回复看起来很耐心,账其实没算。

再说那三千一。三千一在这个城市是什么水平,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这份工作的性质,它不是一个坐办公室写材料的活儿。一天到晚听的是全城最不好听的话。有人在电话里骂物业,骂物业不在他辖区,他就得记下来转给物业。有人投诉自己被误罚,一边说一边哭。有人说自己低保没批下来,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必须把话筒拿远一点。这些人接完了,挂掉,然后接下一个。

一位接线员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我们培训的时候,第一课叫情绪管理,最后一课也叫情绪管理,中间学的全是业务。

请你告诉我,一个每天要接住两百通负面电话的人,学校教过他怎么被接住吗?没有。没有人教过。培训手册里也没有那一页。

我把这件事搬回到我自己的课堂上,但是这活儿我们学校也有,而且不止一个岗位。

第一个是辅导员。我带的学院辅导员一共七个人,管两千多个学生。QQ群三百多个,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学生深夜发消息说室友偷拍他照片,辅导员要处理。学生说导师让他替自己带实验,辅导员要处理。学生期末焦虑到整夜睡不着打电话过来,辅导员还得听着。有一个女生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辅导员陪到四十分钟以后,挂了电话,转身回家路上还在想刚才那通电话。

我问他,你自己的情绪谁来管?他愣了一下,说老师,我没有这个流程。

第二个是宿管。我认识一个宿管大姐,管六百个学生。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同学发烧,我给他倒水;同学半夜回来,我给他开门;同学心理有问题跑出校门,我半夜穿着睡衣开车出去找。找到人我给家长打电话,家长问我,你能不能处理,我说能。挂完电话我回宿舍,我对象问我你吃饭了吗,我说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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