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诗人张扩,字彦实,德兴人,崇宁五年进士,南渡后历中书舍人、左史等职。他因诗才受秦桧赏识而官运亨通,却也因此在后世招致“假草制以贡媚”之讥。然而,正是这样一位身处权力漩涡中的诗人,写下了一组向往清流的《题枕流轩诗四首》。

组诗以“枕流轩”为题,“枕流”本身即暗含“枕石漱流”的隐逸传统,而“轩”又是士大夫日常居所,题目本身就暗示了一种“身在魏阙、心在江湖”的张力。四首诗章法井然,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从避世、尚廉、去俗到归诗,构成了一条精神进阶的完整脉络。

张扩(?—1147),字彦实,一字子微,德兴(今属江西)人,南宋文学家。崇宁五年(1106年)进士及第,历任国子监簿、秘书省校书郎、著作佐郎、礼部员外郎等职,南渡后累迁权中书舍人,掌外制。张扩工诗,词采清丽,与曾慥、朱翌、吕本中、徐俯等文坛名家交游唱和,诗风颇带江西诗派气象。其诗学主张以禅喻诗,尝言“说诗如说禅,妙处要悬解”,强调诗须超越言筌、直悟本心。张扩因诗才受秦桧赏识而骤得显擢,所草制词“温丽绵密”,四库馆臣谓其“与汪藻可以联驱”,然亦因借草制献媚秦桧而屡遭后世讥评。著有《东窗集》四十卷、诗十卷,原集已佚,清四库馆臣自《永乐大典》辑为十六卷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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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枕流轩诗四首 其一 南宋 · 张扩

世间无路不榛荆,且枕清流巧避名。

俗客若来休举似,恐渠笑倒断冠缨。

开篇便是一声饱含沧桑的叹息:“世间无路不榛荆”。这并非泛泛的世路艰难之叹,而是张扩历经宦海沉浮之后的真切感受。既已看透,诗人便做出了选择——“且枕清流巧避名”。一个“巧”字极为精妙:这不是笨拙的对抗,而是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生存智慧

。然而,这首诗最有趣味的是后两句的反转:“俗客若来休举似,恐渠笑倒断冠缨。”诗人叮嘱旁人切勿向俗客透露自己的避世之举,怕对方笑掉大牙。这看似玩笑的话语中暗藏锋芒——真正的隐者,连“怕被嘲笑”这件事本身都是一种入世的牵挂。这种“欲隐还顾”的矛盾心态,恰恰构成了宋人隐逸诗中最真实、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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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谁酌贪泉计巳疏,但知辛苦立廉隅。

君今乐水自智者,未用休官乞鉴湖。

第二首以“贪泉”典故起笔,直指人心。据《晋书》载,广州石门有一泉名“贪泉”,相传饮之者即廉士亦贪,唯东晋吴隐之酌而饮之,赋诗明志,终守清廉。张扩反用此典,嘲笑那些“酌贪泉”之人“计已疏”——真正立身廉隅者,何须借饮泉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后两句更进一层:“君今乐水自智者,未用休官乞鉴湖。”贺知章八十六岁上表乞鉴湖归老,古今传为美谈,但张扩认为,真正的智者不必非要以“休官”来表明心迹。在“贪”与“廉”之间,关键不在于形式上的归隐或留任,而在于内心是否守住了那道“廉隅”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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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坐有谈玄墨客卿,家无铜臭孔方兄。

梦馀更听沧浪水,洗尽微尘见太清。

第三首是一幅极具画面感的精神自画像。上联“坐有谈玄墨客卿,家无铜臭孔方兄”,以对仗的巧思制造了鲜明的贫富对照。“孔方兄”是钱的谑称,语出鲁褒《钱神论》“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暗含对拜金世风的讥嘲。座上无铜臭之客,却有谈玄之友,物质的清贫反衬出精神的丰盈。

“梦余更听沧浪水,洗尽微尘见太清”将全诗推向高潮。“沧浪水”在古典诗歌中历来有濯足濯缨的象征意味,此处更是由外而内的洗涤——洗去的不仅是尘世的污浊,更是心灵的挂碍。一个“见”字用得极好,不是“达到”而是“照见”,暗示“太清”之境本就在心中,只需涤除尘埃便能自现。此诗已初具禅意,与张扩本人“说诗如说禅,妙处要悬解”的诗学主张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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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诗老诗如冰雪味,后来和者得分甘。

从今客耳亦清净,只合高吟当剧谈。

组诗收束于诗歌本身。“诗老诗如冰雪味”,以“冰雪”喻诗,取其清冽、纯净、不染尘俗之意,既是对前辈诗人的致敬,也是张扩自身诗学理想的表白。值得注意的是“后来和者得分甘”一句——这并非自负,而是一种开放的诗学姿态:真正的好诗如清泉,后人品味自得甘甜。

末句“只合高吟当剧谈”是全组诗的归宿:与其滔滔不绝地与人争辩、应酬,不如将一切言语化为高吟。从第一首的“恐渠笑倒断冠缨”,到第四首的“只合高吟当剧谈”,诗人终于放下了对世俗目光的在意,完成了从“避”到“洗”再到“吟”的精神进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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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与总论:四首诗的精神进阶

四首诗若拆开看,各有主题:避世、尚廉、去俗、归诗。但合而观之,则构成了一条清晰的内心轨迹。

其一尚有对世俗目光的顾虑,是一种“防御性”的隐逸;

其二转向内心的道德自持,不再需要外在的“休官”来证明什么;

其三以“洗尽微尘见太清”完成心灵的净化;

其四则彻底放下,以高吟作为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四首诗的共同底色,是对“枕流”这一意象的多维度展开——流的是溪水,也是心绪;洗的是微尘,也是执念。这种从“对外避世”到“对内自证”再到“以诗为归”的递进,与张扩本人身处仕途却心向清流的矛盾处境互为表里。

尤为耐人寻味的是,写下如此清高之诗的张扩,恰是因秦桧赏识而平步青云的人。这种“诗与人”的张力,恰恰使这组诗读来别有一番滋味:正因其人未全脱俗,其诗中所求之“清”才显得格外真实而不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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