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六点,曹有福房门反锁,敲了十几下没人应。

我撞开门,他裹着被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我一把掀开被子要给他擦身降温,手刚碰到他腰侧,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接口。

低头一看,透明尿袋挂在腰上,淡黄液体晃了晃。

我愣了三秒,指着他鼻子问出口:“你急着同居,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你?”

他烧得迷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角却淌下一行泪。

我摔门出去,蹲在楼道里喘不上气。

三个月来他送豆浆、修水管、陪我看病,原来每一步都算好了。

可我翻他床头柜找退烧药,却看见一张折了角的CT报告单,日期是我们重逢前一周。

报告单下面,压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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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后的第六年,我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直线。

早市买菜,午后看电视,傍晚跟蒋翠玉在小区里遛弯。电视开着,我靠在沙发上打瞌睡,醒来时频道已经变成雪花点,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墨黑。

那天下午,我刚从早市回来,手里拎着两棵白菜。进门换鞋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后脑勺磕在鞋柜角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

我躺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吓人。想喊,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手机在茶几上,离我不到两米,我爬了三次没爬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蒋翠玉在门外喊我。

她见我不应,搬了把椅子从阳台翻进来。

看见我躺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一把把我搂住,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秀君,你可别吓我。”

她把我送到社区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忽高忽低,加上没吃早饭,低血糖。蒋翠玉在医院里把我骂了一顿,骂完又红了眼圈。

“你一个人,真不行。”她说。

我嘴硬:“怎么不行,我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你倒在地上一个多小时,要不是我过来,你怎么办?”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空得吓人。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他打呼噜我嫌吵,现在想听都听不着了。

过了几天,蒋翠玉来找我,说供销社那帮老同事要聚会,非拉我去。我推了两次,她直接把一件枣红毛衣扔到我床上。

“你天天窝在家里,人都发霉了。去,见见人。”

我对着镜子换了三件外套,最后穿了那件枣红毛衣出门。

到了饭店包间,满屋子都是几十年没见的老面孔。

有人喊我“小蒋”,有人喊我“蒋姐”,我笑着应,其实大半都叫不上名字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

“小蒋。”

我回头。

曹有福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端着茶杯站起来,朝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认得我吗?”

我认得。

三十八年前,供销社后门的巷子里,他每天等我下班。

手里不是揣着个烤红薯,就是包着一把炒瓜子。

后来我家里嫌他是个开车的,硬把这事搅黄了。

再后来各过各的日子,老伴走了,他也走了老伴。

那天他坐到我旁边,给我倒茶,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他也还行。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听别人唱歌、划拳。

散场的时候,他追出来,要了我的电话。

“明天早上,我给你送豆浆。”

我摆摆手说不用。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拉开窗帘,他就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保温桶,仰着头朝我这边看。

02

曹有福送豆浆这件事,一送就是二十多天。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楼下。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小米粥配包子。下雨天他就站在单元门口,把伞靠在墙边,保温桶揣在怀里。

我跟他说不用送了,他说顺路。我说你住城西我住城东,顺什么路。他就笑,说反正早上没事,遛弯。

蒋翠玉来串门的时候撞见一回。

曹有福正蹲在门口帮我修鞋柜的合页,螺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

蒋翠玉上下打量他两眼,把他支出去买水,转头压低声音问我:“你跟他怎么回事?”

我说没什么,老同事。

“老同事天天给你送早饭?你当我是瞎子。”

我没吱声。蒋翠玉是退休护士,眼睛毒得很。她又说:“这人看着实诚,可也太殷勤了。你留个心眼。”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想,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图什么。

曹有福确实能干。

我家水龙头漏水,他拎着工具箱来,十分钟修好。

我膝盖疼去医院,他早上五点就去排队挂号。

有一回我随口说想吃老家的酱豆,过了三天,他拎着一罐自己腌的酱豆站在门口。

那罐酱豆的味道,跟我妈当年腌的一模一样。

我问他怎么会的,他说小时候看他妈腌,记在心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就着酱豆喝粥,眼眶有点发酸。

老伴走了六年,头一回有人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话。

女儿蒋明珠周末回来,正好碰见曹有福在阳台帮我晾被子。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等曹有福走了才开口。

“妈,这人谁啊?”

“老同事。”

“老同事天天往你家跑?”

我洗碗没抬头:“搭把手而已。”

蒋明珠坐到我对面,语气认真起来:“妈,我不反对你找伴儿,可你得了解清楚。他家里什么情况,身体怎么样,儿子做什么的,你都知道吗?”

我被问住了。

曹有福跟我说过,他有个儿子叫曹鹏,开货车的,常年在外头跑。

他自己退休前在供销社开车,退休金够花。

至于身体,他说好着呢,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少。

我当时信了。

蒋明珠走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妈,你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外掏。”

我嫌她啰嗦,把她推出门。可关上门之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曹有福对我好,好得没话说。可再好,我也没问过他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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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有福提出搭伙过日子,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他来给我送伞,衣服淋湿了半边。

我让他进来擦擦,给他找了条干毛巾。

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忽然开口:“秀君,咱们都这个岁数了,我就直说了。”

我手里正给他倒热水,停了一下。

“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也行,就两个人做个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一个人也冷锅冷灶的。”

我没说话,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曹有福这三个月做的事,想着他每天早上站在楼下的样子,想着那罐酱豆的味道。

又想着蒋明珠的话,想着蒋翠玉的提醒。

可又一想,我都五十八了,还能活几年。一个人倒在地上没人知道的日子,我过够了。

第二天早上,曹有福照例来送豆浆。我接过保温桶,跟他说:“你那房子大,我搬过去。但说好了,搭伙就是搭伙,不领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又挤在一起。

“好。”

搬过去那天,蒋明珠专门请了假来帮我收拾。她一边叠衣服一边问:“妈,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儿子那边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跑长途呢,一年到头不着家。”

蒋明珠把衣服塞进箱子,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曹有福的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比我这宽敞。他提前把主卧收拾出来给我,自己抱了床被子去了次卧。

“你睡主卧,宽敞。我打呼噜厉害,别影响你。”

我说没事,这么多年一个人睡惯了,打呼噜我也听不见。他还是坚持分房,说这样都睡得踏实。我没再争,心里还觉得他挺体贴。

头半个月,日子过得像回春。

曹有福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鱼。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不让我沾手。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给我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匀,一圈到底不断。

可日子一长,有些事就露出来了。

他从来不跟我一起洗澡,也不去公共浴池。

我说去泡个温泉吧,他说不爱凑热闹。

在家永远穿一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拖到大腿。

晚上我睡下了,他才进卫生间,水声响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总攥着什么东西往洗衣机里塞。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卫生间灯亮着。推门进去,他正弯腰搓洗内裤,见我进来,手忙脚乱地往盆里按。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你天天半夜洗衣服?”

“出汗多,顺手搓了。”

我没多想,回屋继续睡。

可第二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看见几个被剪碎的塑料包装袋,上面印着“造口袋”三个字。

我没见过这东西,也没往心里去,顺手就扔了。

蒋翠玉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这些事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秀君,你听我的,查查他到底什么情况。”

“查什么查,人家对我好着呢。”

“对你好,跟瞒着你事,不冲突。”

我嘴上说蒋翠玉多心,挂了电话心里却像扎了根刺。

04

那根刺扎到第十五天,扎出血了。

那天早上曹有福没起来做饭。我等到七点,厨房冷锅冷灶,客厅也没人。去敲他房门,敲了十几下没人应。拧门把手,反锁了。

我心里一紧,喊了两声“曹有福”,里头传来一声闷哼,又没了动静。

我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用刀背把门锁撬开。

推门进去,他裹着被子蜷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汗。

“曹有福!”

我扑过去摸他额头,烫得吓人。转身要去拿湿毛巾,手从他腰侧掠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塑料,又带着点温热。

我低头一看。

被子掀开一角,他腰上贴着一块透明敷贴,敷贴中间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另一头接在一个透明袋子上。袋子挂在腰侧,里头晃着淡黄色的液体。

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见袋子边缘印着一行小字:一次性使用引流袋。

我慢慢把被子全掀开。

他穿着那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撩到腰上,露出小腹上一道暗红色的疤。

疤痕旁边,那个塑料接口牢牢粘在皮肤上,周围的皮肤被胶布贴得发红起皱。

我指着他鼻子,手指在抖,嗓子也在抖。

“你急着同居,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你?”

他烧得迷糊,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秀君……不是……”

“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半年前……”

“半年前。半年前你就知道自己身上挂着这个,你瞒了我三个月?”

他想伸手拉我,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眼角淌出一行泪,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我怕说了,你就不来了。”

“所以你就骗我。”

“我不是骗你,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怕没人伺候你!”

我摔门出去,蹲在楼道里,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楼道的窗户外头,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我看着那只麻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三个月。

送豆浆、修水管、陪看病、腌酱豆。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可每一件事背后都藏着一个他知道、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以为自己找了个知冷知热的伴儿,结果人家找的是个不花钱的护工。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推门进去。

曹有福还躺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

我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翻他床头柜找退烧药。

药没找到,翻出来一张折了角的纸。

CT报告单。日期是我们重逢前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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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看那封信。

把报告单和信塞回原处,找到退烧药,倒了杯温水,把曹有福扶起来喂药。他迷迷糊糊咽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秀君”,又昏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六十岁的人了,鬓角全白了,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瘦了,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

这三个月他天天给我做饭,自己没吃几口。

我把他被子掖好,去客厅给蒋明珠打电话。

“妈,怎么了?”

“你来接我。曹有福家。”

蒋明珠没多问,四十分钟后到了楼下。

我拎着行李箱下来,她接过去塞进后备箱,什么话都没说。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曹有福家阳台的窗户开着,晾着一件白衬衫,在风里晃来晃去。

回到自己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过来。

半个月没住人,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我放下箱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蒋明珠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妈,他到底怎么了?”

“身上挂着尿袋。膀胱癌,半年前做的手术。”

蒋明珠愣了两秒,然后皱起眉:“他瞒着你?”

“瞒了三个月。”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回来就对了。”她语气斩钉截铁,“他儿子呢?”

“有个儿子,开货车,常年不在家。”

“儿子不管他,他就找你?妈,这不是找伴儿,这是甩包袱。”

我没说话。

蒋明珠说的都对,可我心里堵得慌。

脑子里一会儿是曹有福蹲在门口修鞋柜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半夜搓内裤的背影,一会儿是CT报告单上那个日期。

重逢前一周。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可他还是来了。

第二天下午,曹有福的儿子曹鹏找上门来。

他站在门口,长得跟曹有福有几分像,但壮实很多,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没进门,就在门口站着,手插在口袋里。

“阿姨,我爸的事我听说了。我来替他道个歉。”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他自己怎么不来?”

“发烧还没退利索,在家躺着呢。”曹鹏顿了一下,又说,“阿姨,我爸这病后续治疗费不低,我跑车也挣不了几个钱。您要是跟我爸搭伙,这些事您得有个数。”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爸的房子呢?”

曹鹏脸色变了一下,马上又堆起笑:“房子是我爸的,我哪能惦记。我就是跟您说清楚,别到时候闹不愉快。”

“你爸生病半年,你在家照顾了几天?”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蒋明珠跟我说,她打听过了,曹鹏跑车是跑车,但在城里还有个相好的,隔三差五回来。

他爸生病的事,小区里都知道,儿子露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妈,这家人的事,你别掺和。”

我点头说好。

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曹鹏那句“后续治疗费不低”在脑子里转。

转着转着,又转到那封没写完的信上。

信纸上那些洇开的字,是水渍,还是眼泪。

06

第三天早上,蒋翠玉来了。

她进门先把我上下打量一遍,见我没缺胳膊少腿,才坐到沙发上。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他瞒你是不对,可你想想,他为啥瞒你?”

我看了她一眼。

“他儿子不管他,他一个人住,万一哪天倒在家里,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你倒在他家地上那回,心里什么滋味?”

我没接话。蒋翠玉又说:“我不替他说话,瞒着你肯定不对。可你要想清楚,你是气他骗你,还是气他病。”

这话扎到我了。

我是气他骗我。可要他只是个健康的老头,天天给我送豆浆修水管,我会不会搬过去?会。那现在他病了,我就不能接受了?

蒋翠玉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秀君,你这个岁数了,找个知根知底的不容易。曹有福是有事瞒你,可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假的?”

她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晃。

我忽然想起三十八年前,曹有福在供销社后门等我下班。

那天也刮着风,他脱了外套给我披上,自己穿着件单衣冻得直哆嗦。

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那时候他也骗我。

可那个骗,跟这个骗,一样吗。

第四天,我去了曹有福家。

敲门没人应。用钥匙打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卧室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透了。

曹有福不在。

我站在卧室门口,忽然看见床头柜的抽屉开了一条缝。上次翻退烧药的时候,我见过那个抽屉。CT报告单,没写完的信,都在里面。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信还在。我坐在床边,把信纸展开。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模糊得看不清。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秀君,我这辈子就自私这一回。我怕说了你就不来,可不说,又怕你来了恨我。我偷偷给你买了份保险,受益人是你。我没想让你当保姆,我就是怕,怕哪天死在家里,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看到最后一句,我把信纸捂在脸上。

信纸上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点潮。不知道是药水,还是眼泪。坐了很久,听见门响,曹有福拎着一袋菜站在客厅里。

他看见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信,整个人僵住了。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土豆滚了一地。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望,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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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有福比三天前更瘦了。

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那件宽大的旧T恤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弯腰捡土豆,动作很慢,捡了两个就停下来喘气。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袋子里。拎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他跟进厨房,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烧退了?”

“退了。”

“药呢?”

“吃了。”

我洗土豆,削皮,切块。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他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秀君,我对不起你。”

我没抬头。

“我那天不该瞒你。可我真不是找保姆。我是……我是怕。”

“怕什么?”

“怕一个人死在家里。”

刀停了一下。我继续切土豆,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手术那天,曹鹏来了,签完字就走了。麻药过了我醒过来,病房里就我一个人。旁边床的老头,闺女儿子围了一圈,我这边连个倒水的都没有。”

他声音发哑,停了一下又说:“出院之后有天晚上,袋子堵了,疼得我在床上打滚。我给曹鹏打电话,打了七个,没人接。最后我自己爬着下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的医院。”

我手里的土豆切完了,又拿起一个。

“那天晚上我就想,我得找个人。找个能在我打滚的时候帮我打个电话的人。”

他低下头,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秀君,我没想让你伺候我。我就是想,万一哪天我倒了,身边有个人。你倒在我家地上那回,你心里什么滋味,我心里就什么滋味。”

刀停了。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三十八年前他在供销社后门等我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那时候他穿件单衣,冻得缩着脖子,看见我就笑。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你那个保险,怎么回事?”

“我手术之前买的。受益人是你。我怕我万一没了,你什么也落不着。”

“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了得闹。”

我没再问。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我拿起锅铲翻炒,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挪到餐桌旁坐下。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很安静。我盛了一碗饭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扒了两口,又放下。

“秀君,你回来,是真心的,还是可怜我?”

我没回答。把盘子里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饭。”

08

蒋明珠知道我回了曹家,当天晚上就赶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楼道里,脸色不好看。

“妈,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儿子那个态度,你没看见?”

“看见了。”

“那你还回去?”

我看着女儿。她三十四了,小时候跟她爸一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伸手拍了拍她胳膊。

“明珠,妈这个岁数了,不图别的。就图半夜醒来,旁边屋里有个人打呼噜,我听得见。”

蒋明珠眼圈红了,别过头去,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头有五万,你拿着。他要治病用钱,别都让你掏。”

我把卡推回去。

“不用。妈有数。”

她没再坚持,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声音有点哑:“妈,他要是再骗你,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我笑了一下,朝她摆手。

回屋之后,曹有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女儿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她就是嘴硬。”

我坐到他对面,把他手里的搪瓷缸拿过来,重新倒了杯热水。

“曹有福,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我回来,不是当保姆。你那个袋子,我能帮你换,但你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饭我做,碗你洗。地我拖,衣服你晾。咱们搭伙,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一个人伺候另一个人。”

他点头,点得又急又快。

“还有,你那封信我看了。保险的事,你明天去改回来,受益人写你儿子。”

“秀君……”

“你听我的。你儿子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你儿子。你把保险给我,他知道了,以后有的是架吵。咱们这个岁数,经不起折腾。”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掀开他的被子。

他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腰上的袋子换过了,敷贴干干净净。他见我掀被子,下意识伸手去拽被角。

“别拽了,我都看过了。”

我戴上从药店买来的护理手套,把旧的袋子取下来,用棉签蘸着碘伏给他擦接口周围的皮肤。

他的皮肤被胶布贴得发红起皱,有一处还起了个小水泡。

“疼不疼?”

“不疼。”

我给他贴好新袋子,把被子盖回去。

“起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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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曹鹏第二次上门,是半个月之后。

那天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往地上一墩。

“阿姨,我来看看我爸。”

曹有福坐在沙发上没动,脸色不太好看。曹鹏自己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爸,你这日子过得挺舒坦啊。”

曹有福没接话。我倒了杯水放在曹鹏面前,坐到餐桌那边,没跟他坐一块儿。

曹鹏喝了两口水,话就来了。

“阿姨,我爸这病后续还得复查、吃药,一个月不少花。您在这住着,生活费谁出啊?”

“你爸的退休金。”

“那您的呢?”

“我花我自己的。”

曹鹏笑了一下,笑得不怎么好看。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爸这房子,以后肯定是我继承。您跟他搭伙可以,但房子的事,咱们得说清楚。”

曹有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曹鹏脸一沉:“爸,你说什么呢。我是你亲儿子。”

“你是我亲儿子,我住院半年,你来看过我几回?”

曹鹏不说话了,端起杯子灌了两口水。放下杯子又开口,语气软了点:“爸,我不是忙吗。我跑车,一趟好几天,我也得养家。”

“你养家,你养你那个相好的,你养你爸了吗?”

曹鹏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刺耳地响了一声。他看了看曹有福,又看了看我,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拎着那箱牛奶走了。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两下。

曹有福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喘气声粗得吓人。我走过去,把搪瓷缸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手在抖。

“秀君,让你看笑话了。”

“有什么好看的。吃饭。”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次卧里翻身,翻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曹有福叫到客厅,当着他的面给蒋明珠打了个电话。

“明珠,你帮我找个律师。我想问问搭伙协议的事。”

曹有福愣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看着他说:“你儿子惦记你的房子,我闺女担心我被骗。咱们把话写清楚,房子是你的,你爱给谁给谁。我的退休金是我的,你治病用钱,我该帮的帮,但我不贴你儿子。”

曹有福看着我,眼圈红了。

“秀君,你这是何必呢。”

“我不想以后你儿子上门跟我吵架。写清楚,对谁都好。”

他点了点头,把搪瓷缸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我看见他的手还在抖,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10

日子一天天过。

每天早上六点,我掀开曹有福的被子,看尿袋有没有渗漏,帮他换药。

然后他起来熬粥,我拌小菜。

吃完饭他洗碗,我去早市买菜。

下午他睡午觉,我去蒋翠玉那儿坐坐,或者跟蒋明珠视频说说话。

晚上两个人看电视,他还是给我削苹果,皮削得一圈到底。我有时候看着他的侧脸,会想起三十八年前供销社后门那个穿单衣的年轻人。

蒋明珠后来来吃过几回饭。

她跟曹有福不怎么说话,但会帮他端菜、递筷子。

有一回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曹有福在厨房洗碗的背影。

“妈,他洗碗倒是洗得挺干净。”

“比你爸强。”

蒋明珠笑了一下,下楼走了。

曹鹏再没上过门。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到两句就挂。

曹有福也不提他,就是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别人家的儿子开车回来,大包小包往楼上搬东西。

有一回我站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秀君,我那天晚上给你写的信,你看了?”

“看了。”

“你不恨我?”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递给他。

“恨过。现在不恨了。”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秀君,你那个酱豆吃完了没有,我再给你腌一罐。”

窗外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吹着在水泥地上打旋。

楼上谁家在炖排骨,香味飘下来,混着晚风里的桂花味。

曹有福站在阳台上,把那件宽大的旧T恤掖进裤腰里,转身去厨房拿坛子。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弯腰翻柜子,嘴里念叨着“黄豆在哪儿呢”。

他找不到黄豆,回头问我。我说在橱柜最里头那层。他踮脚去够,够不着,搬了把椅子来。我看着他站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样子,走过去扶住椅背。

“你下来,我来。”

“不用,我能够着。”

他够着了,抱着黄豆袋子从椅子上下来,得意地朝我扬了扬下巴。那神情,跟三十八年前他把烤红薯藏在身后逗我猜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转过身,去厨房拿坛子。

眼角有点潮,但没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