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拎着刚出锅的馄饨站在陌生小区门口,保安拦了我三次,说业主名单里没我老婆的名字。

可手机定位不会骗人。

电梯停在17楼,我按门铃的手还在抖。门开了,一个穿着我老婆真丝睡袍的男人站在玄关,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我老婆从卧室方向走出来,浴巾裹到胸口,头发散着,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抹掉。

“你怎么找到这的?”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那一刻我突然想笑——结婚八年,她从来没问过我加班到几点,现在却问我怎么找到这的。

可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周砚舟,今年三十四,在一家叫“远达物流”的公司做调度主管。每天跟货车司机、发货单、路线图打交道,日子过得像表盘上的秒针,精确、重复、没什么惊喜。

我老婆叫宋晚棠,比我小两岁,在一家叫“雅尚”的美容院做店长。她爱打扮,会说话,店里那些阔太太都跟她处得像姐妹。我们有个六岁的女儿,叫周念,刚上小学一年级。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前年咬咬牙在城东买了套小三居,月供八千多,压得我每天睁眼就想着怎么多跑两趟活儿。晚棠常抱怨我陪她时间少,说我眼里只有工作。这话我不爱听——我不跑活儿,房贷谁还?念念的钢琴课谁交?

但夫妻之间嘛,磕磕绊绊正常。我总觉得等房贷压力小点,日子就能好起来。

那天是周五。晚棠出门前特意换了条新买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抹口红。我问她去哪,她头也没回:“小满失恋了,哭得要死要活,我去陪她住一晚。”

小满是她的闺蜜,叫江小满,我见过几回,人挺爽快。我“哦”了一声,继续给念念检查作业。

念念抬头问:“妈妈又不回来吗?”

“妈妈去陪小满阿姨,明天就回来。”

念念撅了撅嘴,没再说话。我摸摸她的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半年,晚棠陪小满的次数,比陪念念还多。

晚上九点多,念念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都不知道在演什么。手机刷到朋友圈,晚棠两小时前发了一张自拍,在某个餐厅,桌上摆着两杯奶茶,配文是:“陪失恋的人喝甜的。”

照片里只有她自己。对面那杯奶茶,杯壁上印着一个男士风格的黑色杯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也许是小满呢?小满爱喝黑咖啡,我见过她买,杯套就是黑色的。

可我心里还是莫名堵得慌。

十点半,我给晚棠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陪失恋的人。

“念念睡了?”她压低声音问。

“睡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小满哭累了刚睡下。我也准备睡了。”

“要不要我送点宵夜过来?你们晚上吃了吗?”

“不用不用,”她拒绝得特别快,“这边什么都有,你别折腾了,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念念白天画的一幅画——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挂在左上角,笑得很开心。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我下午包好的荠菜鲜肉馄饨。晚棠最爱吃这个,以前我加班回来,她总会给我下一碗,撒点葱花和虾皮。

我烧水,下馄饨,装进保温桶。然后打开手机定位——晚棠的位置显示在城西的“翠湖天地”小区,离小满住的地方差了整整七公里。

我拎着保温桶出了门。路上车很少,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我告诉自己:也许小满搬家了,也许她在亲戚家,也许……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也许”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02

翠湖天地是城西的高档小区,门禁严,保安看了我半天。“你找几栋几号?”

“17栋……应该是1702。”

保安翻了翻登记本:“1702的业主姓韩,你跟他什么关系?”

姓韩。不是江小满。

我喉咙发紧,说:“我是他朋友,来送点东西。”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我进去了。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往下沉。

站在1702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玄关,三十来岁,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真丝睡袍——那料子我认识,去年结婚纪念日我咬咬牙给晚棠买过一件,一千多块,她嫌颜色老气一直压在衣柜底。可他身上这件是藏青色的,胸口绣着个小小的“H”字母。

他头发还在滴水,肩膀搭着一条白色毛巾,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卧室方向传来脚步声。

晚棠走出来。浴巾裹到胸口,头发散着,脚上踩着酒店那种一次性拖鞋。她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找到这的?”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张。

保温桶的提手硌着我的手指。里面那碗馄饨还冒着热气,荠菜和鲜肉的香味从盖子缝隙里挤出来,和我此刻的处境一样不合时宜。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叫韩的男人先开口了:“晚棠,这谁啊?”

晚棠。他叫她晚棠。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

“我是她老公。”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

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让我浑身的血往头顶涌。“哦,你就是周砚舟?”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保温桶上停了停,“送宵夜啊?挺贴心的。”

晚棠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去拽韩的袖子:“你先进去。”

“进去干嘛?”韩甩开她的手,靠在门框上,一脸无所谓,“正好,既然来了,把话说清楚也好。”

晚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转头瞪着我:“周砚舟,你先回去,这事我明天跟你解释。”

“明天?”我终于笑出来了,“你告诉我你来陪小满,结果你在别的男人家里裹着浴巾。你让我明天听你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往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那是哪样?”

晚棠不说话了。韩在旁边嗤笑一声:“行了,都到这份上了,遮遮掩掩的有意思吗?晚棠,你跟他说实话吧。”

我看向晚棠。她低着头,浴巾外面露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发抖让我觉得陌生——这个女人,我认识她十年,结婚八年,一起还房贷,一起养孩子,一起从出租屋搬到小三居。可现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的房子里,裹着浴巾,让我回去等一个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馄饨是给念念包的,多的我倒了。你爱吃什么,以后自己做。”

我转身就走。

晚棠在后面喊了一声:“周砚舟——”

我没回头。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韩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你老公脾气还挺大。”

电梯往下走,我的脑子却像被人摁下了快进键。这半年晚棠所有的加班、所有的“陪小满”、所有周末出门说去逛街却连个购物袋都没拎回来的细节,全都在脑子里炸开了。

我以为我了解她。可这一刻我才发现,我可能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手机震了一下。晚棠发来一条消息:“你先别跟念念说,我明天回家跟你谈。”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忽然觉得特别冷。

但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我翻开她的朋友圈,看到她三个月前发的一条动态——那天她说店里团建,照片里一群人举着酒杯笑,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蓝色的。

那块表,和韩靠在门框上时腕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可三个月前,晚棠跟我说她跟小满去逛街,刷了我卡里两万块钱,说是买了个包。

包呢?

我往上翻,她朋友圈里所有照片,没有一张拎着那个包。

03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到了凌晨两点,直到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站起来走了。开车绕着城西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在车里眯了三个小时。

早上六点半,念念的电话打过来。“爸爸,你在哪?我上学要迟到了。”

“爸爸马上回来。”

我到家的时候,晚棠已经在了。她换了身家常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在厨房给念念热牛奶。念念坐在餐桌前啃面包,看见我就喊:“爸爸!妈妈回来了!”

我看了晚棠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把牛奶杯推到念念面前。

等念念吃完早餐,我送她去学校。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要怎么谈?谈什么?离婚?念念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可回到家,晚棠坐在沙发上,开口第一句就是:“周砚舟,我跟你实话实说。韩洲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

她说得坦坦荡荡,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和我过了八年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三个月?”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嗯。他做建材生意的,翠湖天地那套房子是他全款买的。晚棠——”她顿了一下,“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我笑了一声,“那你跟我说说,他对你怎么个好法?是给你买那个两万块的包了,还是给你刷我卡的时候说谢谢了?”

晚棠的脸色变了变:“周砚舟,你别阴阳怪气的。房子归你,念念归你,我净身出户,这样总行了吧?”

“净身出户?”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宋晚棠,你以为这是分家产?我问你,念念怎么办?你三个月没怎么管过她,现在说走就走?”

“念念跟着你,你带得挺好的。”她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五万块钱,算是我给念念的抚养费,以后每个月我再打两千。”

我看着那个信封。五万块。在她眼里,八年的婚姻,一个六岁的女儿,就值五万块。

“韩洲知道你结了婚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知道。他不在乎。”

“那他在乎什么?”

晚棠不说话了。

我拿起那个信封,扔回她怀里:“钱你拿走。念念不缺你这五万块。你要走可以,但你别指望我跟你演什么好聚好散。你出轨在先,这事我不会替你在念念面前瞒着。”

“周砚舟——”

“还有,”我打断她,“那两万块钱,是我上个月加班加了七个通宵挣出来的。你说买包,我给。但你要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这笔账我跟你慢慢算。”

晚棠的脸终于白了。

她拎着行李箱走的时候,念念在学校。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的瞬间,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念念画的那幅画。画上的太阳还是那么亮,一家三口还是手拉手。可我知道,画里的那个家,已经碎了。

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周砚舟是吧?我是韩洲。晚棠说你卡里还有两万块没转给她,那是她应得的。限你三天内转过来,不然我让你在远达待不下去。”

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远达物流的调度主管,一个月工资七千二。韩洲做建材生意,能让我在远达待不下去?

他以为他是谁?

可三天后,我真被开除了。

04

开除通知是人事部经理亲自送到我手上的。他姓钱,四十来岁,平时跟我关系还行,递辞退通知书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老周,你别怪我,上面直接下的指令。”

“谁下的?”

“这个……”钱经理搓了搓手,“你就别问了。补偿金给你按N+1算,这个月社保也给你交。”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隔壁工位的小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韩总那边打了招呼,建材协会的韩总,跟我们老板是老乡……”

韩总。韩洲。

我抱着纸箱走出远达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酸。我想起上个月念念肺炎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回来就被钱经理叫去谈话,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让我“注意影响”。

那时候我以为是真的效益不好。

现在我知道了。

回到家,我翻出晚棠留下的那个信封。五万块,一分没动。我拿着那沓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他叫方远舟,跟我是高中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专做婚姻家事和劳动纠纷。

“老周?”他接到我电话挺意外,“怎么了?”

“我要离婚,还要告一家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方远舟沉默了两秒:“你慢慢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老周,”方远舟终于开口,“你老婆出轨这件事,你有证据吗?”

“有。那天晚上我拍了照片,门口的监控录像我也找物业拷了一份。还有她发给我的微信,都留着。”

“好。韩洲发的那条威胁短信,你也留着?”

“留着。”

“那家公司开除你,有书面通知吗?”

“有。N+1的补偿方案,但是理由写的是‘不符合岗位要求’。”

方远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符合岗位要求’,你在远达干了六年,年年绩效B+以上。他们拿这个理由开除你,一告一个准。”

“那个韩洲……”

“韩洲那边,你老婆出轨的证据够用就行。婚内出轨是过错方,财产分割和抚养权你都占理。至于他发短信威胁你这件事,够不上刑事,但可以佐证他跟你被开除之间的关联。”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硬盘。里面存着我这六年所有的工作记录——调度方案、路线优化、成本报表。远达物流的调度系统是我一手搭建的,整个城东的配送网络,每条路线怎么跑最省油、每个司机什么时段效率最高,全在我脑子里。

韩洲以为开除我就完了?

他不知道,我这六年攒下来的东西,够他喝一壶的。

那天晚上,我给方远舟发了条消息:“老方,远达的调度系统有个漏洞——他们去年上线的那个新系统,底层代码抄的是我三年前写的旧版本,连注释都没改。这事,够不够告他们侵犯知识产权?”

方远舟秒回:“你留着证据没?”

“留着。原始文件、时间戳、邮件记录,全有。”

“老周,你这不是老实人吗?怎么留了这么多后手?”

我看着手机屏幕,想起六年前刚进远达的时候,老调度主管跟我说的一句话:“小周,干咱们这行,方案可以改,数据不能丢。丢了数据,就是丢了饭碗。”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工作。

现在才明白,这话放在哪儿都一样。

05

起诉状递上去那天,是个周一。

方远舟帮我整理了三份材料:离婚诉讼、劳动仲裁申请、还有一份给韩洲的律师函。律师函里写得客气——请他停止一切对我个人及职业的干扰,否则将以不正当竞争和名誉侵权提起诉讼。

“先礼后兵。”方远舟把材料递给我,“韩洲要是识相,就该收手。”

可韩洲不识相。

三天后,我接到念念班主任的电话。“周念爸爸,念念今天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你过来一趟。”

我赶到学校的时候,念念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脸上有一道抓痕,眼睛红红的。对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他妈妈正叉着腰跟老师嚷嚷。

“我儿子说是周念先动手的!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么野——”

念念抬头看见我,嘴一瘪,眼泪掉下来:“爸爸,他说妈妈跟人跑了,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

“念念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拍着她的背,“爸爸要你。”

那个胖男孩的妈妈还在嚷,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她大概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声音低了下去。

“我女儿打人不对,医药费我出。但你儿子说的话,是谁教的?”

她支支吾吾:“小孩子嘛,都是听大人说的……”

“听哪个大人说的?”

她不说话了。

我牵着念念走出学校。念念仰着头问我:“爸爸,妈妈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我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妈妈做了错事,离开家了。但爸爸永远在。”

念念点点头,忽然说:“爸爸,你别难过。我以后不吃零食了,把钱省下来给你。”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六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出轨,什么叫背叛。她只知道妈妈不在家了,爸爸每天回来得比以前早,但笑得比以前少。

那天晚上,我把念念哄睡着之后,打开电脑。方远舟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劳动仲裁受理通知书和开庭传票。

还有一份意外的材料——韩洲的建材公司,去年跟远达物流签了一份运输合同,一年运费六十多万。合同上签字的甲方代表,正是韩洲本人。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远达物流的调度系统是我做的,韩洲的货走哪条路线、用哪个司机、什么时段发车,全是我定的。他被我优化过的路线压着成本,一年省了将近二十万油钱。

而现在,他把我开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远舟发了条消息:“老方,那份运输合同,能查到韩洲公司的纳税记录吗?”

“你想干嘛?”

“他去年报的营收是四千多万。但他的建材从入库到出库,走远达的货只占三成。剩下七成,他走的哪家物流?”

方远舟半天没回。过了半小时,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老周,你是不是早就查过?”

“没查过。但我做了六年调度,他的货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走的哪条线,我心里有数。他的实际营收,跟报税的数字对不上。”

电话那头,方远舟吸了一口气:“老周,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我没想整死他。但他断我饭碗,还让人在学校里传我女儿的闲话。这笔账,我得跟他算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夜里两点,城东的万家灯火灭了大半,只剩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韩洲那条威胁短信里说,让我三天内转两万块给他。那两万块,是晚棠刷我卡买的“包”。

可晚棠从来没拎过那个包。

那两万块,到底买了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6

劳动仲裁开庭那天,远达物流来了两个人——钱经理和一个年轻律师。钱经理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那个律师倒是理直气壮,一口咬定我是“不符合岗位要求”,公司解除合同合理合法。

仲裁员问:“被申请人,你们说申请人不符合岗位要求,有绩效考核记录吗?”

律师递上一份文件:“这是申请人近半年的绩效评分,均在B以下。”

我翻开那份文件看了一眼,笑了。方远舟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冲他点点头。

“仲裁员,我这里有份材料。”方远舟站起来,把一沓文件递上去,“这是申请人近六年的绩效记录,全部是B+以上。而被申请人提交的那份‘近半年绩效’,上面的评分人签名,是钱经理上个月刚补签的。我们有邮件记录证明,这份绩效表是解除合同之后才制作的。”

仲裁庭安静了两秒。钱经理的头低得更低了。

仲裁结果七天之后出来的——远达物流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判决支付赔偿金九万八。钱经理当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周,对不住,是韩总那边……”

“我知道。”我说,“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给方远舟发消息:“仲裁赢了。接下来该离婚案了。”

离婚案开庭前三天,晚棠约我见面。地点在一家咖啡店,她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美式一口没动。

“周砚舟,韩洲跟我说了,你要告他?”

“我告的是远达。韩洲那边,看他自己的表现。”

晚棠抿了抿嘴,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那两万块钱……”

“对,那两万块钱到底买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买了个包。真的买了包。但是后来……韩洲说他喜欢那个款式,我就送给他了。”

“所以你把我的钱,买包送给别的男人?”

“周砚舟,我知道我错了。但是韩洲他……他手里有我的照片。他说如果我跟你闹,他就把照片发到网上。”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跟我同床共枕八年,现在坐在我对面,说别人手里有她的照片。

“什么照片?”

“就是……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种。”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晚棠,照片的事,你不用担心。他敢发,就是传播淫秽物品,够判的。但你要想清楚——他拿照片威胁你,你还要跟他在一起?”

晚棠不说话了。

“离婚协议我让方远舟重新拟了。房子归我,念念归我,你每个月付两千抚养费。那两万块钱我不追究了,就当买个教训。”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周砚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以前是以前。”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我收到方远舟的微信:“韩洲公司那边的税务问题,我托人查了。他去年实际营收比报税多了将近一千两百万。证据链差不多齐了,你确定要递?”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小孩手里攥着气球,笑得很响。

我打了三个字:“递上去。”

07

韩洲的建材公司被税务稽查的消息,是方远舟告诉我的。那天下午,他打电话过来,语气难得带着兴奋:“老周,你知道韩洲现在什么情况吗?”

“什么情况?”

“稽查局进场第二天,他就把公司账户的钱转走了一大半。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转钱的那个账户,是他前妻的。”

我愣了一下:“前妻?”

“对。韩洲结过两次婚,晚棠是第三个。他第一任妻子跟他离婚的时候,分走了一套房和一笔钱。第二任妻子更狠,直接把他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拿走了。现在这个第三任——也就是你老婆——他连证都没跟人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念念在客厅里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所以晚棠连他老婆都不是?”

“对。韩洲跟晚棠说的是‘等他离完婚就娶她’,但他根本没离婚。他第二任妻子那边,离婚官司还没打完呢。”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晚棠为了一个没离婚的男人,扔下六岁的女儿,扔下八年的婚姻,净身出户。而现在那个男人自顾不暇,连她的电话都不接了。

晚上九点多,晚棠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路边。

“周砚舟,韩洲他……他不接我电话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第二任妻子的离婚官司还没打完。他跟你说的那些话,全是骗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晚棠哭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周砚舟,我能不能……回来看看念念?”

“念念睡了。”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吧。晚棠,你走的时候念念问过我,妈妈是不是不要她了。我告诉她,妈妈做了错事,但妈妈还是爱她的。这话我替你说了一次,但以后我不会再说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方远舟把韩洲公司偷税漏税的举报材料递了上去。同时递上去的,还有一份关于韩洲利用不正当手段干扰远达物流人事决策的举报信。

远达物流的老板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约我见面。

“周砚舟,之前的事是下面的人乱搞,我不知情。你看,你愿不愿意回来?调度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

“钱经理呢?”

“调岗了。”

“那韩洲跟你们的那份运输合同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合同还在走流程。”

“老板,”我说,“那份合同,一年给韩洲省了二十万油钱。这些钱是怎么省出来的,您比我清楚。”

老板沉默了很久。“周砚舟,你直说吧。”

“合同可以继续走,但价格重新谈。韩洲的货,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五。他愿意走就走,不愿意走,远达不差这一个客户。”

老板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周砚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

“我以前也没发现。”

08

韩洲的税务问题立案那天,晚棠来家里看念念。

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穿一件旧外套,和从前那个每天换一套衣服的店长判若两人。念念看见她,站在门口没动,小手攥着我的裤腿。

“念念,妈妈来看你了。”晚棠蹲下来,张开手。

念念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念念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晚棠抱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翻来覆去说着“对不起”。

那天下午,晚棠陪念念画了一幅画。画上还是三个人,但这次爸爸和念念站在左边,妈妈站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条河。

念念指着那条河说:“这是妈妈的新家。”

晚棠的眼泪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周砚舟,韩洲的事……是你做的?”

“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他会坐牢吗?”

“看金额。数额大的话,三年以上。”

晚棠闭了闭眼睛。“他还有老婆……我是说,他第二任妻子。她前几天来找过我,说韩洲骗了很多人。她手里有他所有的转账记录。”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脸上终于有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清醒。

“周砚舟,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什么。但念念……我以后能每个月来看她吗?”

“可以。抚养费你按时打,来之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那两万块钱……”

“我说了不追究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周砚舟,你以前总加班,我总觉得你不在乎我。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不会说。”

“晚棠,”我叫住她,“韩洲给你买的那个包,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是那个两万块的包,全新,吊牌都没拆。

“他嫌颜色不好看,一直没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藏青色,低调,耐看。是我当初挑的那个颜色。

“这个包,我拿走了。就当那两万块我买回来了。”

晚棠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包挂在二手平台上,标价一万八。第二天就被人拍走了。

钱到账那天,我给念念买了一架电子琴。她一直想要,但以前晚棠说太贵,不让买。

念念坐在琴凳上,手指按下去,弹了一串不成调的音符。然后她回头冲我笑:“爸爸,这个声音真好听。”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半年所有的折腾、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09

韩洲的判决是半年后下来的。偷税漏税加上职务侵占,一共判了四年零三个月。

宣判那天,方远舟给我发了条消息:“尘埃落定。”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那天是念念的生日,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动物园。念念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头上戴着我在夜市给她买的小兔子发箍,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爸爸,你看那个猴子!”

“看到了。”

“爸爸,那个大象的鼻子好长!”

“看到了。”

“爸爸——”

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爸爸,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祝我生日快乐。”

“嗯。妈妈给你买礼物了吗?”

“买了。她说下次来看我的时候带过来。”

我点点头,牵起她的手。念念的小手温热柔软,攥着我的手指晃来晃去。

“爸爸,你现在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

“那你为什么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都知道。

“爸爸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以后怎么让念念过得更好。”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爸爸,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你总是不高兴。现在你每天回来陪我吃饭,还给我买琴。”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念念拍拍我的肩膀,像个小大人:“爸爸,你别哭。我以后长大了,挣钱给你花。”

“好。爸爸等你长大。”

远达物流那边,老板把调度总监的位置给了我,工资翻了一倍。钱经理被调去了仓库,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喝多了之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周,对不住。”

我说:“过去了。”

他说:“韩洲那人,在圈子里名声本来就不好。他前两任老婆都跟他撕破了脸,你是第三个。但你是唯一一个没被他整垮的。”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方远舟后来问我:“老周,你当初留那些证据,是不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没想那么远。但我知道,干我们这行,数据不能丢。”

“那晚棠呢?你留了那么多证据,是不是也想到她会……”

我看着窗外,远达物流的货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园区,车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

“我没想过她会出轨。但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过日子就像跑长途,你永远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坑。所以油要加满,备胎要检查好。”

方远舟笑了:“你爸是司机?”

“嗯。跑了一辈子货运,没出过一次事故。”

10

现在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念念上二年级了,个子长高了不少,电子琴弹得像模像样。晚棠每个月来看她一次,有时候带她去吃肯德基,有时候带她去公园。念念回来之后会跟我说妈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就听着,不接话。

晚棠在一家小美容院重新找了份工作,不是店长了,就是个普通美容师。她瘦了很多,也不怎么打扮了,但看念念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些东西。

有一次念念问我:“爸爸,你会跟妈妈复婚吗?”

我说:“不会。”

念念想了想,说:“我觉得也不会。妈妈现在来看我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以前总说忙,现在她会陪我坐一下午,就看着我写作业。”

“那念念喜欢现在的妈妈吗?”

“喜欢。但更喜欢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咯咯笑个不停。

韩洲的案子结了之后,方远舟有一次跟我喝酒,问我:“老周,你现在条件好了,工资高了,怎么不再找一个?”

我喝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不急。”

“还想着晚棠?”

“不想了。但念念还小,我不想让她再适应一个新家庭。等她大点再说吧。”

方远舟点点头,没再劝。

那天晚上回家,念念已经睡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东的夜景。远处的万家灯火还是那么亮,高架桥上的车灯还是连成一条线。

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念念上个月画的。画上只有两个人——爸爸和念念,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太阳挂在左上角,笑得很开心。

房子旁边画了一条小河,河对岸画了一只小猫。

念念说,那是妈妈。

“妈妈住在河那边,但是她想我的时候,可以过桥来看我。”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每天早上送念念上学,然后去远达上班。调度中心的屏幕上,路线图一条一条亮起来,货车从仓库出发,沿着我规划的路线驶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六年前我刚进远达的时候,老调度主管跟我说:“小周,干咱们这行,方案可以改,数据不能丢。”

现在我明白了——过日子也一样。

方案可以改。但那些你真正在意的东西,不能丢。

比如念念的笑脸,比如每天早上的日出,比如一个普通人被人踩到泥里之后,还能自己爬起来的那股劲儿。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