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丁欣雨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10月7日,诺奖公布的前一天,现居纽约的中国青年诗人李骄阳给安妮·卡森发邮件,告诉她中国网民又在就着她获不获奖这件事吵翻天。“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永远是我心中最酷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在信中,李骄阳这么说,而安妮·卡森这样回复她,“我确信,你高估了我的价值。”
多年来,安妮·卡森是诺奖赔率榜常客,她的亲友一致感觉,卡森已经变成了跟村上春树差不多的存在——永远在前列,肯定不会给。没想到仅隔一天,“意外”发生了。10月8日北京时间19时,瑞典文学院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安妮·卡森。李骄阳在接受采访时告诉界面文化,“我是凡夫俗子一枚,肯定还是很替她开心的”,不过她猜想卡森自己估计不是特别在意。诺奖消息公布后没过一段时间,李骄阳就接到卡森丈夫拨来的通话,传递喜讯的同时,她有点惊讶,卡森他们这会该是正忙的时候,怎么还有工夫闲聊呢。卡森丈夫回复她:“可是我们就想跟你们说说话啊......”李骄阳能听到,卡森此刻就在旁边,她的嘴里不时嘀咕着“nuts”,“她总是喜欢说这些事情是‘nuts’,”李骄阳笑着表示,在英语里,nuts是一个俚语,“疯了”的意思。
李骄阳与安妮·卡森的缘分始于2017年。在公开的资料里,安妮·卡森曾辗转多个院校教授古典学,但她在过去20年,实则落脚纽约大学开设创意写作这门课。当时的李骄阳作为学生,就是在课堂与卡森认识的。2020年,世界时局变化多端,纽约不宜居住,卡森选择在同年上完最后一次课就退休,李骄阳成了她公开教授的最后一批学生中的一位。但卡森和几位同学约定好,小组不用解散,之后还是可以每周线上见面聊聊天,这份情谊一直维系到现在,李骄阳感叹,她和卡森的通话时间,已经比家人还要多了。
由于与安妮·卡森的关系,再加上自己翻译的卡森的《夜》近期于国内出版,在外界的目光中,李骄阳很容易被当作卡森的研究者和代表人。但比起聊学术和创作,李骄阳看到的更多是这位诺奖得主不太被人知晓的日常一面,“包容、和蔼,少女心的同时又很酷”,在与界面文化的谈话中,李骄阳不吝于用许多美好的形容词描述卡森。
有关她更加具体的感受,以下是李骄阳的自述:
01 她与外部世界保持着一点距离
在诺奖之前,卡森已经把别的能拿的文学奖几乎都拿过了一遍,但她从来没有主动向我们提起自己的成功,即使就在面前直接问她,她也是有些回避的。很多时候,卡森会传给我们看她在机场吃着贝果的照片,我们只知道她又去到世界其他城市,但想要了解她发生了什么,每次依然要靠新闻,必须搜她的名字和她告诉我们的出行目的地,才发现,原来她这趟又是去领奖的。
卡森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整个外部世界不是特别在乎,尤其害怕媒体。这源于她多年前一段“恐怖”的受访经历,当时有美国记者去卡森家里做客一周,最后把她在私人场合的聊天记录全整合成了深度报道。卡森感觉尴尬,至此之后面对媒体都会寒毛竖起来,很有警惕性。
就在今年4月,她去德国参加公开讲座,800个座位瞬间售罄,很多人都是来看她表演的。表演倒也顺利,就是到后面的谈话部分,主持人应该是饱读过她的作品,提了些很有深度也相当刁钻的问题,结果卡森直接说她想要吃饭,要下班了之类,请求赶紧结束这趴。底下的观众特别乐呵,但我其实有点隐隐心疼那些做活动的人。昨天夜里,新京报书评周刊重发了他们五年前对卡森的采访文章,里面她给记者的回答也大多是些简单的yes和no,看得我都胆颤。当年这篇采访出来之后,有网友批评卡森,说她故意耍帅装酷,我作证,真正的她完全相反。而且转念一想也可以理解,有太多人采访她了,同样的话她可能要说一千遍都不够。
安妮·卡森与丈夫罗伯特·库里(Robert Currie)在匹兹堡文学节同台表演,Currie穿着骄阳送他的杀马特文化衫(骄阳供图)
我忍不住去想卡森接下来这一天该如何度过,估计又会有很多很多报纸把她的电话给打爆吧。但在我接触过的文学项目中,至少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成功帮任何合作方邀请到过卡森来参加。大家知道她有名,想要请她露面、做演讲,然而多多少少隐含着一种把她物化和包装起来的态度。去年我陪她去领《巴黎评论》颁发给她的终身成就奖,那是个很大的名利场,在她身边我能感觉到,在场不管是文学刊物的编辑也好,还是其他前来与她社交的人,看重的是卡森后面能带来的效益。很多人仅仅是过来,夸张地跟她自拍,拍完迅速离开,没有谁跟卡森真正说话。其实蛮孤独的,尽管当天晚上的活动是为她办的,她就是这场活动的明星,但却没有人是她的朋友,愿意在那刻贴近她。
虽然对自己的成就只字不提或仅仅一笔带过,但卡森始终是个提携后辈的存在。她会把很多收到的邀约直接转给我和其他同学,叫我们去看看。我在申请艺术家绿卡的时候,经过了麻烦、繁琐的流程,移民局要我们提交几封把自己夸上天的推荐信,但一旦我需要帮助,卡森永远是我询问的所有老师里秒回的,似乎她人就守在email前。我在想,连卡森都不会那么夸她自己,却要逼她这样夸我,也太不合理了!但她真的充满神性。每次跟她交流,我都感觉自己又被洗涤了,只有当一个人做到言行合一,让你实实际际看见眼前的世俗荣誉有多么容易放下,这种触动才是尤其深刻的。
02 我们就是她的孙子孙女
无限温柔和无限包容的安妮·卡森,她更多留给了亲近的身边朋友,他们不在文学圈,而是来自其他领域居多,甚至跟一些年纪更小的人,卡森玩得比较好。我们就是这样相熟起来的。她的课堂没有课本,我们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聚在一起玩,一人发明一个游戏规则,再沿着它去做创作,舞蹈、表演、写作,没有形式的限制。
在纽约大学这种主流的学校里,有些老师更加实际,教我们要去服从市场,分析销量好的作品有哪些特征,传授推销自己的法则,但这让我挺内耗的,为什么非要跟别人一样才能流行?卡森相比之下是有点不正经的一脉,曾经听别的教授讲过卡森的“怪”事迹,是有一年她在教学楼各个角落装麦克风,把整个房子的声音收集起来,做了一件装置。有多少人喜欢她的教学方式,就有多少人不喜欢,为此卡森每年都会接到很多投诉。
还有一个特别的,就是她会和她丈夫Currie一起教课。Currie最早的背景是密歇根大学文学与艺术双专业,他是卡森最重要的合作者之一,也是卡森作品的第一阅读者,很多建议是由他提供的。他俩很有反差,如果说卡森有些时候是不太亲近的,那么Currie就承担着活跃气氛的工作。就如卡森自己说的,她的文字像是包里的箭,箭是有限的,她也总知道自己的箭要射向哪里,Currie随机性更强,他会把卡森射出的准确的箭抓住,拿着它满圈跑,跑到其他地方,文本由此生长出空间,而这样恰恰能产生震撼的效果。在我看来,这也是卡森跟其他纯文学作者不一样的原因。
自从2020年结课后,我们课上这八个人延续之前的关系到现在,交流也变得越发随意,天天在讲谁的伴侣怎么样,谁的猫又怎么样,接触久了,真有种我们是她和她丈夫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孙辈的感觉。要回想起来,也都是些可爱的日常瞬间,我们会去她家一起过圣诞节,等到半夜12点要敲钟,他们喊我们赶紧把衣服穿起来,所有人挤在一辆车里叠坐着,就为冲到教堂去看亮灯仪式。
卡森的家是一个巨大的书柜,厨房后面一整面墙都摆着书籍,直接坐在厨房里就能翻看阅读。她把苏珊·桑塔格给她的信贴在冰箱,还有些他人送的贺卡,这大概是她每天想要看到的东西。说来也励志,卡森是40多岁才出了她的首作,之前很多诗集总被退稿,那时没有人懂,说她写作连分行都没有,到底是小说、是剧本、还是散文?直到苏珊·桑塔格这些前辈发现了她。
但深沉的一面,卡森多半不予展示。她的情感偏内敛,容易害羞,同时又很逗,而且是没有故意搞笑的冷幽默。面对疾病时也是如此。卡森已经76岁了,多年前确诊帕金森,最近她在文化媒体发了一首诗,讲述自己的死亡恐惧,但这是我平时跟她相处时,她不会选择表露的。有次刚好碰见她去上拳击课,我本来以为是很猛烈、要打人的那种强度,后来才知道这课是专门给帕金森老人开设的,其他人感觉已经动不了了,动作比较迟缓,卡森在里面最年轻,还颇有点气定神闲的样子,几乎看不出她的悲伤。
卡森爱看肥皂剧,我们经常交流各自最近摄取的内容,比如前段时间诺兰的电影《奥德赛》。而因为我们八个人里,有两个中国人和一个美国亚裔,我们仨又是比较常出现的,所以卡森被我们灌输了很多中国的大小事,我们给她讲了仲树,她还看完了《牛来》,对我们中国是相当了解呢。
卡森夫妇与他们的年轻学生朋友,卡森左侧是骄阳(骄阳供图) 03 她或许能为翻译这件事正名
卡森还在创作,而且每年都在试着琢磨一些新的出来。我觉得她可以说是个文体学家,其他诗人也许每首诗都是单独拿出来就能看懂的,短小精悍、又充塞着华丽的比喻,但卡森很多时候按一整本书的规模进行规划,用以表达一个大主题,或是玩转一个新概念。从前还比较火的推特上面,有人做了个机器bot,每隔两分钟就会像QQ空间的说说一样,弹出一段从卡森诗里摘抄的句子。在互联网冲着浪,突然刷到这么一条,还觉得挺能说到心坎上的。但大多数卡森作品达不成语录式的传播,如果不结合语境和典故,只断章取义来看,根本不懂她讲的是什么东西。
理解的难度并非来自用语,卡森选取的语言基本是直白的。学习写诗时我们总会讨论些技法,例如把一个物件变成主人公来写,就能更添加一点诗意。但这是好学的,卡森有她自己不好学的东西,就是她太“卡森”了——她有古希腊知识的积累功底,有私人性的生活与情感,再和她感兴趣的先锋艺术一结合,很多创作是浑然天成的。你可能能学到她开放的态度,但很难说跟她写成一个风格。
这也造成了翻译她是个挺大的挑战。六七年前,我接过新行思出版人杨全强的委托,翻译卡森的代表作之一《夜》。我当然愿意翻译,但我很怕翻译不好,本来翻译就会使原文很多东西流失,注定是个失败的过程,卡森又并不好译。幸好卡森讲过《夜》是她个人比较满意的一本,比起很多她出版10年之后还想修改的作品,《夜》从形式到文字都达到了相对平衡的状态,因此不用做大的调整。
然而历经杨师傅所在的出版社倒闭、投资人跑路,费心多年,《夜》直到几个月前才终于出版。由于接近艺术书籍的体例,它的工艺不好复刻,制作成本超高,在国外,卡森不想因高昂的花费劝退读者,跟出版社沟通了严格的定价,英文版是亏本出的。中文版也差不多如此,依看预算先印了2000本。要不是卡森得诺奖,《夜》也会卖得不好的,但昨天杨师傅告诉我,一个晚上这2000本就全卖光了。
我和卡森还真没一起讨论过这本《夜》的翻译,但我从她这里学到了很多。其实卡森还有一个身份,就是译者。在《夜》里,呼应她的哀悼主题,她翻译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第101首,正是为亡兄而作的。卡森反复写道,卡图卢斯拉丁语的原文中悲伤又有一丝喜悦的感觉,是不可能在英语里被传达出来的,她永远无法做到理想中的翻译。“翻译就像在黑屋子里摸索一个开关”,而她作为妹妹去追溯离世兄长的前尘往事,某种程度与翻译同义,都是在黑屋子里反复辨认、寻找线索的过程,所有触及之物都会彼此回应,成为宇宙间的互文。
而我在翻译时,也发现很多处完全是不可译的,诗里的影射和多义性太过丰富,如果加注释,又丧失了读诗的余韵。我最终保留了最本来的样子,也希望译本能更多充当一种渠道的功能,引导更多人回到卡森的原文。
在中国语境里,译者几乎只有挨骂的份,尤其是大多数人都会英语,对翻译抱有自己的想法和指点是很轻易的事。卡森或许能为译者重新正名。她的很多翻译,超越了对信达雅的考究,完全是把翻译当成一个新创作,有时跟原文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能都是要说在践踏原创译者的程度,但她的译文读来又非常有意思,是独一份的。我看过卡森翻译卡图卢斯的另一首诗,原文非常古典,要是看直译会感到枯燥,但她把它翻成了当代的实验诗作,段落之间的文体从不重复,而一个在诗中被多次提出的意象“小瓶子(little bottle)”,卡森居然译成“小瓶子不是邓小平”,是真的出现了“邓小平”这三个字!但莫名其妙之间又很传神,仔细一看,会意识到卡森其实把原诗里戏谑的音调给翻译出来了。如果通过诺奖能令大家认可安妮·卡森的话,我觉得或许我们对翻译的态度,也应该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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