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生
元后至元元年(1335),鲁地多遭荒歉,运河两岸民生凋敝。长山县(今邹平长山镇)人王居敬,受命授承仕郎、出任汶上县尹。其生卒年月,史册失载,只留下万历《汶上县志》一笔简略记录:“王居敬,后至元年任。尝修思圣堂、杏坛亭。”寥寥十余字,藏着一段乱世之中坚守儒道、重振中都文脉的动人往事。
王居敬自长山赴汶上赴任。一路行来,目睹齐鲁大地历经数十年更迭,灾荒频仍,乡野萧条。他自幼熟读孔孟之书,深知汶上乃是古中都,是孔子初仕施政之地。北宋元祐三年,邑令周师中建思圣堂于县衙西侧,本意便是为官者时时自省,理政行事,务求合乎圣人之心。大德八年,知县孙善乡曾经重修,可岁月推移,风雨侵蚀,再加上连年灾荒,官府财力窘迫,思圣堂日渐颓败。等到王居敬下车莅任之时,这座衙署之内的政德殿堂已是破败不堪。堂前墙垣倾塌,梁柱朽损,檐角残破,荒草漫上阶墀。一旁的杏坛亭更是荒废,亭台倾圮,昔日象征孔子讲学传道的文脉场所,埋没于蓬蒿之间。
王居敬到任之后,首要事务便是安抚流离百姓,处置赋税讼狱。元代后至元年间,朝政动荡,钞法混乱,地方府库空虚,钱粮筹措万般艰难。属吏听闻县尹想要修葺思圣堂与杏坛亭,纷纷前来劝阻,劝他先顾民生赈济,土木营建之事可暂缓,待年岁丰稔再议。有人直言:如今百姓饥寒,府库无余财,兴修祠宇,恐招非议。王居敬听罢,心中两难。他深知百姓疾苦,不可耗公帑大兴土木;可他也明白,思圣堂不是寻常祠庙,乃是中都故地官吏修身自省之所。孔子当年在此宰中都,立教化、厚风俗。若思圣堂倾颓,杏坛荒废,后世官吏不复知“思圣”之义,为政便失其根本。百姓固然要救,人心教化亦不可废。
一番思虑,王居敬定下方略:不挪用国库钱粮,不摊派苛捐于民。他拿出自己的俸禄,又奔走劝谕县内士绅,晓以中都圣迹的大义,恳请乡贤量力捐助木料砖瓦。他定下规制,不求雕梁华彩,只求修复堂宇,保全旧基。招募工匠,也优先选用本地贫苦乡民,以工代赈,让饥民得些许工钱养家糊口。这样一来,既完成修缮,又能接济百姓,一举两得。
开工之后,王居敬常于公务之余亲赴工地,亲自督看。他与工匠一同踏察地基,检视木梁,但凡有可以复用的旧材,尽数留存,不轻易舍弃。工匠们见县尹体恤民艰,勤俭修堂,无不尽心竭力。众人清除庭中荒草,补筑坍塌的墙垣,更换朽坏的梁木,修补堂宇。思圣堂修整完毕,又重修旁边的杏坛亭。杏坛亭,取孔子杏坛讲学之意,与思圣堂互为表里,一为思圣自省之堂,一为传道教化之亭。堂亭相依,重现当年中都圣教气象。
工程落成之日,王居敬率县衙僚属、本地士子,入堂瞻拜。堂内圣像得以整饬,庭宇整洁,杏坛亭焕然一新。立于堂前,追想孔子治中都的德政,感念冉伯牛接续师教、抚治一方的仁心。王居敬对僚属言道:思圣,非只是焚香拜像。为官临民,当思孔子治邑之道,宽以养民,教以礼义,心中常怀敬畏,行事不离仁恕。修建此堂与杏坛亭,是让后世来汶理政之人,登堂而生自省之心,见杏坛而思教化之责。
修缮竣工,没有刻长篇碑记,没有铺张扬厉的颂辞。唯有后世明万历三十六年纂修《汶上县志》,在《职官志》中郑重记下一笔:“王居敬,后至元年任。尝修思聖堂、杏壇亭。”一代县尹,身在乱世,府库匮乏,不废斯文。在民生艰难之时,兼顾赈济与教化,以一己之力保全中都圣迹。
元代之后,思圣堂屡经兴废,史诚祖、孟遇时、于斐等相继重修。可追溯思圣堂在元代的接续传承,王居敬这一次修葺,意义尤重。大德年间孙善乡重修之后,历经数十年风雨,正是王居敬在元后至元年间,修复思圣堂,重建杏坛亭,让这处衙署政德圣地得以延续,圣教文脉不至于在元末动荡之中中断。
岁月悠悠,王居敬的生平事迹,传世记载寥寥,没有长篇宦绩,没有显赫功勋,生卒年份湮没于史册。可“修思圣堂、杏坛亭”这七个字,留在汶上旧志之中,跨越数百年时光,依旧动人。乱世为官,最难得者,是虽处艰困,依旧不忘教化;虽财用不足,仍守护圣贤遗踪。他修的是堂宇亭台,守护的是孔子宰中都流传下来的为政初心。此后历代莅汶官吏,踏入县衙西偏,瞻拜思圣堂,漫步杏坛亭,都会想起这位长山来的县尹,在风雨飘摇的年代,坚守斯文,护此中都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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