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期间,青海祁连县用学生宿舍安置滞留游客一事,在网上吵翻了天。批评者的核心逻辑很清晰:这侵犯了学生的隐私权,违反了《民法典》第1033条;即便是紧急避险,也“明显超过了限度”,因为“去教室也可以达到避险目的”——最典型的说法来自南方都市报评论员辛省志:“哪怕是学校,也有阶梯教室、大会议室等可以打地铺的场所吧。”辛文并非主张教室优于宿舍,而是指出存在替代空间。
这套说法,法律条文背得很熟,逻辑推演也很工整。但它最大的问题在于——它讨论的不是祁连县那天晚上真实发生的事,也回避了最根本的前提之争。
先看那天晚上真实的条件
5万人口的县城,单日涌入超过10万游客——据媒体报道,按车流3.5万辆统计。全县400余家酒店民宿全部满房。据游客林彬反映,10月3日当天下雨,山顶下雪,晚上气温到了零下4摄氏度(官方口径是“夜间温度低至0℃以下”)。文旅局从3日17时30分至24时,7小时内接到400多个求助电话;到4日凌晨2时30分,累计接到510个求助电话,涉及游客800余人。大量游客面临的是“无房可住、无处可去”的寒夜滞留。
在这样的条件下,说“去教室也可以打地铺”,是一种脱离具体时空的法律推演。体育场馆没有暖气——县长梅尖参回应时说得清楚:学校宿舍“既有暖气又能马上入住,可实现男女分开,是祁连县政府当时能够实施临时救助的最优解”。这不是搪塞。零下四度的高海拔地区,老人和小孩在没有暖气的教室里过一夜,健康风险是实实在在的。“必要限度”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标准,它取决于当时当地还有没有更优且可行的替代方案。法律上的“不得已”,不是指“理论上存在任何一种其他可能性”,而是指“在现实约束下,没有明显更优且可行的替代方案”。
最根本的争议,其实被回避了
值得指出的是,批评者最核心的论点,并不是“去教室也可以”——那只是一个次要的替代方案质疑。真正根本的质疑是:游客太多住不下,算不算“紧急状况”?如果不构成应急,政府连征用的前提都不成立。 有批评者直言:“游客太多住宿资源不够这种情况,算不上什么紧急状况。”
这是必须正面回应的。按照《突发事件应对法》,突发事件指自然灾害、事故灾难、公共卫生事件和社会安全事件。客流激增本身不在列举之中,但那天晚上真实发生的是:数百名游客在零下气温中面临失温风险,县政府已启动应急预案、将学校宿舍安置列入预案响应。这更接近“事故灾难”或“公共安全风险”的应急响应,而非简单的“住宿紧张”。如果县政府什么都不做,一旦出现游客冻伤甚至更严重后果,那才是真正的失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司林波公开表示,临时调度征用具有合法性基础。
法律工具的选择,不能混用
游客在零下四度无处可去时,若自行未经许可进入他人场所,或可援引紧急避险抗辩。但文旅局打开宿舍门,适用的不是《民法典》的紧急避险条款,而是《突发事件应对法》第12条的应急征用制度:“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及其部门为应对突发事件的紧急需要,可以征用单位和个人的设备、设施、场地、交通工具等财产。”
批评者把两套法律工具混在一起用了。用第1033条去否定第12条,用民事侵权框架去审判行政应急行为,这在法律工具的选择上就是错的。
更何况,第1033条条首本身就有但书:“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权利人明确同意外”。应急征用恰恰属于“法律另有规定”的情形。这一条但书,本就是对“用1033条否定征用”最直接的反驳。征用当然有边界——学生的使用权和隐私权受到法律保护,这不是一句“为了游客”就能抹掉的。但边界不意味着“禁止进入”,而是要求程序合法、侵害最小、事后补偿。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程序
征用制度的授权不是空白支票。第12条第三款明确要求“应当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而实践中,从公开报道看,当地并未发布正式征用令,是以“公益床位”名义实施的。这本身就是程序讨论的真问题。
学生的知情同意有没有被充分尊重?善后是否到位?这些是应该追问的。祁连县事后以县政府名义给学生写感谢信,两校排查物品丢失,向102间宿舍学生发放文创礼包,10月7日完成全面消杀。这些措施未必完美,但方向是对的。如果批评者把火力集中在“有没有发征用令”“补偿标准是否公平”“学生物品损失如何评估”“紧急状态下简易征用的程序补正”上,那是有建设性的。但把整个征用行为本身定性为“漠视权利”,甚至用“去教室也可以”来否定应急判断,就把一个有价值的讨论变成了一场脱离实际的道德审判。
脚踏实地,意味着承认法律的适用有具体的土壤
法律人当然要讲权利。但讲权利的方式,不能是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对着一条法律条文,去否定零下四度的高原小城在凌晨做出的应急判断。权利的话语如果完全脱离具体情境,就会变成一种智识上的傲慢——它看起来在保护弱者,实际上谁也没有保护。
中国基层的治理现实,从来不是在理想条件下做选择。它是在人手不够、资源有限、时间紧迫、信息不全的条件下,做出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决定。祁连县那天晚上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法律人要做的,是帮助这种决定变得更规范、更有程序保障,而不是用事后完美的逻辑,去否定当时唯一可行的选择。
在这片土壤上,零下四度是一个真实的约束,暖气是一个真实的约束,老人小孩的健康风险是一个真实的约束。把这些约束全部悬置起来谈法律,谈出来的东西再精致,也只是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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