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停在望江里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把副驾上那两盒月饼换了三次位置。
一盒是给二叔的。另一盒也是。
我买了两盒一模一样的。一盒递出去,一盒留在车上。要是他今年再说一句这月饼看着像超市临期的,我就把第二盒拎下来搁他桌上,说,那这盒您也一块儿临期了吧。
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三年。开车的时候过,洗碗的时候过,半夜醒了上厕所的时候也过。过了三年,每个字的轻重都调好了。
望江里是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子,三楼半的拐角锁着一辆小孩骑的旧自行车,车胎瘪了,还锁着。这车我小时候就见它锁在那儿。四楼的门口有人在煮玉米,味儿飘了半层楼,走到三楼半就闻不到了。
爬到四楼,我喘了两口,按门铃。
门是二婶开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手上还沾着面粉。
“哎哟,小晚来了。”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六十多的人,“快进来快进来,你二叔在里头剁排骨呢,你听。”
我听见了。厨房那边传来很规律的咚咚声,一下一下。
“二婶,中秋快乐。”
“快乐快乐。”她接过月饼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哎,买这个干什么,家里有。”
这话我听七年了。
“二叔呢?”
“厨房。”二婶往厨房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你进去跟他打个招呼,他这两天……”
厨房那边剁排骨的声音停了。
二婶后半句话就没了。她把月饼往餐桌上一放,转身去倒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玄关没动。
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双男人的布鞋,黑色的,鞋帮子磨得起了毛,鞋尖朝里,摆得端端正正。旁边是一双塑料拖鞋,也朝里。这个家里所有的鞋都是朝里的。我小时候问过二叔为什么,他说,朝里好找。
我换了鞋进去。
二叔站在厨房的水池边,背对着我,穿一件灰色短袖,后脖颈上一层汗。案板上的排骨剁成了大小不一的块,有的很大,有的很小,看得出来是随手剁的。
“二叔。”
“嗯。”
他没回头。
“我来了。”
“嗯。”他把排骨拢到一块儿,抓了一把盐撒上去,“坐。”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他撒完盐,又抓了一把,想了想,把多的那把抖回去一点。水龙头开着,他把手伸进去冲,冲了很久。
“月饼放桌上了。”我说。
“嗯。”
他擦完手,从橱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次性纸杯,递给我。
“拿出去。柜子底下那个,矮的。”
“哪个柜子?”
“电视柜底下。”
我走出去,蹲下来,拉开那个矮柜的门。
里面没有杯子。
里面是一排铁皮盒子,整整齐齐码着,盒盖朝外。素面的,没有花纹,每个盒盖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很丑。最上面一层落了灰,下面几层干干净净。
我蹲在那儿,手搭在柜门边上,看了两秒。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
“找着没有?”二叔在厨房喊。
“没有。”
“上面那层,左边。”
我伸手进去,摸到塑料袋,抽出来的时候手背蹭到了最下面那排盒子。盒盖上那张纸条翘了个角,我顺手按了按。
02
林越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啤酒,嗓门比他脚先到。
“哟,小晚来了。”
他把啤酒往地上一墩,弯腰换鞋,看见鞋柜上那双黑布鞋,顺手给摆正了。
“爸!排骨炖上了没?”
“炖上了。”厨房里传来一声。
“我闻着就没炖上。”林越笑着跟我说,“我爸炖排骨得炖到脱骨。他说脱骨的才叫排骨,不脱骨的叫木头。”
我说:“那得俩小时。”
“仨小时。”林越伸出三根手指,“所以你每次来都得等。”
林舟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就喊饿,被他妈拍了一下后脑勺。
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六个菜,两荤四素,排骨在正中间,砂锅还咕嘟着。
二叔坐主位,先给林舟夹了一筷子,又给林越夹了一块,轮到我这儿,筷子顿了顿,夹了块最小的,放在我碗边上。
“谢谢二叔。”
“吃。”
前半顿饭没什么话。林越说他跑的那条线最近查得严,一趟得多绕两个小时;林舟说他单位要搬地方,通勤得一个小时。二婶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二叔只管吃,吃得很慢。
我夹着那块最小的排骨,啃了两口。
“二叔。”我说,“三年前那事儿,您还记得吗。”
桌上没停。林越还在说绕路,林舟在扒饭。
二叔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哪件事。”
“就那茶。”我说,“您说像地摊货那回。”
二婶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哎呀,多少年的事了。”二婶笑着说,“你二叔那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我说的。说完了,转头看了一眼二叔。
二叔没看她。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
“吃饭。”他说。
我就吃饭了。
那块排骨炖得确实脱骨,一咬就散。我嚼着嚼着,突然没什么胃口。
林越还在说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
“爸,那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桌上一下就静了。
二叔把筷子搁下了。
“吃你的饭。”
林越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过了几秒又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我说的是装空调那事儿。”他说,“我爸嫌费电。”
二婶在旁边接了一句:“是费电。”
我嗯了一声。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谁都没再提装空调的事。他们家客厅那台空调,我上回来就有了。
03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
我在云栖路尽头的一个藏书楼里修书。那地方不挂牌子,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老院子,青砖墙,两扇黑漆门,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石榴。院子里有天井,天井里常年摆着两个竹匾,晒的是刚上过浆的棉纸。
楼主人姓陆,七十多了,走路慢,说话也慢。他有一屋子书,有的能翻,有的不能翻,一碰就掉渣。我的活儿就是把那些掉渣的书一页一页拆开,补纸,托裱,再装回去。
这活儿干了十一年。手上常年一股浆糊味,洗不掉,指甲缝里是黑的。修书的时候我常想,纸比人结实,纸破了还能补。
第一次去陆老先生那儿,是给他修一部家谱。修了四个月,交活儿那天,他从里屋搬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躺着几个素铁盒。
“你拿一盒。”他说。
“这是什么?”
“茶。”
我不喝茶。我一年到头喝白开水,冬天喝热的,夏天喝凉的。
“我不要。”我说。
“拿着。”他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一年就这么点。”
我就拿了。
那盒茶在我柜子里搁了两个月。有天晚上收拾东西,翻出来,打开闻了一下。我不懂茶,闻不出好坏,就觉得干净,像下过雨的山。
那天我想起二叔。
二叔有一个大白搪瓷缸,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抓一把茶叶扔进缸子,冲上开水,一泡一天,泡到没味了,把茶叶倒掉,第二天再抓一把。我记事起,那个缸子就在他手边。
后来我每年从陆老先生那儿拿一盒,寄给二叔。春节前一次,中秋前一次。寄了四年。
第四年的春节,是在二叔家吃的饭。
那天人多,二婶的娘家来了两个,加上我们这边,一桌坐了九个。饭吃到一半,二婶把我寄的茶拿出来,说小晚又寄茶来了。
二叔把盒子接过去,打开,抓了一把在手里,低头闻了闻。
“这玩意儿。”他说,“闻着跟地摊上十块钱一包的差不多。”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我当时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又落下去,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没说话。
我本来可以说的。我可以告诉他,那茶一年就出那么一点,陆老先生自己都舍不得喝。我可以说,为了那一盒茶,我给陆老先生多修了半个月的书。
可我一句话都不能说。
因为我一说,这顿饭就成了我拿钱往他脸上拍。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把一句话排练了二十遍。到家跟郑平说,明年不寄了。郑平啊了一声,问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
第二年我真的没寄。第三年也没寄。第四年也没寄。
中秋前一个礼拜,二婶给我打电话,说,今年过来吃饭吧,别老送东西了。挂电话之前她补了一句,你二叔最近老是收拾阳台。
我说好。
04
饭后我抢着洗碗。二婶不让,我把她按在椅子上,说您坐着。
厨房很小,水池在窗底下。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开水龙头。水是烫的,我没调。
一摞碗,六个菜盘子,一个砂锅。砂锅里还剩小半锅排骨,油在上面结了一层。
我挤了洗洁精,洗第一遍,冲干净,放沥水架上。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二婶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要把剩菜装起来。
“小晚。”
“嗯。”
“你今天提那茶,是心里还有气。”
我没抬头。盘子在水里滑了一下。
“没有。”我说,“就是随口问问。”
“你这孩子,跟你二叔一个样。”二婶把剩排骨一块一块夹进袋子里,“嘴上说没有,心里搁着。”
我把洗过的碗又拿起来洗了一遍。
二婶在旁边站着,没走。塑料袋在她手里窸窸窣窣地响。
“你二叔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钳工。”她说,“手上划开过一道口子,铁皮划的,缝了七针。他到现在还留着那疤。”
“嗯。”
“他那个人啊,一辈子什么都拿不出手的时候,就剩一张嘴还硬。”
水一直开着。我把灶台抹了一遍,抹到油点子上,用指甲抠。抠掉一个,还有一个。
“你爸走的那年。”二婶说,“后事都是你二叔张罗的。钱也是他先垫的。”
我停了手。
“他没跟你说过吧。”二婶把袋子口系上,“他也不会说。”
“没说过。”
“他那人就这样。”二婶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老往心里搁。他嘴上过不去的,心里未必。”
她出去以后,我在厨房又站了一会儿。
灶台被我擦得很亮。我拿抹布把水池边缘也擦了一遍,擦到那块水垢,抠了几下,没抠掉。
我端着抹布走出厨房。
二叔在客厅茶几上摆杯子。五个玻璃杯,一字排开,他从一个素铁盒里抓茶,抓得很少,每个杯子里就一小撮。抓完把盒子合上,放到茶几最边上,靠墙那一边。
那个盒子我认得。
盒子侧面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划痕,斜的,不长。是我有一年撬盖子的时候用竹起子划的。我当时还懊恼了半天,觉得难看。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抹布。
05
“小晚,坐。”二婶拍了拍沙发。
我坐下了。
二叔倒水。水壶是老式的,铝的,烧开了会叫。他一个一个倒过去,倒到最后一个杯子的时候,手停了。
“爸。”林越说。
“嗯。”
“那茶叶一盒五万。”
屋子里一下就没了声音。
林舟嘴里的瓜子停在牙上。二婶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了。我攥着抹布,没动。
二叔把水壶放下。
“你从哪儿听来的。”他说。
“我拿去问的。”林越说,“上回帮你搬柜子,掉出来一盒,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我问了三个地方,头两个不敢接,第三个说,这个他们收不起。”
收不起三个字,林越说得挺响。
二婶先反应过来,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瞎说什么,哪有那么贵的东西。”
“我没瞎说。”林越把身子往沙发里一靠,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妈,你自己问他。”
我们都在看二叔。
二叔没看任何人。他弯腰,把茶几底下那个矮柜的门拉开了。
一排铁盒。跟我在厨房看到的一样,素的,没有花纹,每个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年月,字歪歪扭扭。最上面那一排的字迹已经糊了。
他抽出最下面那排的第二个,放在茶几上。
盒盖上那张纸条我算了算,是我最后寄的那一次。
外面还裹着一层牛皮纸。纸角翘起来了,但胶带没动过。我认得那卷胶带,是我缠的,缠得很难看,绕了三圈,还打了个结。
二叔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你拿回去。”
“二叔……”
“我喝不惯。”
二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他每年都擦一遍。”
二叔回过头看她。
二婶就把嘴闭上了,低头去缠毛线。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盒子。牛皮纸没拆,胶带没动。可我上回在柜子里看见的那一排里,有两个盒子的胶带是剪开的,剪得很齐,不像用手撕的。
那两个盒子里的茶,去哪了。
二叔把水壶重新拎起来,给剩下的杯子倒水。倒完自己那杯,他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五万不五万的。”他说,“我也不懂。”
林越还想说什么,被二婶按住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在响,播的是中秋晚会,台上有人唱歌,唱到高音的地方破了一下,又接回去了。
06
下楼的时候二叔送我。
他不说话,走在前面,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四楼到一楼,中间在三楼半那个拐角歇了一下,站了几秒,又往下走。
到了楼下,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那盒月饼。
“拿回去。”
“二叔,这是给您买的。”
“家里吃不完。”他把月饼往我怀里一塞,“你拿回去。”
我抱着月饼站着。
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有一盏是坏的,一闪一闪。远处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大声。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走了几步。
“小晚。”
我站住了,回头。
二叔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垂着,身后是黑黢黢的楼道。
“明年……”他说。
我等着。
他没往下说。他抬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进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亮到四楼,灭了。
我抱着那盒月饼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它放在副驾上,跟早上那盒并排。
两盒一模一样的月饼。一盒都没送出去。
东西越贵,收的人手越抖。这盒月饼不值几个钱,他照样给我塞了回来。
我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副驾上那两盒并排放着,包装上的烫金字在路灯底下反了一下光。
郑平问我饭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那就好,进了卫生间。我把那盒月饼拆开,掰了一块,五仁的,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没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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