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

我叫陈志强,34岁,在这座三线城市的老街守着三十平米生鲜小店。半年了,昨晚算完账,躺在卧室床上,老婆已经打起了轻鼾,我眼睛瞪着天花板,后背发凉,一夜没合眼。31万块钱,换来的是一堆菜筐、三台冰柜、一张转让合同,加上一张亏了七万三的账本。我多想对身边的女人说句“对不起”,可嘴张了张,什么也挤不出来。

当初盘下这家店,不是没考虑过风险。跑长途货车七八年,起早贪黑,腰椎和胃都坏掉了。老婆在纺织厂干到体检出乳腺结节,医生建议换环境。她嘴上不说,但我看见她夜里翻身时攥着疼的那侧胸口,皱起的眉头比头发还乱。孩子刚上一年级,需要人接。我一个朋友的同学做生鲜,说这家“绿鲜生”要转让,生意好,做熟客的,每天流水三千,毛利25%,去了租金和损耗,一年净赚十几万。我心动了。跑车绑在方向盘上,风里雨里一天两百块,这个店像是递过来的一条绳子,我抓住,于是把自己吊了上去。

31万里我的积蓄13万,爸妈支援6万,剩下的12万是从两家银行贷的。房东说原合同还有两年,租金每月四千五。新签的时候,转让费之外又压了押金和首季房租,手里三万块周转钱像被刀刮似的。我心里盘算,只要每天能有一千五的毛利,半年就回血。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第一天凌晨三点,闹钟把我从床上扯起来。外面还是黑漆漆的,冷风直往领口里钻。我骑上二手三轮车去批发市场,到了地方傻了眼——菜农们蹲在两排,吆喝着,我分不清什么菜什么价。看着人家就来气,同样一把芹菜,那个戴袖章的大妈问我一块二,到旁边摊儿才八毛。我学着别人去翻堆头,挑品相好的,结果一筐西红柿搬回来,有一半挤出了裂口。老婆还没抱怨,我自己先把袖子浸湿了,那是悔恨的汗,也是冷汗。

开业头三天,我们用红纸写了“开业大酬宾”,鸡蛋特价一毛一个吸引人气,人多的时候门口排了十几个。可他们只买特价品,买完就走。第四个早上,旁边那个开了十几年的菜摊老板娘,把黄历翻得哗哗响,故意站到门口跟她老公说:“又开一家死一家。”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脸还得挂着笑,给过来的大妈挑最新鲜的蔬菜。大妈捏捏豆角,掐一下,一把摔下:“你这豆角怎么蔫巴巴的,昨晚上没进好货吧?”我低头看,豆角的皮儿确实皱了一层,昨晚批发的,在冷柜里放了一宿,水分跑得差不多。我赔着笑,不知道该怪自己还是怪货。

真正的打击在第20天。小区物业贴通知,西街开了家“生鲜超市旗舰店”,面积三百平,蔬菜水果冷冻品海鲜全齐,开业头一周不限量特价。我站在自己门口,看着人流朝那边拐去,脚指头恨不得把地面抠出个坑来。原来我是那个接过了一个注定被冲击的烫手山芋。原老板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他知道老客会流失,所以才急着出手。31万的转让费,有一部分就是替他扛雷的价。

可我这个人认死理。跑车时我跑过川藏线,遇到塌方堵在山上,两天两夜没吃东西都没扔掉证件箱。现在店里几个烂土豆、几把蔫叶子就能把我打垮?我不信。我调整了进货策略:不追求齐全,主做最基本的十几种常见菜,去批发市场只选一家固定摊主,跟他谈好“烂了包换”,降低损耗。再减少中间环节,菜不经冷库,当天进当天卖完,卖不完的晚上搭袋子做成“特价菜”,保证新鲜。老婆提出她可以骑着电瓶车给小区几户家里有老人、不方便下楼的送菜。我说干,于是店里墙上贴了电话和微信号,跑腿送单,满二十就送,运费两块钱。

前三个月最难熬的是那三台冰柜。前任老板留下时吹嘘“九成新”,其实制冰效果慢得跟老年痴呆了似的。冻肉放一晚,第二天就泛了白。我请来修冰箱的师傅,人家打开后面板,指着凝结的霜说:“压缩机是旧的,改过。”我问他换新的要多少钱,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至少。”我咬着牙说换。老婆心疼,说那些冰柜里的肉能卖多少是多少,换冰箱的钱都赶上半月利润了。可我硬是换了,我不想再让顾客说我“肉有怪味”。换完那天,老婆站在店门口发愣,我过去碰她胳膊,她眼眶红红的:“志强,咱们还有多少钱?”我查了手机银行:8642.5。我骗她说还有两万多,让她放心。其实我比谁都害怕,刚过完三个月,工资没有,房租要交,孩子兴趣班学费4800又该交了。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逼着自己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记得以前跑车时认识的一个司机老韩,他老家在邻县山沟里,村子留守老人多,种出来的蔬菜水果天然,但运不出来。我跟他商量,每个星期去他收一次货,专收土豆、南瓜、萝卜、土鸡蛋这种可以存放的东西,走的量不多,但绿色标签打出来,许多家长愿意给孩子买。我又让我妈在农村帮我搜集干菜、粉条、小米,寄过来放在店里寄卖。之前店里全是水灵灵的新鲜菜,跟超市比特点就是“死贵”。现在一到周末,我门口摆上几个纸箱,写着“山里土货”,一个大妈买了半袋小米,隔天又带了三个人来。名头慢慢有了,周围小区的“宝妈们”加了我建的“绿鲜生邻里群”,每天二十多条消息,有人订鸡蛋,有人订佛手瓜,还有人要我带山上的蜂蜜。我把这些需求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半夜辗转反侧的时候,一条一条回他们。

可就算这样,生意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到第五个月,每天的流水勉强到3000出头,有时候多点,周末能到4000。我看着收款微信里的数字蹦跶着,总觉得那都是纸上的影子。每个月我要还银行本息5000多,房租4500,水电、运菜车油费、冰柜电费,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坏掉的冻库风扇,像三座山压在肩膀上。我爸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再给你转两万”,我说你留着买药吧。挂完电话,我在没人的店门口坐了好久,直到烟把手指烫了一个泡。我不是故意逞强,只是为人子为人夫,我不能再让老人把最后一口保命钱填进我的无底洞。

干满半年的这个晚上,正好赶上月底,我把所有进货单、收据、微信和支付宝的账单、水电费条子、罚单(我去进货车违停被贴过三次),通通摊在餐桌上。我用计算器一笔一笔加:收入近10万,支出——进货、房租、水电改造冰柜、杂费和银行还款一共17.3万。净亏7万3。我看着那赤字,脑袋嗡的一声。我给原老板打电话,问他想没想到附近要开大超市,他呵呵了两声:“兄弟,咱们是签了合同的,再说我也没逼你,你当时看了两天账本。”我气得想骂,手指把手机握得嘎嘎响,但我知道这气只能自己咽。怪不到他头上,是我自己眼窝子浅,把创业想得太简单了。

那夜,老婆睡熟后,我一个人搬到阳台。月光照在对面楼顶,冷冰冰的,我点了根烟,没有抽,看着它慢慢燃到尽头。31万块钱,对有钱人来说是一个包、一辆车的钱,可是对我这样平常的小家庭,那是父母的养老本,是孩子两年的学费,是老婆三年不敢做检查省下的口服药。我后悔吗?后悔。我不怕别人笑我傻,我害怕的是——老婆第二天醒来后,还要去店里给那些挑剔的顾客赔笑脸;害怕她半夜翻身时说“腰疼”;害怕儿子的试卷上写着“爸爸的职业是什么”他写“开店的”,而我不知道这个店到底能不能开下去。

天亮的时候,老婆醒了,推开阳台门。她看到我眼里的血丝,什么也没问,只把一件外套披到我身上,说:“我算了算,咱们虽然亏了,可比给别人打工强。你跑车的时候,哪天不是把命挂在方向盘上?如今至少能天天见着你和孩子。”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菜叶子上沾的水珠,一碰就掉。她说她打算下班去附近的夜市摆个小摊,卖我进的土特产,白天再帮人带娃做钟点工。我听着听着眼泪差点下来,赶紧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

从那天起,我换了个活法。我把原先怕丢面子不敢发的朋友圈重新捡起来,天天拍店里菜的实物图,拍大妈来买菜的背影,拍老婆蹲在地上择菜,手冻得通红。我在文案里写“开一家店,守一家人”,没想到有顾客在下面留言说看了心里热。老韩那条线我跑得更勤了,每星期收三趟,回来用蛇皮袋一装,放上一个小黑板,写上“山沟沟里的黄瓜,今天凌晨在地里摘的”。附近工地上的工人下了班也爱来,他们买土豆买白菜,有时买不到两块钱一包的烟,我递上水果糖,说“少抽一根,身体是自己的”。那些日子,钱没多赚多少,但人跟人的热气,比冰柜里的冷气暖和。

又过了两个月,夜市的土特产摊开了起来,老婆每晚摆到十点。城管来了她就收,城管走了她又支,前后游击了一个月,她没给我说一句苦。周末,老妈把家里的花生油和干香菇寄到,在群里一发,立马预订了20份。原老板当初传的“新超市”,确实开了,生意也不错,但它大而全,少了人情味。很多老街坊在那边逛一圈后,又回转回来找我:“还是你这儿东西新鲜,人也好说话。”这句话像一把火,把跌到谷底的心慢慢烘上来了。

到第十个月重新算账,虽然没有大赚,但已经把那个7万3的窟窿堵得差不多了,流水保持稳定。最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31万买来的是什么。不是一门躺赚的生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莽撞无知,也照出了全家人骨子里的坚韧。那天晚上,我还是睡不着,但那种睡不着不一样——我是想,春天再进一批菜籽,把店外的门头重新刷一刷,给老婆换一辆带篷的送货三轮车;我是想去银行问问,能不能把贷款年限延长一点,每月压力小一些。凌晨四点,我听见隔壁菜市场开卷帘门的声音,我突然笑了。生活就是这样,让你深夜痛哭,又让你清早开门。

那束光不是从天而降的幸运,是我和老婆在菜叶堆里一点点扒拉出来的。我现在还会偶尔想起那31万,想起那段整宿不睡的日子,心里依然会抖一下。但我知道,只要这个店还开着,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再难的账也算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