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被分到村小,全校就俩老师,晚上睡觉,我和女老师只隔一层

那年我二十岁,师范毕业,分配单上写着“柳河村小学”。我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铺盖卷,从镇上出发,走了四十里土路,越走越荒凉。等看到那排灰瓦土墙的校舍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的屁股也颠得没了知觉。

校长姓周,五十多岁,秃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把我领进学校,院子里长满了草,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最后一间是伙房兼宿舍。他指着那间屋子说:“你就住这,里头已经住了个人,你们搭个伴。”

我当时没明白,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靠北墙一张单人床,靠南墙也一张单人床,中间拉着一块蓝布帘子,布帘子旧得发灰,好像挂了许多年。帘子那边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来了?”

我吓了一跳。周校长嘿嘿一笑:“这是宋秀兰,比你早来两年,教二年级数学。”又冲着帘子那边喊:“秀兰啊,新来的小李老师,住你隔壁,夜里有什么事言语一声。”

我站在门口,脚都不知道往哪儿迈。宋秀兰从帘子那边探出头来,三十岁不到的样子,脸圆圆的,头发用皮筋扎着,穿一件碎花褂子,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说:“屋里有热水瓶,你自己倒着喝,灶上还有半盆面,你要饿了就自己煮。”

我把铺盖放到靠南墙那张床上,那床板硬得像石头,褥子一铺,屋里立刻扬起了灰。我咳嗽了几声,宋秀兰在那边说:“你抖抖,那床空了大半年了,耗子都做了窝了。”

我这才注意到墙角确实有耗子洞,地上还有几粒黑乎乎的老鼠屎。我正愣着,听见外面有人喊:“老师!老师来了没有?”我出去一看,院子里站了十几个孩子,高矮不齐,有的光着脚,有的鼻涕都快过河了,齐刷刷地看着我。周校长说:“这些是附近几个村的,听说来了新老师,都跑来看了。”

那个傍晚,我帮着宋秀兰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着我们的脸,她问我:“你城里人吧?”我说:“县城。”她说:“县城也比我强,我老家在山里,翻三道梁才到镇上。”她说着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一跳一跳的。

我们只隔一层布帘子睡觉。夜里,那边翻身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盯着顶棚,横梁上挂着几根蜘蛛网。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翻了个身,帘子那边也翻了个身。我们都沉默着,好像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后来是宋秀兰先说话了:“你要是害怕,就把煤油灯点着,墙角有火柴。”我说:“我不怕。”她又说:“我睡这边也害怕,刚来那会儿,一连半个月没睡踏实,听见猫头鹰叫就醒。”我说:“那你现在呢?”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习惯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起来了,倒水、扫地、把帘子拉开一条缝透光,然后说:“起来吧,早自习要上了。”我睁开眼,帘子那边已经叠好了被子,她的床单洗得发白,整整齐齐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白天上课,我教三年级语文和五年级数学,她教二年级和四年级。我们每人一间教室,中间隔着一堵墙,她讲课的声音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很好听,温柔里带着一种干哑,像是喊了很多年才有的那种声音。下课了,孩子们围在院子里疯跑,我们蹲在办公室门口晒太阳,她总带一把瓜子,剥了皮分给我一半。她问我:“你准备待几年?”我说:“不知道,先待着吧。”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都这么说,一待就待住了。”

秋天过后,冬天来得早。那年的雪特别大,有一天晚上,雪下得把门都堵了半截。我推门出去解手,雪没到膝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雪,棉鞋湿透了。宋秀兰还没睡,在帘子那边说:“你把鞋脱了放灶边上烤烤,别冻坏了。”我照做了,棉鞋一烤,屋里立刻冒出一股湿臭气。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这味儿,跟牛棚似的。”我也笑了。

就是那个晚上,我和她隔着帘子说了很多话。她本来有个对象,在公社农机站,后来考上大学走了,就没回来过。她说:“人往高处走,我不怪他,就是觉得这地方太偏了,留不住人。”我说:“那你还留下。”她说:“我走了,这几个孩子谁教?二年级那个叫刘铁蛋的,算术能考一百分,他娘改嫁了,他爹常年在外打工,就剩他跟他奶奶。我要走了,他就又该放牛去了。”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年后开学,县里下来一个通知,说要搞“普九”,各校要配齐图书和教具。周校长愁得直搓手,学校里除了几本破课本,连一张挂图都没有。宋秀兰说:“我认识县教育局的一个老科长,我去试试。”那天她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镇上,又坐班车去了县里,天黑才回来,带回来一捆旧挂图和两箱子小人书,自行车后座上绑得结结实实。她浑身是泥,脸冻得通红,见了我就笑:“成了,老科长念咱是穷学校,给的旧货,但还能用。”我们连夜把挂图贴到教室墙上,小人书摆在窗台上,孩子们第二天看见,跟过年似的。

可是那年夏天,出了一件事。学区来检查,看了教学计划,说宋秀兰的学历不够,民办教师要清退,让她先回家等通知。宋秀兰知道消息那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久。我进去的时候,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初中毕业就教书,教了八年了,要是真让我走,我认了。”我说:“我去学区找他们说理去。”她拦住我:“你别去,你刚来,还得留在这儿教,别为我惹麻烦。”

那几天,她照常上课,照常批改作业,晚上还在煤油灯下给孩子们缝补衣服。可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因为她夜里翻身翻得频繁,有时候还叹气。我隔着帘子说:“秀兰姐,你睡了吗?”她说:“没有。”我说:“你要是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她沉默了很久,说:“总会有别的老师的。”我说:“可别的老师不一定能像你那样对他们好。”她没再说话。

后来周校长出面,跑了三趟学区,又找村里开了证明,说宋秀兰虽然文凭差一点,但教龄长、成绩好,孩子们离不开她。学区网开一面,让她继续代课,但是工资降了三分之一。她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半天,说:“降就降吧,能教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炒了俩菜,一瓶白酒,一人倒了一碗。喝着喝着,话就多了。她喝得脸通红,说:“小李,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调到镇上,你就去,别像我一样,一待就待老了。”我说:“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教。”她笑了,眼泪都笑出来了:“你这话,跟当年他说的一模一样。”我知道她说的是她那个考上大学的对象。我们碰了下碗,酒辣得直咳嗽。

秋天的时候,县里组织优秀教师观摩课,学区把名额给了我们学校,让宋秀兰去讲。她紧张得不行,晚上在帘子那边翻来覆去,说:“我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课。”我说:“你就当成是给刘铁蛋他们讲,一样。”她还真听进去了,第二天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骑自行车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她神采飞扬,说讲完了,底下那些老师都鼓掌,说讲得实在。

可就在那之后不久,我家里来了信,说我爹腿摔断了,让我调回县城,好方便照顾。我把信攥在手里,一整天没说话。宋秀兰看出来了,也没问,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炒了一个菜,说:“你该走就走,别为了我耽误了前程。”我说:“不是因为你,是我爹。”她说:“我知道,你爹要紧。”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要是走了,这学校就剩她一个人了,周校长明年退休,到时候一个女老师带着五个年级,那日子怎么过?可是爹那边也不能扔下不管。那几天我左右为难,上课老走神。宋秀兰跟我说:“我替你上几节,你回去看看吧。”我骑车回了趟县城,爹躺在床上,我娘说:“你爹这腿,医生说得养半年,你回来找个班吧,别在村里待着了。”我看着爹的脸,心里堵得慌。

回到学校,我跟宋秀兰说了。她点点头说:“那你就走吧。我帮你打包。”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又抽出我床上的褥子叠起来。我说:“秀兰姐,以后你一个人住这儿,晚上要是害怕,就把灯点着。”她笑了:“我不怕了,我都在这儿睡了八年了。”我说:“那你保重。”她说:“你也保重。”

我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孩子们都围在门口,刘铁蛋拽着我的自行车后座不松手,说:“李老师你别走!”我摸摸他的头,说:“暑假的时候我来看你们。”宋秀兰站在人群后面,没上来,只是朝我摆了摆手。我骑上车,骑出去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碎花褂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后来我调到县城一所小学,教了几年书,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顺当,但心里总记挂着柳河村。有一年暑假,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去看了一趟,路修通了,学校翻新了,还是那排房子,但墙上刷了白灰,窗户换成了玻璃。宋秀兰还在那儿,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也多了,看见我,大声喊着:“小李来啦!”她跑过来,还是那种干哑的声音。院子里跑出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喊“宋老师”。刘铁蛋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没继续读书,在镇上开货车,那天正好来看她。

宋秀兰领着我转了一圈,教室里挂图还在,那两箱子小人书少了几本,她说被孩子们借回去了,看完了又还回来。我女儿看见墙上贴的奖状,说:“宋老师好多奖状啊。”宋秀兰笑着说:“都是糊弄人的。”我妻子偷偷跟我说:“这地方真不容易,她真了不起。”

我走的时候,宋秀兰送我到村口,说:“小李,你那年要是没走,现在肯定当校长了。”我说:“我不后悔走,但我也不后悔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说得对,来一回,走一回,都是命。”

我女儿在车上问我:“爸爸,你和宋老师以前真的只隔一层布帘子吗?”我说:“是啊,就一层布帘子,那头是她的床,这头是我的床。”女儿说:“那你们晚上说话,不就能听见吗?”我说:“能听见,她打呼噜的时候我都听得见。”女儿笑了,妻子也笑了。

我没有告诉她们的是,那层布帘子其实挡不住什么。它挡不住冬天的风,挡不住煤油灯的烟味,也挡不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挂念。但那些年,我们始终谁也没有掀开那层帘子。因为帘子那边站着的,不只是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在乡下教书的人,一个和那些光脚的孩子一起活着的人。我们隔着一层布帘子,各自守着各自的日子,却也在那层帘子的两边,把彼此当成了照亮过暗夜的灯。后来的岁月里,我教过的学生很多,但每到教师节,我都会想起那间灰瓦土墙的屋子,想起煤油灯下她缝衣服的影子,想起她说“人往高处走,我不怪他”时的平静。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地方你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但总有一个人,让你觉得那地方永远在等着你。

宋秀兰后来一直在柳河村小学,教到退休。退休那天,村里给她开了个欢送会,刘铁蛋开着货车拉了一车西瓜来。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家翻旧照片,翻出那年冬天我们贴挂图拍的一张合影,照片上她和我都穿着棉袄,手冻得通红,但笑得很真。我女儿看到照片,问:“爸,这是谁?”我说:“这是你的另一个老师。”女儿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说:“她好年轻。”我说:“是啊,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月亮爬上窗棂的时候,我坐在书桌前,给女儿讲完这个故事。女儿问:“后来你们还见过吗?”我说:“见过,后来我去看她,她退休了,还住在学校旁边的老屋里,院子里种了很多菜。”女儿说:“那你为什么没把她带到咱们家来?”我说:“她有她的地方,就像你有你的地方。”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睡着了。

我起身关灯,突然想起那年冬天的晚上,她隔着帘子对我说:“你要是害怕,就把灯点着。”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几年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没有害怕过,因为我知道帘子那边躺着一个醒着的人。那层布帘子,隔开了两个床头,却没有隔开两颗心。我们谁都没有跨过去,但谁也没有走远。这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平淡得就像一杯白开水,可是喝下去,胃里总是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