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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上书院
青山深处的中法文化之桥
周子云
一棵高大的水冬瓜树矗立在上坡路右边,左边是茂密高大的楠木树、柏树,还有竹林。竹林掩映下,两根十来米高的四方形柱子托起一道红漆大门,大门敞开着,右边是渐次低下的围墙,围墙上生着青色的苔藓。顺着几级石阶走上去,这里便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领报修院”,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白鹿上书院”。
大门造型有些奇特,不宽,两米左右,高却有两三层楼高,乍一看像一道闸门。门槛是一根青石条,门上方有城墙似的垛口,四五个方块横在门楣上。两根门柱四四方方,门内是向下的台阶,两边是堡坎。再进去一二十米,又是一道方形门,两根四方柱子,只是没有大门高大。进大门左边是一处青瓦房屋,下面是教堂式的高窗、木格窗。
顺着阶梯向下走,第二道门的门柱下面已见风化痕迹,两边的砖墙风化下去几公分,长了青苔、杂草。走进二门,是一个大坝子草坪,目测有上百米进深,四五十米宽,中间是一条两三米宽的青石板大路。左边是一幢三层的楼房,下面一层有很多圆形门洞,上面第二层、第三层是木质结构,那种下方上圆、窄而高的木格窗子,一看就像学校的学生宿舍。其实上书院最初就是培养在中国传教牧师的培训学校。底层的门洞两两一组,一间房子两个门,下面还有通风口,也许是地下室一类的房间吧。
再往前走,前面是阶梯。阶梯两边向上,像伸开的手臂向下环抱,两边往上走,上到二楼。在八字形阶梯中间最高处,下面有两个门洞,高高的,下方上圆,窄而高,左右由高到低是五个同样形状的门洞,像桥洞一样。典型的欧式建筑,人们从左右上去,一下子就有了一种异国情调。弧形的楼梯,旁边栏杆也是石灰砖砌成的,还有透气孔洞。阶梯和栏杆之间,有小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让人有了一种历史的穿越感。
二楼的楼房下面是一个比较宽阔的空间,前面没有墙壁,只有一些柱子。跨进去是一个四合院的天井坝。坝子前面,紧靠楼房的是一个牌坊,白色的墙壁,就是我们知道的那种哥特式教堂建筑,两根白色柱子高高矗立,中间有圆形装饰,还有三竖条窗户缝,下面一层有一个长方形的孔洞,圆盘中间有些方向盘一样的装饰。
大牌坊左右两边都是两层的房子,走廊很宽,二楼的走廊是木质结构,房屋也是木质结构,屋顶盖的是四川的青瓦。目测这个天井有四五十米进深,左右宽度有七八十米,楼房背后就是青山,山上绿树郁郁葱葱。两层楼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是玻璃木条的,下方上圆,欧式建筑风格,看起来就是一间间学生宿舍或教室,几乎就是一个模型,形成一个两层楼的四合院。中间的坝子里,正有很多工人在大牌坊下面搭一个大大的舞台,也许国庆前后这里要举行活动吧。
坝子里是一条条长条形青石板,有的裂成了好几块,裂缝中的泥土里长了青苔。一楼的回廊上,是那种四川特有的“三合土”,用碎石、石灰、炭渣混合,夯实以后,在面上再糊一层石灰,抹平以后,人在上面走,会形成一种青色的光亮。走在上书院的回廊上,脚下的地面很多地方就有这种青色的光亮,也有一些地方的地面破了,露出下面白色的石灰和砸碎的小石片。走廊边上这些四方形的柱子,经过了修缮,已不复当年的样子,只是有些形状应该说保留了原来的样子。
旁边的房间,两个窗户一道门,窗户下方上圆,窄而高;门也显得瘦而高。每间屋子十来米宽,从窗户往里看,进深也有一二十米,里面有地板,摆了一些桌子板凳,像是会议室一样,估计也是想恢复当年读书时的教室样貌罢。
近年来,白鹿上书院突然声名大噪,究其原因,跟一个叫敬隐渔的人分不开。据说从1934年到1936年,罗曼·罗兰——法国小说家、长篇小说《约翰·克里斯多夫》的作者——先后两次万里飞鸿,向翻译家傅雷打听他的朋友敬隐渔。法国文学大师何以亲自关心一位籍籍无名的中国青年呢?
根据旅法文学研究专家、翻译家张英伦先生的文章《白鹿乡飞出的天才文人》介绍,敬隐渔,1901年6月出生在四川遂宁,父母都是基督教徒。八岁的时候,父母把他送到位于彭县白鹿的下修院学习拉丁文。下修院在白鹿场河坝,就是“五一二”地震纪念馆、纪念“最牛教学楼”的那个学校所在的地方。四年以后,他又考到上书院继续学习三年拉丁文,而且是三年的高级拉丁班。上书院在白鹿场向深山挺进了三四公里的地方,十分偏僻。现在也可以看到,上书院背靠青山,面向河流,对面也是山,远处都是青山,山上还有云雾缭绕。
据张英伦介绍,敬隐渔不顾修院的戒律,背着他们自修中文。在完成作业以后,便抓紧时间在他那十来平方米的单身宿舍里闭门学中文、练书法,读古今中文书,还练就了一手清秀的毛笔字和挥洒自如的中文写作能力。他的作品中表现出的丰富国学知识,以及他向人自夸的催眠术、看相、测字等国粹杂学,就是他在白鹿乡修院时期背着西方传教士打下的基础。
1916年8月,敬隐渔离开了白鹿乡的修院,去了成都。他憧憬着自由地用中文写作。另外,在学习法文的过程中,他已经被法国文学深深地吸引,希望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法文修养,将来能够研究和翻译这多姿多彩的文学。
1925年12月,其小说集《玛丽》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27年再版,1931年三版。作为小说翻译家,敬隐渔的作品分为两类:汉译法作品、法译汉作品。法译汉作品有莫泊桑的《海上》《遗嘱》等,以及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作为汉译法的作品,有郭沫若的《函谷关》、鲁迅的《孔乙己》《阿Q正传》和《故乡》、冰心的《烦闷》、茅盾的《幻想》、郁达夫的《一个失意者》等。1929年3月,由敬隐渔翻译成法语的《中国现代短篇小说家作品选》由巴黎里厄戴尔出版社出版,很快就有英文转译本《〈阿Q的悲剧〉及其他中国现代小说》,1930年初版于伦敦,1931年再版于北美。敬隐渔是第一个把中国现代文学作品翻译推向西方世界的人。
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天才,后来在法国读书深造的时候,身患疾病又穷愁潦倒,罗曼·罗兰多次帮助了他。但最后由于他的疾病十分厉害,里昂中法大学把他劝退了,学校买票把他送上回上海的游轮。1932年,他回到上海就人间消失了。1946年,郭沫若在《一封信的问题》一文中说,敬隐渔回到上海以后,因为穷困潦倒和生病,跳海自杀了。
据史料记载,白鹿上书院修建了十三年,从1908年全部完工,一直未变。在它建成一百年以后,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位于下书院旧址的白鹿中学被地震毁坏,操场刚好处于地震断裂带上,形成一个一两米高的凸起。而与下书院相隔三四公里(直线距离两公里左右)的上书院,却没有一点点损失,四合院形状的造型,两层的木质结构楼房,以及高高的白色牌坊都安然无恙。
徜徉在上书院长满青苔的楼梯上,你仿佛看到当年敬隐渔从这里上上下下的身影,一个瘦削的、十五岁的高个子青年,他站在二楼的平台上,面向对面的青山,大声地背诵着拉丁文字母,或者是悄悄地背诵着中国的古典诗词。他在这个领报修院打下了西方文化的底子,又偷偷地、潜移默化地学习了东方的中华文化的精髓。
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青年,一鸣惊人地翻译了法国文学的代表作家罗曼·罗兰的长篇小说《约翰·克里斯多夫》,把它翻译成中文,在鲁迅为主的“创造社”《小说月报》上刊载,让中国人认识了西方文化;他也把鲁迅先生的《孔乙己》《阿Q正传》等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作品翻译成法文,在罗曼·罗兰的帮助下,在法国的《欧洲》上连载,把中国的文化传播给了西方世界。作为东西方文化代表的中法文化,经过敬隐渔的桥梁作用,互相交融,互相理解,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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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行脚成都
文/图:周子云
部分图片摄影:蒲建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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