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死因
我这家店开了三十七年。不算老,但在这一片也算个地标了。烟酒副食,油盐酱醋,门口两个冰柜,夏天卖冰棍冬天卖冻饺子,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一点。街坊邻居管我叫老孙,其实我也不老,五十七,就是在这柜台后头站得太久了,背驼了,头发白了,看起来像六十多。
店名叫“孙记杂货”,招牌是块木头的,我自己用红漆写的,风吹日晒,颜色淡得差不多了。前几年城管来说要统一换门头,我嘴上说好好好,回头就拖着没办。这条巷子都快拆了,换什么门头。
说起拆,故事得从这儿起头。巷子叫平安巷,据说明朝就有了。解放前是条烟花巷,后来改了名,住了几代人。房子都是老房子,砖木结构,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前年开春,拆迁办的人就来了,挨家挨户发传单,说这一片要建商业综合体。传单上印的效果图,玻璃幕墙,屋顶花园,光鲜得不像话。
街坊们一开始都挺高兴。老破小住了大半辈子,谁不想换新房。可后来政策下来,补偿款一算,差着行情一大截。有人扛着不签,有人骂骂咧咧签了搬走了。到今年夏天,巷子里就剩下七八户,像一口牙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颗还倔强地立着。
我的店是最后一间还没关的铺面。也不是不想关,是不知道关了能干什么。三十七年了,我除了卖东西不会干别的。
以前这条巷子热闹的时候,我一天能卖出去几十包烟。红塔山、白沙、利群,什么好卖进什么。早上七八点,上班的年轻人来买早餐顺带一包烟,中午附近工地的农民工来买水买烟,下午老头们来下棋,一人一包烟能抽一下午。那时候柜台前头永远有人,烟灰缸永远满着,空气里永远有一股呛人的、暖烘烘的烟草味。
后来人越来越少。先是大超市开起来了,东西便宜,年轻人去超市买;再后来是外卖,连瓶水都有人送;最后是拆迁,人直接没了。巷子空了,我的店也空了。
但我发现一件事。烟这东西,越是日子不好过,越有人抽。前两年疫情,生意最差的时候,反而是烟卖得最好的时候。那些平时抽二十块一包的人,降到了十块。那些平时抽十块的,开始买散烟。我柜台上有个铁皮盒子,零钱随便拿,有些老主顾拿一根两根的,扔下几毛钱就走。我不说他们,谁还没个难处。
去年冬天,我注意到一个人。他每天傍晚来,买一包最便宜的红梅,四块五。以前他抽芙蓉王,二十多块一包。第一次买红梅的时候,他自嘲地笑了笑,说“降级消费”。我也笑笑,没接话。后来他每天都来,也不说话,放下四块五,拿烟就走。再后来,他开始买散烟,两块三块的,拿几根,在门口蹲着抽完才走。
他穿得不算差,夹克还挺新,就是脸色不好,灰扑扑的,像很久没睡好觉。有几次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就摁掉,从来不接。后来从别的街坊嘴里听说,他姓周,以前开公司的,做外贸,生意好的时候手下几十号人。疫情一来,单子全没了,公司倒了,房子卖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一个人租在巷子尾那间平房里,白天睡觉,傍晚出来买烟。
我没问过他的事。开小店的,最要紧的本事就是不多嘴。来的都是客,买什么卖什么,问那么多干什么。
但我在柜台上多放了一个打火机。那种一块钱的,红色塑料壳的。他第一次拿的时候愣了一下,我说“送的”。他没说话,攥着打火机走了。
后来他每天都来。有时候买烟,有时候不买,就站在柜台前头,看着玻璃柜里的烟发呆。我也不催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就擦柜台,整理货架,给冰柜除霜。他就那么站着,站个十分钟,然后说“拿包红梅”,或者“拿根散烟”。
我数过,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他一共在我这儿买了四百三十七根散烟。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专门拿了个本子记。不是记他欠账——他从来不欠账——是我觉得这事我得记着。一个体面人,落到一根一根买烟的地步,这事我得记着。万一哪天他挺过来了,我把本子给他看,也算个念想。
春天的时候,他来得少了。从每天来,变成隔天来,再变成一周来一次。我以为他找到工作了,或者搬走了。后来听巷尾的老李说,周老板回老家了,他老婆跟他和好了,叫他回去。老李说的时候挺高兴,说“总算熬出头了”。
我也挺高兴。那个本子我收起来了,放在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跟零钱放在一起。我想着哪天他要是回来,我把本子给他,说“你看,四百三十七根,你都挺过来了”。
他没回来。但另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叫赵明,以前是我店里的常客。他在巷口开理发店,开了十几年,手艺好,嘴也甜,男女老少都喜欢他。他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手指头都熏黄了。前年拆迁消息下来,他第一个签了字,拿着补偿款去城南开了个大理发店。走的时候还来跟我道别,说“老孙,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请你过去坐”。
我说好好好,你发财。
他确实发财了。城南那个店我去过一次,三层楼,装修得跟皇宫似的,剪个头发要一百八。赵明穿着西装,拿着剪刀,像个艺术家。他看见我,热情得不得了,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你忙你的,我就是路过看看。
他送我出门的时候,塞给我两条中华烟。我说你干什么,他说“老孙你拿着,以前在你店里赊了多少账,我都记着呢”。我推辞不过,收下了。回来把烟拆开卖,一条卖了两百块,赚了四百。
赵明是上个月回来的。他回来那天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大圈,西装换成了夹克,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前头,看了半天,说“老孙,给我拿包红梅”。
我拿给他。他拆开点了一根,靠在门框上抽。抽了两口,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了?”我问他。
“店没了。”他说,“房东涨房租,涨了三倍。我撑了半年,撑不下去了。老婆也跟我闹,说我没本事。我昨天把店盘出去了,还完债,就剩了两千块。”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放在柜台上:“老孙,以前在你店里拿的烟,我记不清多少了,这三百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以后还。”
我把钱推回去:“不用,你拿着。”
他不肯,非给我。推来推去,最后我收了一百,说“剩下的算我请你抽的”。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他以前在理发店里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没光了。
“老孙,”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你说我是不是活该?当初我要是不走,就在巷子里守着那个小理发店,现在是不是不至于这样?”
“不好说。”我实话实说,“留下来的也没好到哪去。你看这条巷子,跟坟场似的。”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完了,他站起来,说“我走了”。我说你去哪,他说“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周老板买散烟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方舟他爸当年下岗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就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但他还是得站着,因为坐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老孙,”他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为什么没人抽烟了?”
“涨价了呗。”我说,“以前红梅三块,现在四块五。以前芙蓉王二十,现在二十五。工资没涨,烟涨了,谁抽得起。”
“不是。”他摇摇头,“我店里那些客人,有钱的没钱的,都少了。有钱的不抽了,说怕死。没钱的不抽了,说抽不起。但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是没人了。”他说,“你想想,以前这条巷子多少人,现在多少人。以前我店里一天来几十个客人,现在一天来几个。不是他们不抽烟了,是他们不来了。人没了,烟自然就没了。”
他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没回家,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把这几年的账本翻出来,一本一本对。烟确实越卖越少。以前一个月能卖两百多条,现在一个月卖不到五十条。以前一天流水好几千,现在一天流水几百块。
但我发现另一件事。账本上记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都不在了。王大爷,以前每天来买一包红梅,前年冬天走了,脑溢血;李婶,以前隔天来买一包白沙,去年搬走了,去城里带孙子;小刘,以前每天来买一包利群,去年失业回老家了;还有赵明,还有周老板,还有好多人,我记不住名字,但记得他们的脸。
他们不是被涨价赶跑的。他们是没了。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但不敢来了。这条巷子像个筛子,把人都筛没了。
我翻到最后一本账,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周老板那四百三十七根散烟。我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赵明,红梅一包,欠一百,已清。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柜台底下的铁盒子里。铁盒子满了,装不下了。我把盒子盖上,想了想,又打开,把里面所有的账本都拿出来,一本一本码好。三十七年的账,三十七年的烟,三十七年的人。都在这里了。
我抱着那摞账本,忽然哭了。五十七岁的老爷们,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也不知道哭什么。哭那些走了的人?哭那些抽不起烟的人?哭我自己?可能都是,可能都不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没了,而且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门口来了个年轻人,拿着相机,说是拍纪录片的,想拍拍老巷子最后的影像。我让他拍了。他拍我的店,拍我的柜台,拍我柜台底下的铁盒子。他问我能不能打开看看,我说不能。
“为什么?”
“里头是账本,客户的隐私。”
他哦了一声,又问我:“大爷,您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那您觉得,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我想了想,指了指柜台外头:“最大的变化,是外头没人了。以前我坐在这儿,一天到晚都有人来,买烟的买水的买酱油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现在你看看,一整天就我一个人。”
“那您觉得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烟涨价了吗?”
我笑了。我想起赵明那天站在门框边上说的话,想起周老板买散烟时的眼神,想起王大爷最后一次来买烟时颤颤巍巍的手。我想起很多很多人。
“涨价?”我说,“涨价算个屁。真正的死因,不在柜台里头,在柜台外头。你去外头看看就知道了。”
年轻人似懂非懂,拿着相机走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阳光照进来,照在玻璃柜上,照在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烟盒上。红塔山、白沙、利群、红梅。每一盒都在等着人来买,但没有人来。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账本一本一本摆好。然后我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孙记杂货,最后一天营业。
写完我把纸贴在门口,回柜台后面坐下。我想着,赵明要是回来了,周老板要是回来了,王大爷要是没走,他们看见这张纸,会不会进来买最后一包烟。
巷子很静。远处有推土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我知道,再过几天,这间店也要拆了。柜台拆了,冰柜拆了,门口那棵老槐树也要挖了。什么东西都不会剩下。
但账本我得带走。三十七年的账,三十七年的人。我得记着。
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坐在柜台后面,等最后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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