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后面那条巷子,白天看着没什么特别。
卖丧葬用品的,卷帘门半拉着。纸扎的童男童女站在暗处,脸上的红脸蛋褪了色,像两块没洗干净的胭脂。
复印病历的小门脸,门口支着一台老掉牙的复印机。纸匣子用胶带缠了三圈,边上压着一块砖头,怕风吹跑了。
再往里走,是穆记馄饨铺。
门脸最窄,招牌最旧。白底红字,红字掉了漆,露出铁皮的本色。不仔细看,不知道写的是“穆记馄饨”。
老穆头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五点熬汤,六点开门。
他擀皮的时候,案板上撒一层干粉,擀面杖来回几下,一张皮就成了。对着灯举起来,薄得能透出报纸上的字。
后厨两口大锅同时开着,骨头渣子沉在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汤里不放味精,老穆头说味精是骗舌头的,骨头汤骗不了人。
深夜十一点多,周牧走进来。
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白的衬布。皮鞋上有泥,干了,结成一层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回家。
他在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一碗馄饨。”
老穆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周牧脸上。他拿起筷子拨了两下,没吃。
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老穆头没喊他。他见过这个人,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他给儿子递了个眼色,把凉了的馄饨端回后厨,重新下了一碗,搁在旁边温着。
过了二十分钟,周牧还没醒。那碗新馄饨也凉了。老穆头又换了一碗。
第三碗端上来的时候,老穆头没再换。他把碗搁在灶台边上,用小火煨着。
手机响的时候,周牧被惊醒。
屏幕亮着。是家里的号码。
他没接。
响第二遍,没接。第三遍,接了。
“在开会。”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妻子在那头说,儿子期末没考好,上课老走神,班主任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跟他说。”
挂了电话,他端起碗。碗还是热的,老穆头一直煨着。
他低头吃,吃得很快,额头冒出汗来。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
是老同学刘辉发来的:市委组织部的考察名单里有你,但有人反映你太硬,不会团结同志。你自己掂量。
周牧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馄饨。
吃完,连汤都喝了。
他站起来结账。
老穆头擦着桌子说:“那碗凉的,没算钱。热的也没算。就收你一碗的钱。”
周牧愣了一下,说:“谢谢。”
转身走进夜色里。
这样的人,在很多县里都有。白天在会议室里坐着,在文件上签字,在酒桌上应酬,跟所有人没什么两样。但到了深夜,他们中的有些人,会一个人走到某条巷子里,吃一碗馄饨,然后在椅子上睡过去。
多年前,周牧还在乡镇当副镇长,分管工业。
县里要求关停一批污染企业,名单上有三十多家。
其中一家化工厂的赵老板,是他认识多年的熟人。逢年过节走动,家里老人生病对方帮过忙。
关停文件下来的那天晚上,赵老板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没提厂子,只说了一句:“老弟,我那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你嫂子身体不好。”
周牧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老板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开会,有人提出能不能缓一缓,分批关。
周牧没松口。
会场上很安静。那种安静像水,从脚面漫上来,淹到膝盖,淹到胸口。
他扛住了。
散会以后,有人走过他身边,脚步比平时重。他听见了,没回头。
厂子关掉的第三个月,周牧下乡检查河道,在河边碰见赵老板钓鱼。
赵老板看见他,站起来笑了一下:“我现在没事干,钓钓鱼。”
周牧走过去,蹲在河边。
两人蹲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晒着后背,河水哗哗响。
赵老板把鱼竿一提,一条鲫鱼甩上岸,拍在草丛里蹦。
那条鱼蹦了几下,不动了。
周牧想,这就是代价。
还有一件事,他很少跟人提起。
他刚当副县长那年,一个老上访户来找他。
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子在矿上出事死了,赔偿款一直没到位。
他当时刚上任,想做出点样子,当场给矿上打了电话,语气很硬,说“三天之内必须解决”。
第三天钱到了。
老太太给他送了一篮子鸡蛋,他没要。
半年后,矿上换了个老板,把之前所有“超标赔偿”的合同全部推翻。
老太太又来了。
这次他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没法接。
他发现自己上次解决的是一个人的问题,没有解决一类问题的机制。一个人拍脑袋拍出来的结果,换一个人就可以推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他在全县搞了一次工伤赔偿规范化摸底,把类似的案子全部理了一遍。
有些能解决,有些解决不了。解决不了的那些,他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每年拿出来看。
那个本子,他随身带了七年。
去年冬天,他到省厅开会。
老同学刘辉拉他吃饭。刘辉在省城当处长,两杯酒下肚,说:“你在县里干得不错,省里有人提你。但你也要注意,有人反映你太硬,不会团结同志。县里班子调整在即,你的名字能不能过,不好说。”
周牧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干了。
“那就不过。”
刘辉看着他,沉默了一阵:“这么多年了,还没改。”
周牧笑了笑:“改不了。”
那天晚上送走老同学,他没有直接回家,又走到了那家馄饨铺。
老穆头已经认识他了,端上一碗馄饨,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低头吃,吃得很快,额头冒出汗来。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妻子在电话里说,儿子这次期末考试还是没考好,班主任又打电话来了。不光是成绩的事,孩子最近总见不到你,性格越来越闷,让她问问你什么时候能抽空跟儿子谈一次。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跟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馄饨吃完,起身往外走。
老穆头在后面喊:“明天还来啊?”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进夜色里,脚步很稳。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
里面反锁了。
他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妻子在跟儿子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他没有敲门,靠着墙,在台阶上坐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等了一会儿。
灯又亮了——妻子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侧身让了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又黑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县城。楼房不高,稀稀拉拉的,有几处工地亮着塔吊的灯。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跑几步停一下,回头等主人。
妻子端来一碗粥。他喝了一口,烫的。
“慢点。”
“嗯。”
“昨晚去哪儿了?”
“开会。”
妻子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
他喝完粥,出门。
巷口,馄饨铺的灯还亮着。老穆头应该已经起来了,在案板上擀皮。隔着这么远,听不见擀面杖的声音。
他转身朝县委大院走去。
上午九点,常委会。
议题过到一半,主持人说:“下一个议题,污水处理厂二期工程立项。”
分管城建的副县长念了十五分钟材料。念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牧开口了:“材料我看了。有个数字对不上。一期工程设计日处理两万吨,实际运行只有一万二。二期按四万吨报,依据是什么?”
分管副县长愣了一下:“这个,设计院给的数据。”
“设计院的数据,和实际运行数据差了一倍。中间这一倍,是没接到的污水管网,还是没建好的泵站,还是本来就预估过高?这个数不搞清楚,二期建起来,钱花了,水还是脏的。”
会议室里的安静变了质。
刚才的安静是无聊,现在成了紧张。
分管副县长翻了翻材料,额头有点汗:“会后重新核。”
“不用会后。”周牧说,“现在打电话,让污水处理厂把最近三个月运行数据报过来。这个会等一等。”
联络员出去打电话。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本子上画圈,有人端起杯子喝水。
二十分钟后,数据报来了。
一期实际处理量只有设计能力的六成。管网覆盖率不到七成,有三个泵站因为征地问题一直没开工。
周牧把数据放在桌上:“二期先缓。先把一期的管网补上,三个泵站建完。等实际处理量达到设计能力的九成,再报二期。”
分管副县长说:“市里定的年底开工任务……”
“我去跟市里说。”
会散了。周牧走在最后。
走廊里有人等他,是分管副县长。对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书记,这个事其实不用在会上说。回头我单独汇报就行。”
周牧看着他:“会上不说,私下说,那要这个会干什么?”
对方笑了一下:“这不是怕你为难吗。管网的事牵扯征地,三个泵站都在城关镇,镇里乔书记那边一直推不动。”
周牧停下脚步。
“老陈,污水处理厂的事,你怎么看?”
分管副县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书记,我不是怕担责。城关镇那三个泵站,涉及两个村,其中一个村去年刚出过群体事件。乔胜利不是推不动,是不敢动。你要是硬推,出了事谁兜?我兜也行,但我兜了以后,下一个人还敢不敢干?”
周牧没说话。
对方接着说:“我没说不干。我说的是,你能不能给乔胜利一个底。他需要一个东西拿在手里,回去跟村里说,这是县里定的,不是我乔胜利定的。”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正确的立场”上,但没有站在乔胜利的立场上想过。
他拿起电话,打给乔胜利:“你过来。”
乔胜利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老家树上摘的,甜。”
周牧没动橘子:“泵站的事,你说说。”
乔胜利的笑收了一半:“书记,征地这个事,难。三个泵站,涉及两个村。一块宅基地,一块承包地。宅基地那家儿子在省城当律师,不好谈。承包地那家是老上访户的亲戚,一直盯着。”
“盯什么?”
“盯补偿标准。他觉得低。”
“低多少?”
乔胜利犹豫了一下:“按标准是六万八一亩。他要十万。”
周牧说:“六万八是县里定的,不是针对他一家。他要十万,给了,别的户怎么办?已经签了字的怎么办?”
乔胜利张了张嘴。
周牧接着说:“你回去跟他说,就六万八。多一分没有。他要上访,让他去。到了信访局,按法定程序接待,不拦访、不堵访,不私下突破补偿标准许诺。走完程序,有诉求合理部分依规处理。别私下做工作,也别跟他谈条件。”
“那要是他真去北京呢?”
“他去北京,花的是他自己的钱。你把他名字记着,等他回来,再找他谈。谈的还是六万八。”
乔胜利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了。茶几上的橘子忘了拿。
周牧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袋橘子。阳光照在橘子皮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想起以前在乡镇时,一个老支书说的话:“跟老百姓打交道,你就记住一条,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他不是真要跟你拼命,他是在试你。试出你的底线,他就踏实了。”
但他也知道,老百姓试你,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
怕你哪天换了人,以前的承诺就不算数。怕你答应了又反悔。怕你不是最后一任。
所以你得让他们真信,不是信你这个人,是信这个规矩。
他拿起电话,打给乔胜利:“橘子忘拿了。回来拿。”
乔胜利在电话那头笑了:“书记留着吃吧。”
“拿回去。该给老百姓的东西,一分不能少。不该给的东西,一个橘子也不行。”
挂了电话,周牧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那架紫藤还在。
叶子比七年前更密了,一串串果荚垂下来,毛茸茸的。
紫藤架下,有个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穿一件白衬衫,下摆没扎进去,跑起来一飘一飘。
周牧看着那个背影。
那多像他刚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文件,不知道往哪边走。站在紫藤下,汗滴在文件上,把字洇花了。
后来他知道了。
文件洇花了可以重打,事情办错了可以再办。
但有些东西洇花了,就再也擦不掉了。
他想起本子上那些还没划掉的名字。也想起儿子昨天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爸,你忙吗。他没回。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墨迹很浓,字写得慢,一笔一画。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那双手,和深夜十一点在馄饨铺里吃馄饨时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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