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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

削藩令一到昆明,吴三桂面前只剩两条道,一条等着挨刀,一条拔刀相搏。世人常说他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造反,纯属自不量力,可真把自己摆进那个位置瞧一瞧,恐怕谁也不敢轻易把脖子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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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朝廷是怎么一步步把人往绝路上逼的。裁兵减饷打头阵,收走司法权紧跟其后,连官员任免都要插一手,最后一道诏书直接把人往关外迁。说是换个地方继续镇守,听着冠冕堂皇,实则釜底抽薪。云南是他经营十几年的根据地,土司部族只认平西王府的调遣,朝廷政令出了昆明城就成了空文。根基一旦连根拔走,关外天寒地冻,兵散了,权没了,那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再算算他手里的家底。十几万久经沙场的兵将,地方赋税自己收,文武官员自己任命,天下精兵猛将多半出自他帐下。云南一年的俸饷高达九百多万两,加上另外两藩,朝廷财赋几乎被耗去一半。这样一块肥肉,换哪个皇帝睡得着觉?功高震主从来不是史书里的空话,韩信的下场、蓝玉的下场,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掌过重兵的异姓之臣,交出兵权还能善终的,翻遍二十四史能找出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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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问,真交了权,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朝廷难道还会赶尽杀绝?账不能这么算。今日封你个空头爵位,赐你良田美宅,来日随便寻个由头,一纸诏书便能抄家灭门。没有了刀,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纸糊的屋顶,风一吹就散。这道理吴三桂比谁都明白,他这条命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焉能不懂兔死狗烹四个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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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这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进退。十几万部众拖家带口在云南生根发芽,做官的有品级,当兵的有粮饷,连底下差役兵丁都能靠着这棵大树沾光。树一倒,猢狲全得散伙,饭碗前程霎时间化为乌有。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要是敢点头,不等朝廷的刀落下,帐下将士先就得动刀子。当年尚可喜主动请撤,亲儿子尚之信都不同意,手下干脆把他扣押起来,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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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还握着筹码,何必引颈受戮?他打了一辈子硬仗,帐下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朝廷那边能征善战的老将凋零殆尽,八旗入关后养尊处优,锋芒早钝。南方尚有耿、尚两藩遥相呼应,旧部散布各省,真刀真枪干一场,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赢了划江而治,裂土封王;输了马革裹尸,也算痛快。坐以待毙与放手一搏,两者之间压根不存在纠结的余地。

1673年冬,他杀云南巡抚朱国治,剪辫易服,扯起大旗,几十万大军从云贵一路杀向湖南,短短数月六省震动。可惜兵至长江岸边却裹足不前,只想偏安半壁,锐气尽失,八年鏖战终归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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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这一局,吴三桂的悲剧不在于选择造反,而在于从山海关打开城门那一日起,他的退路就已经封死了。信义押上了,旧主绞杀了,投名状用血写就,新朝怎么可能真心容他?骑虎难下这四个字,道尽了权臣末路的全部辛酸。到了那个位置,许多事早已由不得自己,与其说他是败给了康熙,不如说是败给了自己当年亲手布下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