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3年，宋朝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所有的燕云降将的心都给寒了，然后，这些人在两年后替金国打开了宋朝的大门。
这件事，叫平州之变。
张觉为何投宋
张觉是平州人，辽国进士出身，做到了辽兴军节度副使 （大概就是现在 副市长兼军分区副司令员 ） 。
1123年正月，辽国大势已去，张觉选择向金国投降，被封为平州知州 （相当于现在 地级市市长 ） 。
但张觉对金国并不安心。
他是汉人，而且平州一带，本来就在历史上和中原关系密切，他觉得投宋比留在金国更有前途。
六月，张觉秘密联络北宋燕山府宣抚使王安中，表示愿意率平州归附宋朝。
王安中接受了，大喜过望，平州归附，对宋朝而言意味着燕云东部防线出现了一个新的支点。
这个判断，在政治层面有其逻辑。
问题在于，这件事触碰了海上之盟的政治边界。
平州并不属于宋朝按照海上之盟应该接收的范围，张觉又是金朝任命的平州官员。
宋朝接纳张觉，本质上是在金国已经明确控制的地区撬人。
金国来要人了
七月，金国派完颜阇母讨伐张觉，初战在润州、营州有小胜，但十月在兔耳山和张觉交战时，金史明写败绩/大败。
张觉向宋朝报捷，说自己以精兵万骑大败金军，这有些注水了，不过确实也打败了金军。
《金史·太宗纪》天会元年十月己亥：阇母及张觉战于兔耳山，阇母败绩。
十一月，金太宗重新派兵，这次由完颜宗望 （金兀术的兄长，靖康之变的主要人物之一） 接手，军队规模更大，来势更猛。
金军击败张觉后，张觉逃入燕山府避难，完颜宗望随即拿下平州，然后向王安中要人：交出张觉。
王安中干的事
王安中开始不肯交人。
据宋金史料记载，他找了一个和张觉长相相似的人，杀了，把人头装进盒子，送给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一看，不是张觉，发兵要来攻打。
王安中撑不住了，把张觉拉出来，当众斥责他的"罪行"，然后把他杀了，把首级送给金人。
张觉事件里，宋徽宗是始作俑者和最终绞刑令签发人，王安中只是执行者和背锅侠罢了。
张觉被杀的时候，骂宋朝人不绝口，他引颈受戮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骂宋朝背信弃义。 （《宋史》载"觉语殊不逊"）
一个主动来投的人，被你接受，然后被你杀掉送给对方，最后把怨恨留给了宋朝，这件事做得有多难看，从张觉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郭药师也反了
张觉被杀的消息传开，燕京的辽国降将和常胜军全都哭了。
（“燕之降将及常胜军皆泣下”）
其中有一个人，叫郭药师。
郭药师是宣和伐辽时率部投降宋朝的辽国将领，手下有一支相当有战斗力的"常胜军"，驻守燕京，是宋朝在北方边境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之一。
张觉被杀之后，郭药师说了一句话：
"若来索药师，当奈何？！"
翻译成今天的话：如果金国来要我，你们宋朝怎么办？
这不是在问别人，这是在问自己，也是在做决定。
张觉事件未必让郭药师当场决定背宋，但它至少让他第一次认真意识到：如果金人真的来索自己，宋朝究竟会不会保他？
两年后，这个问题真的来了。
1125年底，金军南下，郭药师率常胜军迎战，战败之后投降。
从这一天开始，他从宋朝的北方屏障，变成了金军南下的向导。
《宋史》把郭药师列入奸臣传，骂他是叛徒；
但从郭药师的角度看，你们用张觉的脑袋换平安，那我为什么要为你们卖命？
辽亡之后，这是北方的地方精英试图在两个政权之间寻找生存位置的缩影。
一个更深的问题
宋朝对辽国降将和汉人的政策，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海上之盟谈定之后，宋朝收到了燕京一带的七个州，但接管这些地方的过程极其粗暴，对当地的辽国官员和汉人，既不给出路，也不给安全感，只是把他们当作可以随时处置的筹码。
张觉事件，是这个大背景下最极端的表现，一个主动来投的人，在政治压力下被自己拉拢的一方杀掉送人。
这件事发出的信号，对所有在北方观望的辽国降将来说，无比清晰：
宋朝不值得信任，在金国面前，他们会出卖自己的盟友。
郭药师得出了这个结论，其他人也得出了这个结论。
宋朝在北方边境能依靠的军事力量，在张觉被杀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瓦解了。
《宋史》载：“自是解体，金人终用是启衅云。”大意就是从此（宋军的军心/边防体系）瓦解涣散，金人最终凭借这个（借口/机会）挑起了战端。
宋朝是短暂拿下了燕云，但没有建立起一套稳定的政治整合机制。
这些原本属于辽国的官员、军队和地方势力，究竟应该怎么安置？谁来统领？谁值得信任？他们的旧部怎么办？
宋朝需要他们守边，却又始终对他们不放心；需要他们提供军事能力，却没有真正把他们整合进自己的国家体系。
阿骨打死后局面
这件事还有一个被忽视的时间节点。
金太祖阿骨打，是海上之盟的签约方，阿骨打时期，金宋之间仍处于合作阶段。
按照约定，他如约归还了攻占的七州，没有食言。
他手下的大臣左企弓劝他不要归还，他没有听，还是还了。
但阿骨打在1123年八月病故，就在张觉事件的同一年。
接下来掌权的是金太宗完颜晟，以及完颜宗望等军事将领，这些人对宋朝的态度，和阿骨打完全不同。
宋朝如果误以为所有金国人都像阿骨打一样守约，那就是致命的误判。
平州之变里出面要人的完颜宗望，两年后就成了靖康之变东路军的主帅，是攻破汴京的那个人。
张觉事件让他对宋朝的软弱有了直接的认识；郭药师的投降让他对宋朝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
平州之变没有决定靖康结局，但它提前暴露了宋朝在北方政治信用和军事联盟上的漏洞。
金史和宋史的评价
《金史》把张觉列入叛臣传，从金国的角度，张觉是叛变者，罪有应得。
《宋史》把张觉和郭药师都列入奸臣传，从宋朝的角度，一个叛金投宋，一个叛宋投金，都是叛臣。
两边都骂张觉，但两边骂的理由不同。
两头不讨好，也是有一种黑色幽默感了。
平州之变，是北宋末年一系列错误决策里，最具体、最可以追责到某一个人某一个决定的一件事。
王安中不该接受张觉的投降，或者接受了就应该保护到底，不该在金国施压之下把人杀了送头。
接受张觉本身已经意味着与金国发生冲突，真正的问题是宋朝既想利用张觉，又没有准备好承担保护他的政治和军事成本。
他选了最坏的那条：接受了，然后出卖了。
这个选择，让宋朝在北方边境的所有潜在盟友，在靖康之变来临之前就已经转过身去了。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平州之变寒了燕地降将的心，而两年后，金军就在这些降将的引导下兵临汴京城下，下一篇我们聊靖康之耻，关注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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