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骨碌“跌”进八月,日子就像被谁偷偷拧紧了发条。昨天还拖鞋、家居服,追剧到半夜,一眨眼,假期余额就只剩“红字警告”。偏偏开学前的培训又来得寸步不让,硬是把人半只脚先拽进了九月的开学季。
学习培训的最后一晌,流程熟得近乎冷酷:打扫整理办公室,认真备好开学头两节课。前一刻还是空调房里“葛优躺”的散仙,后一刻就成了旋转陀螺、备课写教案的牛马。假期的魂还没收回来,开学的命已经跑起来了。
推开寂寞了两个月的办公室门,一股熟悉的味道先一步涌出来。桌面、地面、书柜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像谁趁人不在,悄悄给屋子撒了把陈年的霜。幸好电脑从头到脚裹着旧报纸,倒还体面。书柜顶上那几盆绿萝最争气,离校前喝饱了水,两个月过去依旧垂着碧绿的发梢,精神头一点没减。唯独那一盆吊兰没了福气,整株软塌塌地趴在盆沿上,叶子灰扑扑、蔫嗖嗖的,说不上枯死,却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连耷拉都耷拉得没力气。
这小东西原是“偷”来的命。
学校一直倡导“绿化办公室”,各备课组去花卉市场买来几盆绿萝,绿油油一溜,瞬间让办公室有了活气。可没几周就被“园丁”们忙忘了,一直到叶子蔫巴了才猛浇一通水。暑假长、寒假冷,开学再进门,绿萝们大多蔫吧,剩下点绿色的也委屈巴巴。于是办公室空花盆越堆越多,瓷的,陶的,堆在角落,像一群卸了甲、退了伍的老兵。
有回我去英语组串门,柜子顶上忽地撞进一盆吊兰——绿油油、茂腾腾,长蔓垂下来,蔓梢还坠着几棵发杈的小吊兰,鲜活得像在朝人招手。
“吊兰好活。”我心里一动,伸手掐了最小的一株,埋进自己办公室那只土还板结的空花盆里。
它刚来时实在寒碜,叶窄得像没长开,缩在盆里,像寄人篱下的小孩,连喘气都不敢出声。两个月过去,没死,也没长,就那么孱孱弱弱地呆着。
起初我还上心,备课累了就踱到书柜前瞅两眼,像盼着它给点回报。可好几个月过去,半点起色没有,那点“救活一株命”的新鲜劲,到底被上课备课、作业考试磨没了,后来索性由它去。
谁知一年多过去,再看它,竟窜高了半截,叶尖舒展开,颜色也从“灰绿”熬成了“活绿”,像熬过苦日子的人,眉眼终于松了绑。
别人养花讲究,用营养土,用小喷壶,小心照顾,像伺候个娇客。我的吊兰呢,要么喝剩下的凉白开,要么图省事喝饮料瓶接的自来水,想起来才浇,想不起来就由它干着。可它不挑,也不闹。你冷落它,它绝不“死给你看”。不枯、不黄、不翻脸,只是慢慢生长着,像把所有的委屈咽进根里,像极了一些不声不响的人,不争浇灌,不抢日光,被冷落也不记仇,把自己的命,一寸一寸,从将就里长成欢喜。
欢喜地开启了暑期长假,全然忘了两个多月,办公室的门窗要紧闭,办公室的绿植要浇水。等到八月末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本不强壮的吊兰更不成不成样子了,叶子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整株像被抽了筋。我心想,完了,这回真交代了。
可又不忍心扔。毕竟是熬过差不多两年多的时光。接了半杯水,慢慢洇下去。也没抱希望,跟埋一个不必哭丧的故人差不多。
第二天没什么动静,第三天还那样,第四天照旧,第五天……开学的忙碌像浪潮一样,一头拍过来,我又把它忘了。
转眼两周过去了,我忽然发现那株吊兰居然支棱起来了一点,不是挺直,是"想要直"的那种意思,像人刚醒,眼皮还沉,但眼睛已经睁了一条缝。发灰的叶转成怯生生的浅绿,分明是,活了。
我站在书柜前看了好一会儿,破天荒找了根不用的笔,给它松了松土,还盘算着去哪薅点营养土,补偿补偿这小半条命。
原来"活过来"这件事,是不喊口号的。它没有说"我要坚强",没有说"我不能倒下",它只是根还在,就想再喝一口水;水来了,就把叶子再张开一点。就这么简单。生命哪里需要什么壮烈,不过是你别彻底放弃它,它就不会彻底放弃自己。
我想起刚送毕业的那个孩子。每次考试排名出来,他总在最后一千名开外。上课低头,提问时眼神躲闪,作业本上空白的比字多。有老师叹气:"不是不聪明,是不开窍。"连家长也无奈:"他也想学,就是学不进。"
可你真坐下来跟他聊,会发现他心里都藏着一个"还想再试一次"的念头。只是被太多的"不行"压久了,就像我那盆暑假里的吊兰,叶子耷着,看着像死了,其实根没烂。
初三以来语文鲜有及格过,中考前个把月,忽然凑过来,声儿很小:"老师,我现在开始补,还来得及吗?"我说来得及。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跟我吊兰芯里那片浅绿嫩芽一模一样,不是"我必翻身"的狂喜,是"也许、也许还可以"的,一点点光。
我们太爱歌颂"逆袭"了。一次月考进步二十名,朋友圈刷屏;中考从倒数冲进重点,被写成励志故事。可大多数"弱一点的生命",一辈子也未必有那样的高光。他们不过是:今天多背了五个单词,明天错题少了一道,后天上课没走神,然后又因为一次小考打回原形,趴在桌上哭一场,擦擦眼泪,课后再把卷子摊开。这不叫逆袭,这叫撑着。而"撑着",才是生命最本来的样子。
吊兰不怕你冷落它两个月,怕的是你回来一看"死了",顺手连盆带土扔进垃圾桶。孩子也不怕你骂他笨、嫌他慢,怕的是有一天你终于不耐烦了,说:"算了,你也就这样了。"那句话比两个月的烈日还毒。
我现在每天都要去看一眼那盆吊兰,心里默默喊声“加油”,甚至还重新给它加了点营养土。它依旧长得不算好,整株细伶伶的,叶尖枯黄的部分,被我用剪刀剪了去,参差不齐的痕迹,像一道疤。但挺直的身躯,却绿得干净。
今年新接班的一个男生那天下课后,特意跑过来和我说话,他说自己是班上倒数的,背书太慢。我没有敷衍他,告诉他背诵没有什么秘诀,就是像串糖葫芦一样,先背会一小句,再去背诵第二句,然后把两句连起来背诵。接着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早起睡前再溜一遍,多长的文章也能啃动。啃不动就边抄边背,古人还有“七录斋”呢,咱凭什么不行?
他走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小声说:“原来我不是学不会,是以前没人跟我说'你可以慢慢来'。"
回到办公室,我特意看了眼吊兰。它正把一片新叶,朝着九月的窗光,一点,一点,转过去。
生命,生命,不是一声惊雷,是一场漫长的、不肯认输的转头。
作者简介
李冬梅,河南济源人。济水一中语文教师,喜欢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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