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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自画种松图》

大约在康熙三十七年,扬州。一位将近六十岁的画家铺开纸,给远在南昌、已经七十四五岁的老友写信。信封里没有画,没有润笔,只有一纸请求——而请求的内容,写得理直气壮,又让人心酸。

写信的人叫石涛,收信的人是八大山人。

这封信今天收藏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是学界公认的、两人直接交往的现存唯一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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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像

壹、两个王孙,隔了十六岁

两人同为明宗室后裔,八大山人辈分更长,年纪大约大石涛十六岁。

他们是否见过面,学界一直有争议。但可以确定的是,在石涛心里,这位老者分量极重。信一开头就不惜笔墨地捧:“闻先生花甲七十四五,登山如飞,真神仙中人。”接着话锋一转,说到自己:“济将六十,诸事不堪。”

一个七十多岁还能登山如飞,一个不到六十就自认“诸事不堪”——这种对照,不像客套,更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年纪里,看到了自己够不到的某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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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 石涛《Spring Mist over Jiangnan》(江南春霭图),1697 年,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贰、信封里“装”着什么

信里的核心内容,是一份极为具体的“订单”。

“济欲求先生三尺高、一尺阔小幅”:请他画一幅三尺高、一尺宽的小画。

画什么?“平坡上老屋数椽,古木樗散数株,阁中一老叟,空诸所有;即大涤子大涤堂也,此事少不得者。”平地、几间老屋、几棵疏落的古树,阁中一位老者,别无一物——那就是石涛自己的“大涤堂”,这幅画是非有不可的。

剩下的纸也别浪费,再写几行书法排在上面。

最后还有一句补刀:“向承所寄太大,屋小放不下。”以前先生寄来的画都太大了,我的屋子小,摆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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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 山水清音图

叁、“莫书和尚”四个字

信的末尾,石涛对落款提了一个特别的要求:写“大涤子大涤草堂”,不要写“和尚”——“济有冠有发之人,向上一齐涤。”

“我是有头发、戴帽子的人了。”大约 1698 年前后,石涛在扬州筑大涤堂,已蓄发还俗。

这四个字,是整封信里最重的地方。他不要那个用了半生的僧人身份出现在落款上,他要老友认下的,是他还俗之后的名字、他刚刚安顿下来的那间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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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 八大山人(仿郭忠恕山水),约 1680—1705 年,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八大山人的荒寒简淡,与石涛的淋漓奔放,一冷一热

肆、这封信,为什么是“孤证”

因为两位画家的直接往来,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这封信因此成了研究他们关系的核心材料。

读信的人常会心一笑:寄一个空信封过去,却把尺寸、内容、题款全点好了,这“讨画”讨得未免理直气壮。

可再细想,这份理直气壮来自信任。他敢提这么细的要求,是因为知道对方不会嫌他麻烦;他敢说“我的屋子小、放不下”,是因为不必遮掩自己的窘迫。信里还提到自己“老病在身”、久未回信、“拙于酬应”——一个将近六十岁、身体不好、懒得应酬的人,唯独给这个人写了长长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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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 石涛 (秦淮忆旧)册页,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石涛晚年客居扬州,笔下的山水多作怀旧之色

伍、他讨的,从来不只是画

信的最后一句是:“只不能迅身至西江,一睹先生颜色,为恨!”

我不能马上赶到西江,亲眼看看先生的样子,实在遗憾。

所以那一纸订单,其实是一封没法寄出的思念。他要一幅画挂在草堂里,要几行字留在画上,落款写着他新取的名号——这样,老友就不只是存在于他的记忆里,而是每天推开草堂的门都看得见。

他讨的哪里是一张画,
他要的是有人还记得,
自己曾经是谁。

三百年后读这封信,最动人的不是文辞,是两个都不肯向岁月低头的人,在纸上来回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