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4月,四川石棉矿区医院里,彭德怀专程去看望一位双目患病的老人。老人衣着朴素,眼睛几乎看不清来人,只能凭声音和手掌的温度辨认对方。彭德怀握住他的手,开口便问:“你是帅仕高吗?”
这句话,让病床边的老人猛然抬起头来。三十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渡河往事,也随之被重新提起。
帅仕高并不是军人,也没有显赫身份。他原本只是安顺场附近的一名船工,却因为熟悉大渡河的水势,在红军最需要的时候,承担了极其危险的任务。
1935年5月,中央红军由会理地区继续北上,准备抢渡大渡河。此时部队经过长途行军,人员疲惫,装备也十分简陋。更棘手的是,大渡河正值水势凶猛之时,沿岸山高壁陡,敌军又在对岸布置了火力。
蒋介石曾把大渡河视作一道难以逾越的天险,还以石达开兵败的旧事来判断红军的命运。对红军而言,能否在安顺场打开缺口,关系到部队能否迅速摆脱追击,继续向川西北转移。
安顺场的船只大多被当地守军控制,红军缴获的船又只有一只。船能不能在激流中稳住,关键不只在于勇气,更在于船工对暗礁、旋涡和水流的判断。当地人提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船老大”,这个人就是帅仕高。
当时的帅仕高只有二十多岁,常年在大渡河上撑船,水性和胆识都很出众。红军找到他时,他明白,对岸有敌军火力,渡船一旦暴露,船上的人随时可能中弹。
可他没有退缩,还动员父亲和乡亲中的船工一起帮忙。1935年5月25日清晨,帅仕高掌舵,红军先遣部队的十七名勇士登上第一船。船刚驶入江心,敌军的枪声便从对岸传来,子弹贴着水面飞过,船身不断摇晃。
距对岸不远时,船底突然碰上暗礁。若强行前进,船可能翻覆;若停在原处,便会成为敌军的靶子。紧急关头,帅仕高和另一名船工跳入激流,顶着湍急的水势,把船一点点推离礁石。
船终于靠近对岸,红军战士迅速冲向敌军阵地,夺取了渡口。此后,帅仕高又和其他船工往返江面,协助部队和机关人员渡河。安顺场的突破,为后来红军北上争取了宝贵时间。
战斗结束后,彭德怀曾向船工表示感谢,并送给帅仕高八块大洋。那时帅仕高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说话爽直的军人,日后会成为共和国的重要领导人。
红军离开后,危险并没有结束。敌军追查帮助红军渡河的船工,安顺场一带很快陷入紧张气氛。帅仕高只能离开家乡,辗转谋生。他的父亲曾因找不到儿子而被关押,家人也背负了沉重压力。
十多年里,他跑过马帮,做过短工,也曾流落到大凉山一带。由于长期躲避追查,他几乎与家乡断了联系。地方上寻找红军船工时,陆续找回了不少人,唯独帅仕高始终没有消息。
有意思的是,真正发现他的地方,不是在渡口,而是在大凉山一个彝族部落。那时的帅仕高已经被折磨得面容苍老,一只眼睛失明,穿着破旧蓑衣,替人放牛放马。工作人员与他交谈后,听到他讲起当年为红军划船的经历,才确认这个沉默的汉族老人,正是寻找多年的帅仕高。
1952年以后,他被接回安顺场,得到住房和生活上的安置,并前往成都治疗眼疾。遗憾的是,因耽误太久,双眼已经难以恢复。但这段迟到的团聚,终于让他不再漂泊。
1966年,彭德怀因工作来到石棉矿,原本想去安顺场看看当年的渡口,却因行程未能成行。得知帅仕高正在医院治眼睛后,他当即改变安排:“渡口去不了,就先去看看老船工。”
帅仕高看不清彭德怀的脸,便问:“首长,您叫什么名字?”彭德怀只说:“湖南生,三十一年前,咱们在一条船上。”
陪同人员随后道出了他的身份。老人听后十分激动,认出这就是当年见过的“彭大帅”。彭德怀没有把探望当成礼节,而是详细询问他的生活,临别时还拿出自己的钱和香烟相赠。
后来,帅仕高到矿区招待所找彭德怀,两人谈了很久。彭德怀得知老人生活仍有困难,立即找来有关人员,当面要求妥善照顾,不能让这位曾帮助红军渡河的船工被遗忘。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杨得志、杨成武等将领也曾寻访、接见帅仕高,送去生活用品。那些物品并不改变他朴素的性格,却说明那次渡河并未被历史轻轻带过。
1995年,帅仕高去世,享年84岁。安顺场江水依旧奔流,而那个在枪声与激流中撑船的人,终于以普通船工的身份,留在了红军长征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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