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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4100字,阅读约15分钟 ‖——

一

许多年前,我舅舅只身一人到安徽当铁路工人,父母和妻儿都在四川(现重庆)云阳农村的老家。他每月发了工资后,绝大部分的钱要邮寄回来。以往直接寄到家里,我外公赶场时去区邮电支局取。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后几年中,舅舅舍近求远,每次把钱都寄给县城的我母亲。母亲在县邮电局做话务员,拿到汇款单后马上取了放好。舅舅每月发工资、寄钱的日子相对固定,外婆估摸着时间,从乡下坐木班船来我家拿。

那几年很多的区邮电支局不能正常兑付汇款单,营业员直接开一个存折给收款人,汇款变成了存款。如果汇款单的金额大,上了百元,营业员会兑付一部分,余下的仍然填在存折上。当时的储蓄存款不能通存通兑,哪里存哪里取,取的时候又限额,营业员爱答不理的一句“没钱了,下场再来”,取款人的心都凉了。但无可奈何,只得等下个赶场天再跑一趟。乡下老百姓哪有闲钱存起嘛,种子化肥农药、煤油盐巴、看病吃药……都等着现钱的。

舅舅把钱寄给我母亲,也不全是因为她在邮电局工作,毕竟县城大一些,兑付不受限制。邮政汇款单在乡下兑付难的状况,当时被称为“绿条子”,成了一个社会现实问题,报纸、广播上经常呼吁要切实解决。绿色是邮电局的行业代表色彩,汇款单用绿色字印制,故称“绿条子”。

同时,还有一种“白条子”现象,也是呼吁要解决的问题。农民在粮站、供销社交售农副产品及中药材后,这些单位没现钱支付,或只支付一部分,然后打一张欠条或开张收货单,约定时间再付。这就是“白条子”。

有一年冬月里,宝丰村的“黄万元”喊同村人洪志祥帮忙杀两条羊子。黄万元为县里的养猪状元,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人人羡慕的“万元户”,他大方大气得很,把杀羊后剥下的两张羊皮送给了洪志祥。两张羊皮要值十多块钱,开年后,一儿一女的书本学杂费不愁了。洪志祥高高兴兴地拿回家,把羊皮张开、绷抻,钉在屋外的土墙上。羊皮干透了,平平展展的一大张,叫“山羊板皮”。趁一个赶场天,洪志祥拿去供销社收购门市卖。哪知一分钱货款没拿到,揣着一张山羊板皮收购单的“财会联”,闷闷不乐回了家。

两个娃儿开学报名这天到了,洪志祥没得法,只好拿着“财会联”去交书本学杂费。没想到总务处的老师居然收了,还记下多余的金额。洪志祥很惊讶,原本是想拿着“财会联”去求情,先欠起,等收到钱后马上补缴。后来,洪志祥听说学校收了很多张“白条子”,区公所、乡政府出面,让学校教师食堂拿去粮站买油、米,到供销社称盐、打酱醋。

这“白条子”活脱脱变成了千年前的“交子”——四川人最先使用的中国最早纸币。北宋初年,四川人普遍使用铁铸造的钱,体重而面值小,一贯小钱重六斤五两。一般情况下,携带三四贯以上小钱出门已属不便,而对经商之人来说,随身要带大量铁钱交易尤其困难,还担心在偏僻之地遭人抢。宋太宗淳化二年(991)时,成都的一匹(约三四十米)丝织品需小钱二十贯,钱的总重量计一百三十斤。如果不雇人背钱,自己得“嘿咗嘿咗”地扛。因此,成都民间有十六户富民印制出一种有“屋木人物”图案的“纸条子”,一张可换铁小钱一贯。这样一来,老百姓轻松、安全多了,大家把这种纸条子称“交子”。再后来,官方采用了这个办法,专门成立管理、印制交子的机构“交子务”。

说起来,我曾用“纸条子”亲自采购过一次货物。1984年初,我们公司开工作会,全县各区食品站、乡食品组的业务、财会、行政负责人都要参加,并请县里主管部门的领导到会指导,有点隆重。领导派我和一位中年同事坐轮船去市里,买一批合成革拉链手提包回来,再找县车队的漆工喷上金粉字,当纪念品发给参会人员。我们带着半张“纸条子”出发了。那时候没得身份证,小单位也不发工作证,住旅馆、招待所必须凭单位的证明才行。临行前,我找人秘股文书开了张介绍信——用固定格式在大32开本的厚白纸上印制,相关事由、人名、时间等不确定空项当时填写,并加盖公章。文书裁留“存根”后,介绍信只有文件纸一半大小。

我们在市百货大楼选好二百个手提包,大约八百块钱,差不多是我两年工资之和。当场,我在介绍信上批注货名、数量、单价、总额后交给营业员,然后雇了个搬运工,用板板车把装着手提包的几个大纸箱子拖上轮船走了。整个过程没付一分钱现款,我们也没带货款。后面,百货大楼的财会人员会用这张介绍信——半张纸条子,通过银行向我们单位收款。这项业务称“托收承付”,即供货方委托银行收取收货方承诺支付的货款。不知这种收款方式现在还能不能办理?

二

以前,凭票供应的商品大多为散装货,在储运、销售中会出现霉变、鼠虫害及零售差等因素,而涉及的居民又成千上万,不可能做到恰好适量,上级部门在调拨商品时往往要给予一定的机动数额,几乎每月都有剩余。这正好可让具体掌管供应的人用来“走后门”。我岳母便是其中一位。据说她衣服兜里常年装有烟、酒、糖和肥皂、洗粉之类供应券,左边是一种,右边为一种,棉袄兜里都装得有。不过一般无猪肉、禽蛋券,因属“鲜活”商品,不能存放,供应价又高。岳母碰上她觉得应该给券的人,而且给哪一种券,她心里最有数。每到腊月里,有意无意想“碰”岳母的人特别多。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岳母的大女儿悄悄向他透露,她妈妈衣服兜里左边有什么券、右边是什么券,可找她要。岳母衣兜里的券与平常的居民供应号票不同,为一种专门油印的有定量的供应券,俗称“条子”。当时有一句流行的时髦口头禅“开条子”,即“走后门”之意。

岳母成为我岳母时,早已退休,我听别人仍喊她“严局长”。事实上,她没做过一天局长或副局长,虽然职级相同。我看过《开县商业志》,1974年,岳母始任县商业局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1978年当局教导员;1983年退居“二线”,改为调研员。2021年冬的某个早晨,八十八岁的岳母手推助行器从卧室来到客厅,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肯定是唬弄我的!我的《任命书》没盖公章,没得用,那不是一张‘白条子’么?”

我正吃早饭,愣了一下才明白,回答她:“我记得有钢印哟!”

“没得!”她坚定地说。

我知道不把这事弄明白,早饭都吃不清静。马上从她衣柜的老像册堆里找出《任命书》,一张封面烫金印刷、内文手书的16开折页,上面果真没盖任何公章,但有县长手迹签名章。岳母经常把这这份《任命书》拿出来看一会儿后,又放回去,它的来历有点特殊。岳母快五十岁时身体状况不太好,经常住医院,也检查不出病因。现在看来可能是因更年期综合症所致。于是,力不从心的她主动要求退居“二线”,改任调研员。谁知五年后岳母退休时,才发觉当时改任调研员给她定的是副科级,因此拒绝办理退休手续,她气愤地对县人事局局长说道:“我明明是正科级主动辞职的,没受任何处分,为何给我降了级?”多次找到县领导申诉后,终于得到一份明确为正科级调研员的《任命书》,正式退休时间为此延迟了半年。我看到《任命书》正文后有“补发任命书”五个字,颁发时间为1989年10月3日,而她生日是在四月份。而没想到的是,三十二年后,医生告诉我们大脑已开始萎缩的岳母,竟然想起《任命书》没盖公章的事来。真让人有点好笑。

我担心她整天琢磨这事,夜晚又睡不好觉,头晕的老毛病会犯,赶紧解释说:“八十年代正推行行政首长负责制,县长签章才具备法律效力。”我经历过那个年代,也确实如此。灵机一动,在手机上搜索“任命书”,找到多款《任命书》图片,很多没盖公章,只有行政首长的手迹签名章。拿给岳母看后,她才安心地吃起早饭来。

开县一直盛产红橘,以前商业局下属有个生产橘子罐头的食品厂,因缺乏马口铁做瓶盖,产量一直上不去。有一天,陈厂长到商业局去找我岳母,说:“教导员,您在省里熟人多,能不能帮我们跑一趟,要点马口铁‘指标’?”计划经济时代,上级有关部门安排的物资供应额度称“指标”。于是,岳母领着陈厂长到了成都,并不是太费力,在省商业厅批到了可用十来年的马口铁指标。陈厂长没想到幸福来得猝不及防,手拿审批“条子”颤抖起来。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兴奋地打比方说:“教导员,如果我们把这张‘批条’悄悄卖了,要赚十多万块钱,几辈子都吃穿不完。”这种“条子”也喊“批条”。我岳母那时的月工资为六十八元,她听后淡定地回答:“那就等到起去吃‘花生米’吧!”枪的子弹头有点像花生米。当时如果倒卖“批条”涉及金额巨大者,可判处死刑。

我知道一张条子比马口铁批条更值钱。

北宋天圣八年(1030),洛阳人富言任我们万州知州,没想到第二年九月却在任上生病去世。说是那时万州当地百姓得病后,全依靠“跳端公”(巫师做法事)医治,以至于无良医可求,富知州才不治而亡。这是题外话,重点是他有个叫富弼的大儿子,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曾做过仁宗、英宗、神宗三帝时期的宰相,一辈子克已奉公,清正廉洁。但因舐犊情深,却留下了一点微瑕。

2005年6月,在北京的一场拍卖会上,有一张被认为是走后门的“条子”,以行楷写就,上盖许多古代名人收藏鉴赏章,只稍比A4纸大点,成交价竟达四百六十二万元。这条子便是富弼留下的,其内容为:

儿子赋性鲁钝,加之绝不更事。京师老夫绝少相知者,频令请见,凡百望一一指教,幸甚幸甚。此亦乞丙去。弼再上。

译成白话的意思:“我儿子天性愚笨,又无社会历练。在京师我少有知心朋友,让他常去拜见您,希望对他多加指教,那就太感激了。此条阅后请烧掉。富弼再次拜上。”丙字在五行中是火,丙去,即烧毁。

不知什么原因,这条子最终没被烧掉,现在却成了值钱的文物。

有人说从内容看,并无“走后门”之意。据此有人反问:“为何要请求阅后烧掉呢?明显害怕别人看见、知道了。”

三

有一天,随意翻看1981年的一本《青年佳作》,这是当年文学名刊《青年文学》选编的年度小说集。突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一起坐火车去看海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火车与大海,对于一直生活在下川江边,出行交通工具主要靠船的年轻人来说,有着无比巨大的吸引力。

字条没落名,也不认识字迹(能认也早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当时是谁借了这本书?一概不知。我唯一能做的,把纸条放回书里,与时间一起变旧变老。

我和妻子谈恋爱时,她第一次告诉我很喜欢吃鱼,那天已是下午了。三十多年前不是随时可以买到鱼的,我跑遍了全城的几个农贸市场,也没见到一条。有个卖火锅配菜的摊位有“耗儿鱼”,属一种海产品,大小只有十公分长。总带个“鱼”字,我买了几条。

妻子没在寝室,我留了张纸条在门缝里,让她晚饭时来我宿舍吃鱼。妻子一直保存着这张字条,说算是我写给她的第一封也是唯一的“情书”。

(原刊于《延安文学》2026年第5期)

米芾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