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代的江南有流传过这么一句很不客气的民谣: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万历四十四年那场「民抄董宦」,他的宅第被烧,积攒半生的书画收藏在火里化成灰。就在同一年,六十二岁的他写下了后来被称作《论画册》的那一卷纸。
而在他过后几十年,他的书法却被推上了顶流,康熙朝把他捧成了帖学的正脉,骂他的和捧他的,隔得并不远,启功先生有句话流传很广:我们骂董其昌,但是落笔就是董其昌的书写方法。
一个被骂了三百年的人,凭什么还能活在后来每一个人的手上?要回答这个,绕不开他和赵孟頫的那场较劲。他说过一句常被人拿来做标题的话:赵书因熟得俗态,吾书因生得秀色。听上去像自夸,其实是两条路的宣示。
赵孟頫把“熟”做到了顶,铺毫入纸,重按,线条厚实饱满,圆润秀洁,那是元代复古的极致——用极其规整的典雅法度,去接住汉文化的血脉。董其昌并不否定他,甚至承认自己不如:行间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赵。他挑的不是功力,是方向。在他看来,“熟”再往前迈一步就成了滑,成了程式化的甜,文人画里最要紧的那点“士气”反倒丢了。
所以他选择往回收,收的办法,只有一个字:提。他说,作书须提得笔起,不可信笔。这个「提」不是让笔离开纸,而是腕上始终拎住一股向上的劲儿,不许笔毫瘫在纸上拖着走。这样写出来的线,中间留一条细而有力的脊,两侧墨色略淡,细,但不飘。
把几种用笔摆在一起,路数就清楚了。苏轼是「偃」,笔毫侧卧拖行,墨浓形腴;米芾是「刷」,取一股爽利;赵孟頫是「铺」,取一层厚度;董其昌是「提」,取一份轻劲。四种力道,四条路,没有谁高谁低,只是走法不同。
墨法也是不同,赵孟頫以浓润立身,董其昌开的是淡墨一派。他蘸墨有个习惯,只刮砚面最上头那层纯墨,落纸清透,淡的地方能看见纸的纹路。但他并不一味求淡,浓淡干湿的节奏,靠的是笔尖蘸墨、笔根存水——落笔那一刻,尖上浓、根上淡,线条自然就有了层次。他自己的话说得很重:用墨忌浓肥,肥则大恶道矣。墨蘸得太饱,字就糊成一团,这个分寸,得练很多年。
万历四十四年丙辰仲秋,六十二岁的董其昌写下这一书册,这帖字就是《论画册》。纸本行书,蝴蝶装,二十帧,一百六十二行,每行八字,单页二十七乘三十厘米,如今藏在台北故宫。
册子里是他看画、论画、评画的十一则短文,加上卷末一段自题,是他文人画思想最坦白的一次落笔,比后来被人整理刊刻的《画禅室随笔》直率得多。
这册子写完就被人拿走了,他自己都忘了。十一年后,天启七年,他到虞山访瞿式耜,在耕石斋里重新见到,翻了几遍,提笔在后面补了一段:觉秀媚之意,溢于毫端,知与古人相去甚远耳。末了还叮嘱朋友,替我收着,别拿出去给人看。
册子里还有一句,是理解他全部主张的钥匙:字可生,画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写字要先把技法练到熟,再从熟里退回那点生拙;画画却要把熟推到更熟的地方去。同一册纸上,两种活法。所谓「熟后生」,说到底就是冲着赵孟頫那套精熟范式立的另一面旗。
启功先生后来给了句很公道的总结:初观董书,觉其平淡无奇;研习日久,始知其深处功力。
如果你正在学董其昌,或者只是被他那种看着平淡的字勾住过,有几句话可以直接拿去用。别急着学他的淡,淡是结果不是方法,先把他那种「提」的劲儿找出来,腕上拎住,笔才不瘫。
墨别蘸饱,宁可分两次蘸,也别一次糊到底。最要紧的一句是:他的好看不在第一眼,学他的人十有八九在第三个月放弃,因为头两个月确实看不出好在哪里。
你第一次觉得董其昌的字「好」,是在哪一句上?留言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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