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十来天,我进了老街这家白酒代理店试岗。店面不大,玻璃柜里码着一款卖两千多一瓶的高端酒,金红的盒子,县城里办喜事的人家认这个。

招我的罗老板五十来岁,说话慢,核账时一支笔在指间转。头一天他没急着教我卖酒,掀开柜台后的布帘,领我进了仓库。仓库中间拉着一道铁丝网,网两边各码着一排一模一样的酒:同一款,同一批包装,连盒角塑封压的方向都一致。

我以为他领我看的是两个库位,他拍了拍铁丝网说,这边是真的;那边也是真的——真的瓶子。

他讲话像盘账。一年十二个月,十一个月卖真货,把口碑养住,叫全县城的人认准这家店靠得住;只有送礼最集中的这一个月,把几十块的平价酒灌进回收来的空瓶里,一年主要赚的就是这一个月。

我问他不怕人喝出来,他摆摆手,说怕,所以才要看人。自己喝的、常喝这个档次的、送给行家的,一个字不敢假;纯送礼的,收礼的平时又不沾这一口,那就要看运气落在哪边。

他说这规矩不是他发明的,市场上做了多年的都这么办,他只是把它记成了账。我在县里晃了小半年才等到这份试岗,试用期压着工资,转正才有提成,听完只问了句旺季到哪天。他说,过了中秋就收,货归回原来那排。

第二天上午他让我守柜台学开单。酒店打来电话,给熟客订四瓶宴席用酒,罗老板接的,没多问,挂了亲自进真货区搬货,说那桌上有位老爷子喝了几十年,糊弄不得。

隔了个把钟头,一个年轻人来给单位长辈送礼,明说收礼的不喝酒,就图盒子气派,两瓶,他从铁丝网那边递出来。两笔单子价钱一分不差,货隔一道网。

他教我把每单的用途和收礼人的饮酒习惯记进分类表,问客户就三句话:自己喝吗?常喝吗?送谁?我笔尖在表上停了停,还是照填了。试岗一个月,转正看旺季业绩,这张表就是凭据。

第三天上午,周亮进店时我正在擦柜台。中学同窗三年,他坐我后排,毕业后各忙各的,一年碰不上两回。他先看见招牌,再看见我,愣了一下就笑,说这下省心了。

他中秋要头一回登未来岳父家的门,想拎两瓶像样的,指名要柜里这款。他说得随意:老爷子前几年查出毛病,酒早戒了,这两瓶多半摆进柜里撑个场面,可头一回上门,包装不能寒碜,丈母娘那边交代过,东西不能拿轻了。

价他问过别家,怕有猫腻,想来想去还是找我。末了他说,你是自己人,我才跟你交这个底,你替我把着关。

我几乎是顺着培训的口吻往下问:自己喝吗?——不喝。平常喝这个吗?——戒了好几年。我拿起分类表,用途一栏写“送礼”,饮用习惯一栏写“不常饮用”,四个字写得很顺,顺到心里发空。

后仓伙计接过单子,掀开布帘,从铁丝网那边取了两瓶出来。瓶身没有任何记号,跟真货摆在一起我也认不出。搬酒的当口我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句要不要礼袋。

周亮扫码付了钱,付得眼都不眨,还说我这儿买得踏实,回头就跟丈人说,酒是熟人店里配的,也算给你长脸。这一单的提成比前两天加起来都厚。我收了,没提那道网,也没说那三句话是拿来做什么的。

他拎着袋子出门,回头朝我扬扬手,说婚事定了请我喝喜酒。我应了一声。等人走远,我把分类表翻到自己填的那行看了看。“不常饮用”——他把岳父戒酒讲给我,是信我;我把它写下来,是让仓库知道这两瓶可以给假的。两件事用的本是同一句话,从我嘴里过一遍,就分到了两边。

隔了两天,送礼那天上午,周亮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低,像旁边有人。他说昨晚那边改了安排,岳父临时请了位老爷子吃饭,几十年的老交情,一辈子好这一口,席上要开一瓶,还嘱咐他别拿差的。

他在电话里问得很直接:你那儿给我的货,靠得住吧?我说是原装的,你放心。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前站了几分钟,才把这事报给罗老板。

罗老板听完没抬头,先问了三样:那位老爷子常喝这个档次吗?开一瓶还是两瓶?哪瓶确定上桌?然后说,换一瓶。就换一瓶——当席开的那瓶从真货区拿,另一瓶不动,反正不上桌,摆柜里谁也看不出来。

他让我在两瓶盒底各做个只有店里认得的记号,真货那瓶勾里多带一点,叮嘱我千万别弄混,开错了就砸了。我问要不要干脆两瓶都换,他这才抬眼看我,像看一个不懂行情的新伙计:都换,这单还赚什么?

有人要验货,就把真货上到要验的地方,账还是那本账,不过把风险挪个位置。

他低头继续核单子,留我一个人站在柜台边。周亮从头到尾付的是真酒的价钱,这一点什么说法都绕不过去。罗老板的安排把我逼到墙角:下午把酒送过去,说一声核好了,这事就按店里的意思走完;或者在开席之前,把实情原样说出去。

我看了眼时间,离饭店上菜还有四个钟头。我给周亮回电话,没提换酒,只说我下午正好过去一趟,当面替他把酒再核一遍,让他到饭店外头等我。

下午四点多,我在饭店门口等到周亮。他穿着新衬衫,头发抿得整齐,两只礼盒拎得很正,看得出这趟他搁在心上。我把实情原样说了:两瓶酒一真一假,真的那瓶给你们席上开,假的那瓶摆柜里,盒底记号我做过了,不会错。

他愣了几秒,先往好处猜,问是不是仓库拿混了。我说是照单子配的,没有拿混这一说。他点点头,又问,给老爷子喝的那瓶,是真的?我说是。他说那行,桌上喝不出事。然后他看着我,问,那另一瓶算什么。

我说瓶子是真的,里头是几十块的酒,不上桌就摆着,看不出。我把话说得很轻,像是这样就能把事情说小。他不接这话,问我,表上“不常饮用”那栏,写的是谁的话。

我说是你告诉我的,岳父戒了酒,两瓶多半摆柜里。他说,对,这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讲过。头一回上门,我心里没底,把家里的事说给你,是让你替我把关,不是让你拿去给店里记档,记我这一家喝不喝得出来。

我提了罗老板的路子:把假的那瓶悄悄换成真的,钱一分不多收,就当没有这回事。他摇头,说毛病不在那一瓶。他要的是往后跟丈人一家坐下,自己送的东西对得起自己出的价钱;如今他知道那价钱里有一半是空的,还是拿他的话填出来的。

他又问,你本可以直接把酒送来,跟我说换好了,我照样谢你,为什么约我出来。我说不出个囫囵的理由,只说总得有人先把话讲了。

他弯腰把两袋酒都拎起来,说走,回你店里,这单退了。我问晚上来得及吗,他说来得及,他去买两瓶价钱普通、来路清楚的。老爷子戒了酒,桌上摆什么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自己知道摆的是什么。一路上他在前头走,我跟着,谁也没再说话。

罗老板看见那两个袋子,明白了一半,先给周亮倒了杯茶,把人让到柜台前。他说这是误会,回头把周亮记成“懂酒客户”,往后拿货一律走真货区,这待遇全县城数不出几个人。

周亮说,你们的真货原来还要论资格,我不要这个资格了,今天只要这两瓶按原价退。罗老板这才转过来看我,语气没变:这单退了,提成没有,转正也没有,你试岗到今天为止,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我按发票原价一笔一笔退给周亮,请他当面点清,他没跟我客气,一笔一笔核了。然后我拉开抽屉,把这一单的提成数出来,放在台面上推过去;又把分类表从夹子里抽出,一并交还罗老板。

我没提什么运输破损,也没替店里备个能对外说的体面说法,表上那行是谁填的,就照谁填的算。罗老板把表翻了一遍,没有多争,只说做到今天的工钱照结。

周亮收好钱,朝罗老板点了点头,算是尽了礼数,先出了门。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没说从前那种称兄道弟的话,只说:别的以后再说,至少这回,桌上开的不是假酒。

我说明天给你打电话,他嗯了一声。我回身想跟罗老板交代一句什么,他已经回到柜台后接电话,是晚上宴席来取酒的熟客,列在重要客户名单上的那种,他一边应着一边起身往真货区走。我放下门帘跟出去,街上全是拎酒盒走亲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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