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村里买了辆班车接送爸妈,村民也能免费坐,可那天我等了16分钟没见爸妈,却眼看自家班车拉着几个外人从我面前开走

东门菜市场的遮阳棚底下,我站了十六分钟。

四点五十到五点零六。手机在手里捏着,屏幕亮了又暗。

脚边两个塑料袋,一袋三七粉,一袋无糖桃酥。我妈牙口不好,桃酥得买软的那种,我跑了三家店才挑着。棚子底下等车的人走了一多半,卖葱的老太太在收摊,铁秤砣磕在车斗上,当啷一声。

我往马路牙子上又挪了半步。

县道笔直,太阳斜过来,柏油面上白晃晃一层。从大柳树那一头,慢慢冒出来一个蓝白的车头。

我心里那口气松下来,弯腰去拎袋子。

按老规矩,车在这儿停三分钟。我妈腿脚慢,每次都是我爸先下来,再回头伸手接她。

车慢了一下。

从我面前滑了过去。

我拎着袋子跟了两步,嘴张着,没喊出声。副驾窗摇着,里头坐了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胳膊肘搭在窗沿上,往我这边瞥了一眼。后头还有两三个,脸都朝里,一个我也不认识。

车牌照我认得。后视镜上绑着条红布,我妈绑的,说新车挂红,图个平安。

车拐过前头那个路口,尾灯闪了一下。柴油味扑过来,呛得我偏了偏头。

我站在原地,塑料袋把手勒出两道红印。

拨我爸电话。

响了三声,通。那头电视开着,正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爸。”

“哎,”他嗓门挺高,“到了?”

“你在哪儿呢?”

“在家啊。”

我把袋子换到左手。“今天不进城吗?我给你俩拿药,约好四点半。”

那头静了一下。

“哦,”我爸说,“今天那车没来。”

“没来?”

“没来。”他声音挺平,“我跟你妈在大柳树底下蹲了得有二十分钟。你二婶路过,叫去她家喝水,我说再等等。”

“一直没来?”

“一直没来。”他顿了顿,“我寻思今天不跑了,就回来了。你明天别惦记,我坐你三叔的三轮去。”

“你俩先别动,”我说,“我问一下。”

“问啥呀,”他声音急了点,“多大点事,人家司机也不容易——”

我挂了。

站在棚子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风从菜市场那头穿过来,带着烂菜叶和鱼腥的味。那袋桃酥刚才落地磕了一下,压扁一个角。

我打给老赵。

这号码是装车那会儿存的,打过一次,让他注意村口那个下坡。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头有风,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在冲车,旁边有人喊“往那边挪挪”。

“赵师傅。”

“哎,是我。”他声音亮,“我这正忙着,你等会儿。”

水声远了,脚步走了几步,风声也小了些。

“行了,你说。”

“今天四点半,车到东门了吗?”

“到了啊,”他答得很快,“我四点二十就到了。等了一会儿没见人,我就开回来了。”

“几点走的?”

“四点……”那头卡了一下,“四五分吧。”

“东门站牌那儿你停了?”

“停了。”

“那车上坐的是谁?”

电话那头没声了。

风声也没了,像是他捂住了话筒。

过了三四秒。

“啥谁啊。”

“我看着车从我面前过去的,”我说,“副驾上坐了个穿花衬衫的,后头还有几个。都不是我爸妈。”

“……路上捎的,”他说,“空车跑回来不划算,顺路捎了俩人。”

“我爸妈呢?”

“你爸妈……”他语气松下来,“那我哪知道。我在村口没等着人,还以为老两口今天不去了。”

“他们在大柳树底下站了二十分钟。”

那头又没声了。

这回静得能听见他鼻子出气。

“那我没看着,”他说,“兴许我在村口东边停的,他们西边站的。”

“赵师傅,”我说,“你们村口一共就那么大。”

“那谁知道,”他声音低了点,“你问你爸去呗。”

我听出他想挂电话。风又起来了,那头哗啦响了一下,像手在裤腿上蹭。

“行,”我说,“先这样。”

他“嗯”了一声,挂了。

手机塞回兜里,还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村。

车停在大柳树旁边,我下来的时候,老远看见我爸蹲在树底下择豆角。他那件蓝褂子洗发白了,脚上一双凉鞋,后跟开了胶。

“怎么又回来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来回折腾。”

“不折腾。”

我拎着东西往院里走。月季开败了,地上落了一层干花瓣。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剥蒜,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

“是不是为昨天的事,”她说,“你爸都说不用管了。”

“妈,”我问,“你跟爸昨天几点去的村口?”

“四点不到吧,”我爸在后头接,“早点儿踏实。”

“老赵说,车四点的时候在村口停过一趟。”

我爸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

“没停。”他说,“我从四点站到五点一刻。来没来一辆车,那条路上就我一个不知道?”

我妈剥完一头蒜,把蒜皮扫到一边上,没抬头。

“上礼拜你二婶还提过一嘴。”

“提啥?”

“说她在镇上碰见咱家那辆车,”她声音低下去,“拉了一车生面孔,跟人收钱。”

我拿着水瓢的手顿了一下。

“哪天?”

“赶集那天,礼拜天。”

晌午我去菜园摘豆角,路过村西头,王婶正拎着一篮青椒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看见我,她先笑了。

“回来啦?”

“嗯。”

“你爸妈昨天没坐上你的车?”她嗓门不小,“我下午在大柳树那边还瞧见你爸站着呢。”

“王婶,”我把篮子换了只手,“你最近坐过咱家那车没?”

“坐过啊,”她拿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上礼拜去镇上买化肥,坐的你家那车。宽敞,比三叔的三轮强多了。”

“收钱了吗?”

王婶笑了一下,像是问了个挺怪的问题。

“怎么不收。三块。”

“三块?”我愣了,“什么三块?”

“以前不是两块吗,后来涨的。”她说,“我寻思是你定的呢,物价涨了嘛。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车是真方便,村里人都念你的好。”

“王婶,”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那车是不要钱的。”

“不要钱?”

“我买那车的时候就说好了,本村人坐,一分不收。”

她篮子的提手在胳膊上滑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

“那不对啊,”她脸上的笑收住了,“老赵跟我们说,一趟三块,是你定的价。还说外村人上车,收五块。”

风从地里过来,卷着土腥味。

我手里还捏着一根从她篮里掉出来的青椒,凉凉的。

“那他收了多少回了?”

“那谁数得清,”王婶也急了,“他一礼拜跑两趟镇上,赶集的日子三趟。咱村老年人多,谁去镇上不坐车啊。”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上回张大爷的孙子发烧,半夜去镇上,老赵开的就是你这车。收了一百。”

我站在菜园埂上,看那根青椒上沾着泥点。远处大柳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天一点风都没有。

“王婶,”我把青椒放回她篮子里,“谢谢你告诉我。”

“哎,你别多想啊,”她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挑事——”

“我知道。”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我没动,她也就没再说,挎着篮子往村里去了。

我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

排在前头的是“爸”,再往下是“赵师傅”,再往下是“周主任”。

手指停在“周主任”那三个字上。

二婶上礼拜天在镇上看见过。王婶说,涨价是上个月的事。老赵说今天在村口没等着人。我爸说,他从四点站到五点一刻,一辆车都没来。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买的那辆车,已经不是我叫的那辆车了。

我按下拨号键。

彩铃响起来,是那种很吵的广场舞曲子。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另一只手插进兜里,捏着那串车钥匙。

“喂——”那头周主任的声音,混着麻将牌撞在一起的脆响。

“喂——”那头周主任拖了个长音,麻将牌哗啦推倒,有人骂了句“自摸”。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站在菜园埂上,鞋帮落了一层干土。

“周主任,我是老陈家的闺女。”

“哎哟,听出来了。”那头清了清嗓子,椅子腿刮着地,一扇门被拉开,蝉声涌进来,“你等会儿啊——行,你说。”

“今天我那班车,没来接我爸妈。”

“没来?那可能天热,车坏了。”

“车好着呢,”我说,“从我面前开过去,拉了一车外人。”

那头静了半秒。

“捎个脚嘛,”他笑起来,“空着也是空着。”

“周主任,那车是我掏钱买的,本村人坐一分不收。现在上车收三块,外村五块,半夜送人一百。”

“哎哟哟,”他不笑了,“谁收钱了?”

“老赵。”

“老赵收钱?”他顿了下,“那我可不知道。你雇的人,你自己管。”

“当初不是你让我找他的?你说他是你外甥女婿,跑过车,靠得住。”

蝉叫得凶,一声叠一声。

“顺手一提,”他说,“用不用在你。”

“那我明天把车开回来。”

“那不成,”他声音紧了,“车停一天,多少人去不了镇上。你二婶、张大爷,都指着这个。”

“我本来就是为了他们。”

“所以你千万别冲动,”他马上接,“有啥不痛快跟我说,我帮你问问。三天,三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天擦黑。

我妈在灶房喊吃饭。锅盖一掀,一股玉米碴子的甜味。

桌上三样菜,炒豆角、咸鸭蛋,还有一碗炖蛋。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得挺大。

“跟谁打电话,”他夹了块蛋,“唠这么久。”

“周主任。”

他筷子停了停,又低头扒饭。

“他咋说。”

“说帮我问问。”

“嗯。”他没再说话。

我妈端汤进来,在桌边坐下,看我一眼。

“闺女,这车的事,要不就算了。”

我把筷子搁下。

“算了?”

“村里事多,”她声音低,“谁跑不是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赵家。

红砖院墙,门口一垛柴火,一根充电线拉得老长。他正擦车,抹布搭在肩上,看见我,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咋来了。”

“看看车。”

“看啥,好着呢。”他身子往车门那边侧了一下。

我没绕他,直接拉开副驾的门。

车里那股味我熟,柴油混着脚垫的土腥。今天多了股汗味和烟味。座位套上落了块深色的印子。

前挡风玻璃内侧贴着张打印纸,四角用透明胶粘的,都翘起来了。

上头一行黑字:本村三元,外村五元。

我扭头看他。

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拧。

“这不是我定的。”

“谁定的。”

“周主任让收的。”他说得挺顺,“油钱谁出?保险谁交?我一年搭进去两千多,你出啊。”

“油钱保险,我年初一次性给过你。”

他嘴张了张。

“那是修车的钱。”

“赵师傅,我给你多少钱,微信里有账。”

他不吭声了,把抹布抖开又叠上,叠了两回。

过了会儿,他声音软下来。

“闺女,我也是没办法。家里两个孙子念书,我媳妇腰不好。”

“我没说不让你挣钱。”

“那你——”

“我买这车,是为了我爸妈。”我指着那张纸,“你看看你贴的什么。”

他叹了口气,像是挺为难。

“你爸都点头了。”

我扶着车门,手心是凉的。

“你说啥。”

“上个月我跟他说过,”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确认我真不知道,“我说油钱贵,收点补贴。你爸说,你看着办吧。”

“他啥时候说的。”

“十几号吧。”他把抹布往腰里一别,声音放低了点,“闺女,你别怪你爸。老人家图个安宁。”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在院里劈柴。

斧头不快,砍下去得补一下。他背对着我,一斧一斧地劈。

“爸。”

“嗯。”

“老赵上个月找过你。”

他手上一顿,那截木柴倒了,滚到墙根。

“找过。”他把斧头立在柴墩上,直起腰,“说油钱贵,收俩钱补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看着办。”

“爸。”

“你让爸咋说。”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粗了点,“人家说你姑娘在城里不差钱,你计较三块两块,村里人怎么看你。”

“那你站村口等二十分钟,图啥。”

“我等你啊,”他说,“我以为车坏了。”

他不看我,蹲下去捡那截木柴。

“他还给了你钱。”

我爸没吭声。

他把木柴放回柴墩上,用手抠上头的树皮。

“两次,”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一次一百。他说给你妈买药。”

我妈的药是我买的。每个月从城里寄回来,医保卡刷的都是我的。

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一口气堵在那儿。

院里那台旧收音机在窗台上落着灰。堂屋桌上,那袋桃酥还压扁着一个角。

我出了院子,走到路边。

班车不在,村道上空荡荡的。我蹲在大柳树底下,看那个我爸站过的位置。地上有几个烟头,不是他抽的牌子——他抽红梅,这几个是黄山。

旁边还有半块踩碎的桃酥,被蚂蚁围了一圈。

我进屋,把桃酥倒进铁盒。

我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

“你爸那人,”她说,“一辈子就这样,谁对他好一点,他就记着。”

“我知道。”

“你别跟他置气。”

“不置气。”

针穿过麻线,嗤的一声。

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上礼拜我去镇上买药,”她说,“在集上碰见老赵。他跟两个人吃饭,桌上搁着个牛皮纸袋。”

“纸袋?”

“鼓鼓囊囊的,”她扯了扯手里的麻线,“就搁在他胳膊边上。”

下午我去了镇上的加油站。

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两个塑料凳。孙梅值中班,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哟,稀客。”

她是我小学同学,扎个马尾,脸晒得红扑扑的。油枪一拔,往架子上一挂。

“你那班车天天来,”她说,“你倒不常来。”

“孙梅,”我扫码付钱,“问你个事。”

“你说。”

“老赵来加油,咋付钱。”

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睛往店门口瞟了一下。

“刷卡。”

“卡?”

“一张油卡,”她压低声音,“上头写的不是他。”

我攥着手机没动。

“是谁的。”

“村委会的。”她说得很快,像怕人听见,“姓周的来办过,说是公车用。你那车号,一直走这张卡。”

槐树叶子在头顶晃,太阳漏下来一点一点的光。

“你咋知道是我那车。”

“车号我认得嘛,”她笑了一下又收住,“天天给你加,能不认得。”

“加了多少回。”

“三月就开始了,”她想了想,“一个礼拜两三回,一趟加满。”

一趟油钱三百多。

“还有别的不。”

她围裙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

“上礼拜六他带个男的来。”

“长啥样。”

“穿花衬衫,头发梳得亮,手腕带串珠子。”她声音更低了,“俩人加完油,从车上拎下来一个牛皮纸袋,搁后备箱。后来在面馆吃了饭,我看见那男的从袋里数钱。”

我站在油枪架子边上,闻着汽油味。脑子里过那天的画面——副驾窗摇着,花衬衫搭着窗沿,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你咋记得这么清。”

“你那个车,”她把软管盘好,“我要是不知道是你家的,也就不问这一嘴了。我妈上回坐你车,被收了三块,我回家还骂呢。”

回家路上我绕到那家面馆。隔着玻璃往里看,墙上贴着菜单,最贵的一道是红烧鱼,三十八。

第三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村里,找二婶。

二婶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先笑,后来笑就挂不住了。

“上回你在集上看见老赵拉着生面孔,是跟谁说话?”

“跟他外甥,周主任家那个。”她把被子往绳子上抖了抖,“俩人说的啥我没听见,就看见老赵给他递了个袋子。”

“啥袋子。”

“牛皮纸的呗,”她拍着被子,“我看着挺沉的。”

那天晚上我在镇上住下。

半夜睡不着,我把手机翻到去年三月的转账记录。

二十二万八,收款人是一串公司名。当时周主任在旁边催,说月底前得办完,过了这村没这店。我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车管所。

窗口里的姑娘把行驶证照片调出来,看了一眼,又看我。

“车主不是您。”

“是谁。”

“××村村民委员会。”

我手里那张购车发票,边角被捏得起了毛。

“为啥在村里名下。”

“您这情况,”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办的时候走的村里客运备案。这种一般是为了申请补贴。”

“什么补贴。”

“农村客运燃油补贴,一年有一笔。”她顿了顿,“具体得问村里。”

我走出车管所,太阳很晒。

门口一辆蓝白车拐过去,跟我那辆一个牌子。我站在台阶上,把袋子里的材料翻了一遍。发票、转账记录、微信。周主任给我发过一条——“手续我来办,你放心。”

三条短句,当时觉得挺痛快。

第三天下午,他电话来了。

我正在银行柜台前打流水,打印机嗡嗡响,纸吐出来一长条。

“喂。”

“哎,是我。”他那头挺安静,不像在打麻将,“问了。”

“他咋说。”

“老赵说,”他顿了下,“就是捎了几个客,收了点油钱,没别的。他说以后外村的不收了,本村的免了。”

“外村的呢。”

“外村的嘛,”他笑了声,“你要不乐意,就让他别拉。”

“我爸妈那天为啥等不到车。”

“他说他那趟走的西边道,”他说得挺顺,“你爸在东边站,错过了。”

打印机还在响。

“周主任,”我说,“油卡是咋回事。”

那头静了一下。很短,就一下。

“啥卡。”

“村里的油卡。”

“哦——那个,”他又顺过来了,“村里给你加油,这不是照顾你嘛,你还省点。”

“照顾我的名头是啥。”

“你是咱村出去的人,”他笑,“这就是个说法。”

“行驶证上写的是村里。”

他这回静得长了些。

“办的时候就这么办的,”他说,“你自己点的头。”

“我是点了头。”

“所以嘛。”

“当时你说,为了备案方便。”

“是方便啊,”他语速快了,“不然你一个户口迁出去多少年的,办得下来?你不谢我,反倒——”

“周主任。”

“哎。”

“这车我打算收回来。”

那边没声了。窗外有车按喇叭,长长的。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叹得挺像回事。

“我劝你别这么办。你爸在村里还要做人。”

“我爸的事,是我的事。”

“那你想咋弄。”

我说想想,挂了。

我把那一长条流水折成四折,塞进包里。

晚上回村。

我把购车发票、转账记录、微信截图、银行流水,还有车管所打的那张信息单,全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鼓起来,我用订书机封口,又缠了两圈胶带。

然后给在县城做律师的表姐打电话。

“表姐,问你个事。”

“你说。”

“车是我出钱买的,证上写的是村里,我要得回来不。”

那头翻纸的声音。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留好,”她说,“钱从你账上出的,就有说法。你先别动声色,也别跟人吵。”

“我不吵。”

“对,别吵,”她笑了声,“吵了反倒理亏。”

我把牛皮纸袋搁在副驾座上。袋子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小块浅色的云。

车停在镇粮站门口。斜对面是周主任开的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

我看了两分钟,打着火,掉头回村。

到家天刚黑。

我爸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塞回烟盒。

“吃了没。”

“没。”

他没说话,转身进屋,一会儿端出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坐在门槛上吃。面有点糊,汤面上浮着几层油花。

我爸蹲在旁边,把烟盒打开又合上。

“你要是真跟他们闹,”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爸以后在村口,抬不起头。”

我咬着荷包蛋,没抬脸。

碗底印着两个字,我妈的手笔,很多年前家里开小卖部时做的——陈记。

汤还剩一口,温的。

我把碗搁在脚边,站起来。

“爸,”我说,“明天你把那两次钱,放回他手里。”

我爸抬起头看我。

“咱们家,不欠谁的。”

夜里起了风,院子里的月季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窗边,看桌上那个牛皮纸袋,口封得严严实实。

窗外村道上,一辆车灯晃过去,很慢,到大柳树那儿停了一下。

不是蓝白的那种。

付费卡点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那两张钱放在老赵家窗台上,用半截砖压了个角。

老赵正拿海绵擦车头,泡沫顺着保险杠往下滴,滴在脚面上他也不动。

“陈哥。”

我爸没应。

“那钱是给嫂子的,”老赵直起腰,“你要不乐意,我收回去成,可话得说清楚——”

“我闺女给买药。”

“那不一样,那是份心——”

“你收着吧。”我爸把砖头挪正,“放这儿了。”

他转身就走。我跟在后头,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皮翘起来,蹭了他一肩膀白灰。出了巷口他才慢下来,摸烟。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点上,他吸得挺深,吐出来那口气有点抖。

“爸。”

“嗯。”

“心里不痛快就说。”

“有啥不痛快的。”他弹了下烟灰,眼睛看着地上,“我活了六十几,头一回给人塞钱塞得这么难受。”

他把烟叼在嘴上,手插兜,往前走。

“可心里踏实。”

我把那袋桃酥提回院。铁盒里还剩上周的碎末,压扁的那个角在最上头。

当天下午我去了县里。

表姐的事务所在老邮局对面,三楼,楼梯口的灯坏了一个,只剩半亮。她给我倒了杯白开水,玻璃杯上印着银行的名字。

“材料带齐了?”

“带了。”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拆开,一张一张摊在她桌上。购车发票、转账流水、微信截图、车管所的信息单,还有那张“本村三元,外村五元”的打印纸,四个角的透明胶还翘着。

表姐戴上眼镜翻,翻到转账那张停住。

“二十二万八,从你账上出去的。”

“嗯。”

“收款方是个公司,不是村委会。”

“当时周主任说,走公司手续快。”

她把眼镜往下推了推,看我。

“你信了。”

“信了。”

“这不算大问题,”她把纸按平,“钱是你的,跑不了。麻烦在证上写着村委——那个备案到底备了什么。”

“我问过车管所。”

“问出啥。”

“说是走村里客运备案,为了领燃油补贴。”

她抬眼看我,没说话。过了会儿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喝水。”

我喝了一口,凉透了。窗外县城的马路上,一辆洒水车唱着歌过去,水打在玻璃上,白了一层。

“我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想闹。”

“对,”她点头,“闹不是办法。你先书面通知村委会,把出资情况写清楚,要求十日内确认权属。挂号寄,留回执。”

“抬头写谁。”

“写村委会,收件人周主任,抄送村会计。措辞我给你拟。”她从抽屉里摸出张便签,笔在上面走得很快,“还有一句——你别在电话里提油卡的事。”

“为啥。”

“留着当面说。”

挂号信是礼拜一寄的。

邮局的人让我填单子,我一个字一个字写村名,写到“村民委员会”那格停了下笔。回执第三天上午到的。

那天我陪我妈去镇上买药。回来在镇政府门口碰见村会计。他姓刘,五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正从大门里出来,腋下夹着一叠纸。

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

“嫂子,小陈。”

我妈应了声。

“刘会计,”我说,“我的信收到没。”

“收到了收到了。”他笑得不太自然,“这不正跟领导汇报呢。你也是,啥事不能打个电话说。”

“电话说不清。”

“说得清,”他把手里的纸卷起来,“你说车,车有啥说不清的。”

“那我那二十二万八呢。”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看了看我身后的我妈,声音低下去。

“闺女,村里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有些账它得慢慢倒。”

他往旁边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主任这两天准找你。”

第三天我就回城了。

单位月底结账,一摞单子等着我贴。办公室的空调外机在窗底下滴水,滴在雨棚上,一滴一声,滴了一下午。我贴到晚上九点,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一盒酸奶一个茶叶蛋,坐在厨房小凳上吃。冰箱在背后嗡地响一声,停一会儿,又响。

房贷这个月扣了五千三,手机跳出一条提醒,余额两万零几百。

礼拜六我给自己炒了盘青菜,剩的半碗米饭热了两回,电视开着没人看。

表姐的电话是那天下午来的。

“资料我给你补了一份,”她翻纸的声音透过听筒,“过户的时候,把补贴那笔账写进协议附件。你别提钱数,就写一句‘相关账目由村集体核实后补正’。”

“他们肯签?”

“他想让你别声张,就会签。”

我妈的电话是礼拜五晚上来的。

“你二婶今儿来家里坐了坐。”

“她干啥。”

“问车还跑不跑。”我妈那头电视声音很小,“我说不知道。她就说,大伙都等着呢。”

“她没说明的。”

“她说了。”我妈顿了下,“她问我,周主任家是不是出事了。说他媳妇这两天在院里哭。”

我把茶叶蛋的塑料袋捏成一团。

“你咋说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那头窸窸窣窣,她在挪凳子,“闺女,村里现在有几种说法。”

“哪几种。”

“一种说你把车送给村里了,票钱也归村里收;一种说老赵是替人干活,后头有主儿;还有说……”

她停了。

“说啥。”

“说你要把车收回去卖了,往后谁也别想坐。”

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落在瓷砖上,黄黄的一小片。

“妈,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她说,“我是怕你爸往心里去。”

第二天一早,加油站那个孙梅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

“老赵昨天来加油,用的现金。”

我没回。

周主任是礼拜天中午约的我。

地点他挑的,镇上一家面馆,就在中学后门,铁皮雨棚下头挂着两串塑料红辣椒。我上回隔着玻璃看过那家,红烧鱼三十八。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那张桌子,一壶茶,两个杯子,桌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包烟。

“来了。”他站起来拉椅子。

“嗯。”

“吃啥,你点。”

“就来碗面。”

他冲里头喊了一嗓子,老板应着。他把茶倒上,杯子推到我手边,热气往上冒。

“你爸身体好着?”

“还行。”

“上回赶集碰见他,”他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他跟我点了个头,没说话。我寻思他心里有事。”

“他没事。”

“那就好。”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车的事,我跟你捋捋。”

他手搭在桌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油卡是我办的。你别多想,就是给村里省点钱——你车跑着,油谁出?我总不能看着你自己掏吧。”

“油卡是村账上的钱。”

“是村账上的。”

“那补贴呢。”

他的手指停了。台老风扇吹得慢,墙上贴的菜单边角一下一下翻。

“补贴是村里申请的。”

“钱进哪儿了。”

“进了村账。”

“周主任,”我看着他,“我今天啥也没带,也没录音。你把实话说了,咱该咋办咋办。”

他看了我有四五秒。外头有人推电动车,铁架子上的碗晃了晃。

“行。”他把烟盒推到一边,声音低了点,“我说实话。补贴一年五万八。头一年我拿了三万给我外甥还账,剩下的修了村口那条路——你回去看,那两个补丁是我叫人来打的。油卡是给他加油用的。他跑外县那条线,客少,跑一趟赔一趟,去年欠了人家十来万。”

“他套我的车跑。”

“是。”

“票钱呢。”

“外村的他收了,充油钱。”

“本村那三块呢。”

他不看我了,端起杯子。

“三块是零头。”

“三块是村里人的脸面。”

杯子放回桌上,磕得挺响。

“闺女,”他忽然软下来,“是我做了错事,我认。可这一摊子要是抖出去,我这张脸就没了,我儿子在县里还得上班。”

他往前凑了凑。

“你就当帮叔一把。车还给你管,成不成?你说了算,我不插手。票价你说多少是多少,老赵你要不用,我让他走。”

我看着他。他鬓角白了一片,眼下的眼袋很重,衬衫领子洗得发灰。

“周主任。”

“哎。”

“晚了。”

他那张脸绷了一下。

“啥叫晚了。”

“这摊子去年三月就开始摊了。”我说,“你要是一开始跟我讲,说外甥那边难,问能不能借车跑两趟,我会借。你要说油钱紧,让我贴,我贴过。”

我停了停。

“你没说。我爸在树底下站了二十分钟,你说他在西边。”

他张了张嘴。

“这话是老赵说的。”

“你信了。”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指尖捏着裤缝。

“那你要咋办。”他声音干下去。

“三条。”我说,“一,车过户回我名下。二,补贴那五万八,年底前补回村账,怎么补是你的事。三,老赵不能再碰这辆车。”

“第二条不好办——”

“那明天我自己去镇里问。”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我不嚷,不贴告示,不去大队部吵。我就去问,问补贴咋领的,油卡谁批的。问清楚了,该怎么办怎么办。”

风扇转到这边,吹得菜单啪啪响。他低着头看桌面,桌面上一层油光。过了半晌,他说:“行。”

面端上来了,热气把我眼镜熏花了一层。他站起来,从塑料袋里摸出那两包烟往我这边推。

“拿着,给你爸。”

“他不抽这个。”

我把筷子拆开,低头吃面。他站了两秒,走了。门帘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来。

那碗面我吃了一半。红烧鱼三十八,我没点。

手续是半个月办完的。

过户那天在县车管所。周主任来了,村会计也来了。窗口那个姑娘上回见过我,这回她把材料一张张翻。

“村委会同意过户的意见在这里。”

村会计把纸递进去,上头一个圆圆的红章,印子有点花。

“签字。”姑娘把表格转出来。

我签完,笔递过去。周主任接笔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一下,冰的。他签得很快,名字最后一笔拖了个尾巴。

出来时太阳很晒。他站在台阶上,手插裤兜里。

“那条路我修了,你回去看看。”

“嗯。”

“我不是全没干好事。”

“你干了。”我说,“就是没跟我打招呼。”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往另一边走了。

车过回我名下第三天,我跟村里签了张字据。

是表姐拟的,两页,复印三份,一份贴大队部,一份我收着,一份交村会计。

内容简单:车作价十八万,村集体分三年付给我,第一笔六万年底前到账;车归村里跑,本村人凭户口本坐,一分不收;外村人上车两块,钱单独记账,月底公开;油钱从票款和补贴里出,每月张大爷签字。

签字在大队部那间小屋,一张旧桌子,桌上一个玻璃烟灰缸,缸底积着一层黄。张大爷来了,王婶也来了,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老太太。

村会计念了一遍。念到“票款公开”,王婶先笑了一声。

“这可好,”她说,“以后谁收谁的钱,墙上贴着呢。”

张大爷拿笔签字,手哆嗦,签了三回才签正。签完他抬头看我。

“闺女,你那车,我孙子坐过一回,半夜发烧,收了八十。这回算清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大爷,不用。”

“要的。”

“那八十,就当买个教训。”我说,“你留着买糖给孙子。”

老人嘴唇动了动,坐着没起来。

王婶那三块钱是过了几天送上门的。

她在我妈家院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三张一元的票子,边角卷着。

“上回坐车收的,还你。”

“不用还。”

“要还。”她往我手里塞,“我要是知道你定的规矩,一分钱都不该掏。”

“那三块就当车票。”

“不行。”

她把钱塞进我褂子口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二婶那人嘴碎,你别记恨。”

“不记恨。”

“她就是谁家事都爱插一句。”王婶撇撇嘴,“周主任家那事,也是她先传出去的。”

老赵是九月里走的。他不跑车了,去镇上给人开三轮拉货,早上五点出车,晚上七点回来。有一回我在菜市口看见他,他正往三轮上搬化肥,看见我,身子往车那边缩了一下,没抬头。

我也没停。

倒是过了几天,他托人捎话给我爸,说他媳妇腰做了手术,花了三千多,问旧车上那副座垫还在不在,他想拿回去洗洗用。

我爸问我。

“让他来拿。”

他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我妈说他拎了两斤鸡蛋,在门口站了半天,进门也没坐,把座垫卷起来抱着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嫂子,替我跟闺女说一声。”

说一声啥,我爸问。

我妈说她也不知道,就说了句“替我说一声”。

周主任那边,今年秋后村里改选。

他没被查。补贴那五万八年底前分两笔补回村账,第一笔四万是把他五金店抵了,卷帘门拉了半个月没开,后来换了招牌,租给别人开快递代收点。第二笔他来我家,站在院门口没进,把钱数给我爸,让我爸转交村会计。

我爸说,你直接给会计。

他就去了。

改选那天我回村送药,正赶上。大喇叭在树杈上响,说投票的往大队部去。我推着我妈在路口站了会儿,看见周主任从巷子里出来,提着一个帆布包,低着头往大队部走,跟人打招呼的时候脸上的笑挂着,笑得挺费劲。

票数我没问。

过了几天听二婶说,他少了两百多票,没进村委。二婶说得有声有色,说谁家谁家没投他,说他在自家院里抽了一下午烟。

我没接她的话。她讨了个没趣,转而问我:“闺女,你城里的房贷一个月多少啊?”

“不少。”

“哎呀,”她把嘴一撇,“你们在城里也不容易。”

新规矩贴在车门上,一张A4纸,塑封了,边角用透明胶粘死。上头三行字:

本村人凭户口本,免费。

外村人两块,投箱。

每月账目公示。

司机是张大爷的小儿子,四十出头,话少。头半个月他自己掏钱把座椅套全换了,深蓝色的,布料有点硬。

那回过村,我还是坐四点五十的车。这回我提前十分钟到村口,我爸已经站在大柳树底下了,手插在袖子里,脚边搁着一袋蒜。

“你咋出来了。”

“送送你。”他说。

车来的时候,喇叭在村口响了一下。几个人拎着东西上车,我爸帮一个老太太把一筐鸡蛋举上去,又退回来。

车门关上,走了。柴油味散在风里,一会儿就没了。

“不坐了?”

“不坐了。”他拍拍手上的灰,“我跟你妈吃过饭了。这车现在是村里跑的,我不白坐。”

“爸,你坐。”

“我坐够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劲,“我站这儿看着,比坐着舒服。”

那天晚上我住下。

我妈把新床单铺上,蓝白格子的,是上回去镇上买的,她说旧的洗烂了。灶房的碗柜上,那个“陈记”的碗还在,现在用来盛蒜。

睡前去倒水,我看见铁盒还在碗柜上——就是当年装桃酥的那个,盖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我打开,里头剩着小半盒碎末,还有一角压扁的桃酥,是那天在东门站牌底下磕的那个角,我一直没舍得扔。纸都吃透了油,颜色深了一块。

我把那张“本村三元,外村五元”的旧打印纸摸出来。四角的透明胶早揭了,纸边上还留着两个针眼。我对着看了会儿,把它折成四折,压在铁盒底下。

然后我拿起那块压扁的桃酥,咬了一口。

有点潮,还是甜的。

我把盖子扣上,扣得严。

院子里月季的叶子落了一片,贴在水泥地上。屋里那盏小灯,我妈留着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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