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人背地里都管苏蛮娘叫苏阎王,不是因为她心黑,是她杀猪的手太利索,跟索命的阎王爷似的。
这名是她爹生前给取的,就盼着闺女像蛮牛一样命硬。
老头的话还真应验了,父母去世后,20岁的苏蛮娘凭着一把杀猪刀,在粮价飞涨的年景里,把自己养得膀大腰圆,脸色红润得像刚剖开的猪肝。
就这么个能顶半边天的人物,偏信了甜言蜜语把自己嫁了。
街东头的林家出了个童生叫林文佑,生得白净秀气,念起诗来连墙根的蛐蛐都不敢叫。
那年林文佑母亲病重,连汤药都喝不起,是苏蛮娘挎着一篮子银锞子撞开林家的门。
她撂下钱就走,只留下一句:“别死,我还缺个会写对联的当家人。”
镇上人都看得明白,这桩婚事根本不是娶亲,是苏蛮娘扶贫。
林家拿她当摇钱树,她拿林文佑当护身符,就图他那身书卷气,能堵住长舌妇的嘴,证明自己也是有主的。
头一年两人倒也相安无事,苏蛮娘天不亮就去西山收猪,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回来还要给林文佑熬参汤,端到书桌前。
林文佑起初还会道声辛苦,后来只剩鼻腔里的冷哼,再后来连哼都懒得哼。
变故发生在林文佑考中县学案首,成了准秀才那天。
他跨进院门,鞋底还沾着学政大人府邸的泥,看见苏蛮娘蹲在井边,满手皂角沫搓着沾了猪油的粗布衫。
猪油的腻味混着井水的潮气扑过来,林文佑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这身腥气,熏得我书都读不进去了。”
他把考篮往桌上一扔,声音又冷又脆:“往后你进屋前,先在外头把皮刮三层,我林家如今是书香门第,不是屠户棚子。”
苏蛮娘手上的动作停了,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她没吭声,只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摁,水花溅了半墙。
真正的决裂是在秋后,林文佑从镇上酒席回来,喝了二两酒耍酒疯。
他把笔往墨池里一掷,指着苏蛮娘的鼻子骂:“我原以为你识数能当管家婆,如今看来就是个不知礼数的蛮妇。”
“我明日要去府城拜会恩师,你连件像样的绸衫都浆不出来,让我穿布衣去丢人现眼?”
“你这双手除了摸猪下水,还能摸出什么前程?”
话音刚落,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休书就甩在了刚擦干净的八仙桌上,声响脆得像骨头断裂。
苏蛮娘没哭没闹,甚至没多看休书几眼,伸手捏起纸张慢悠悠展开,扫了眼上面的字迹。
她当着院里院外看热闹的街坊,轻轻一搓一抿,那张休书就成了软塌塌的纸团。
“林文佑,”她的声音比刚磨的杀猪刀还利,“我苏家是没名没分给你塞钱,可这院里的米缸、灶上的铁锅,哪一样不是我血汗换的?”
林文佑被她的眼神刺得一缩,酒醒了大半,梗着脖子喊:“泼妇!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国法家规饶不了你!”
苏蛮娘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林家笑,笑得满院秋阳都打了个颤。
她没动刀也没哭,转身走到那扇林文佑显摆了半年的新柏木院门前。
这门是她卖了陪嫁的银簪,又搭了三刀五花肉,求木匠赶了半个月工才立起来的。
围观的人都以为她要砸门,结果她马步一扎,左手扣住门轴,右手托住门楣。
平时杀猪才鼓起的青筋全涌到了臂膀上,只听嘎吱一声闷响,整扇连框带轴的柏木门,竟被她像拔老葱似的硬生生从门臼里掰了出来,尘土扬起三尺。
她单肩一扛,那扇足有200斤重的门板,稳稳当当压在了她宽厚的右肩上。
她回头看都没看呆若木鸡的林文佑,只冲院里冒热气的铁锅努了努嘴:“锅留给你,算我最后喂你一顿,这门是我买的木头,我扛走。”
说完她迈开大步,木门在肩头纹丝不动,她走出了林家院,也走出了这条她养活了三年的街,没回头,也没掉一滴泪。
林文佑被这股蛮力震得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门槛的木渣上,半晌憋出一句:“疯婆子,这下你连门都没有,看你怎么偷汉子。”
他没看见,那个扛着巨门的女人,背脊挺得像她手里的杀猪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比院墙还长,一步一步踏碎了满地看客的怯笑。
林文佑以为没了那扇门,苏蛮娘就进不了体面人的圈子,甚至盘算着过几天,就名正言顺把东街米行会绣并蒂莲的寡妇娶进门。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人”字是撇捺相互撑着的。
苏蛮娘回了娘家老宅,把那扇门往院里一放当床板,睡了三晚。
第四天天没亮,镇口就响起了苏家肉铺的梆子声,不是讨饭,是开张。
她把林文佑没喝完的那坛酒拿出来,当众泼在案板上,红着嗓子喊:“今日这刀肉不收钱,谁家缸里没米了,拿碗来,我舀一勺油汤。”
人心都是肉长的,镇西张瞎子拄着棍子来闻香,苏蛮娘切了二斤炖肉递过去,连称都没称,只说够他孙子啃三天。
东头被婆婆打的下不了炕的媳妇,她提着半扇肋排上门,一句话没劝,只把刀往桌上一拍:“再动手我帮你卸条腿下酒。”
她还是不识字,算账用黑豆记,可她知道哪家老人爱吃肥肉,哪家娃该长个儿补营养。
她把肉铺开得像茶馆,镇上的流言行情、谁家有难处,她比县衙的告示知道得还清楚。
银子就像她刀尖剔下来的好瘦肉,一片一片实实在在码进了钱柜。
第十天头上,林文佑正对着空荡荡的门洞发愁,想找块破席子挡风,就听见街口锣鼓震天。
他扒着墙头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苏蛮娘穿着一身靛蓝新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正站在新盘下的铺面门口,亲手给黑漆金字的匾额挂红。
那匾是镇上最有名的老举人给她写的三个大字:苏记肉。
更扎眼的是她身后跟着一串人,有挑着两担新米的粮行掌柜,有捧着药材匣子的医馆先生,连县里收税的老爷都笑眯眯站在侧边,像是在巴结。
原来前几日下暴雨山塌方,是苏蛮娘带着几个脚夫连夜抢通了路,保住了几车急着进城治病的药材。
她没要谢礼,只要了一把能刻字的刻刀,说要给自己这双拿刀的手刻个名分。
林文佑手里的破席子被指甲撕得稀烂,他终于懂了,自己嫌弃的腥气是万家灶台的烟火,骂的粗鄙是这世道最硬的底气。
林家没了那扇门,北风呼呼往里灌,书页吹得满地都是,像一群找不到窝的死蝴蝶。
而苏蛮娘没了他这根门楣,反而给自己盖了座楼。
贪念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比猪血还止不住。
第二天清晨,苏记肉铺刚卸下门板,就见一个白净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血水里,正是林文佑。
他没穿那件显摆的绸衫,反倒换上了当初苏蛮娘给他买的灰布直裰,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他膝行几步,一把抱住苏蛮娘还没沾血的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张会吟风弄月的嘴,此刻只会重复:“蛮娘,我错了,我没你不行,你可怜可怜我,跟我回去吧!”
满街买肉的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还有人往他身上啐唾沫:“呸!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好了?你也配碰她?”
苏蛮娘手里的砍刀咚的一声钉在案板正中央,她没低头看,只垂着眼皮,瞅了瞅那双曾经嫌她手糙,如今死死攥着她裤脚的细手。
那手上还留着前几日冻疮溃烂的口子,脏得发亮。
“林文佑,”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街的嘈杂,“你当年写休书的笔锋多俊秀啊,说我是市井浊物,污你清听。”
林文佑浑身一哆嗦,抬头看她像看一尊煞神。
“你看,”苏蛮娘终于弯下腰凑近他,熟悉的肉香混着皂角味扑了林文佑一脸,“我现在有门有脸,有米有肉,你那扇门我扛走了,睡得香,你这颗心我踹开了,嫌漏风。”
她伸手像剥猪皮似的,轻轻把他发颤的手从自己裤腿上掰下来,动作很轻,却比那天的休书还绝:“回去吧,你那院里没门,正好省得我再拆一次。”
说完她直起身,对伙计扬了扬下巴:“把今早那块槽头肉剁碎熬粥,给后头排队的老人一人一勺,免费的。”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林文佑还跪在那,膝盖下的血水浸透了衣袍,可没人再看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追着那个重新抄起砍刀的女人,她一刀落下骨肉分离,干净利落,仿佛从来没嫁过人,以后也不必靠谁。
林文佑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是一个管家婆,是这乱世里唯一不怕他哭也不嫌他穷的靠山,是他亲手把这座山推给了旁人。
日头升到头顶,苏记肉铺的刀声、秤砣声、笑骂声,把整个镇子都煨得热乎乎的。
只有林家院门口还孤零零跪着一个书生,像一截被风刮倒的朽木,再也没人记得扶他一把。
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比杀猪还简单:你嫌我手脏,我便用这脏手给自己拼出个干干净净的天下。
等你回头才发现,你连站上我台阶的资格,早就跟着那扇被扛走的门一起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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