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腹

那年夏天,阿勇十二岁。

他在后山捡蘑菇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挣扎。他拨开草一看,是条小蟒蛇。不大,胳膊粗细,一米来长,浑身灰扑扑的,身上缠着个铁丝圈。铁丝生了锈,勒进了肉里,蛇身子被绞成了两截,前半截还能动,后半截已经发紫了。

阿勇蹲下来看。小蟒蛇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信子一吐一吐的,不急不慢。阿勇伸手去解铁丝,铁丝扎手,他找了块石头把铁丝砸断,一圈一圈地往下扯。蛇身子扭了扭,没跑。他把蛇捧起来,发现蛇肚子底下有一道口子,是铁丝勒的,血珠子往外渗。

他把蛇带回家,藏在床底下的纸箱里。他妈不让他养这些东西,说蛇招邪。他偷了家里的紫药水,每天趁大人不在的时候给蛇上药。小蟒蛇很安静,从来不咬他,也不往外跑。他给它喂青蛙,喂蚂蚱,喂从河里摸的小鱼。蛇越长越大,纸箱换成了竹筐,竹筐换成了木箱。

三个月后,蛇长到了一米五。阿勇把它装进麻袋,背到后山放了。他记得那天下午,太阳很大,他把麻袋打开,蛇头探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慢慢游出去。游了十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勇一眼。黑豆似的眼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不急不慢的。然后它游进草丛里,不见了。

阿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十三岁了,快要上初中了。他知道蛇这种东西,养不熟。可他还是觉得,那条蛇看他那一眼,和别的蛇不一样。

后来他上了初中,高中,去了城里打工。日子过得很乱,他换过很多工作,在工地搬砖,在饭店洗碗,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他很少回家,回去也是待两天就走。那条蛇的事,他早就忘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阿勇三十五岁那年,在城里出了事。他给人送货,三轮车撞了豪车,赔不起,被法院判了两年。出来的时候,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他不想回城了,回了老家。老家没什么人了,父母都走了,老宅塌了半边。他把老宅收拾收拾,住了下来。

村里人都知道他坐过牢,没人跟他来往。他也不在意,每天上山砍柴,下河摸鱼,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后山他经常去,那片林子还在,树更高了,草更密了。他有时候会走到当年放蛇的那个地方,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那年夏天,村里开始出事。先是王老六家的羊丢了两只,然后是赵寡妇家的鸡少了一群。后来有人在山上看见一条蛇,说大得吓人,身子有桶粗,从这头到那头,把一片草丛都压平了。村长老周组织人去搜山,搜了三天,连个蛇影子都没看见。但羊和鸡还在少。

阿勇没参与搜山。他隐约觉得,那蛇跟他有关系。可他没说。说了也没人信。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阿勇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月亮很圆,照得院子明晃晃的。他喝到半夜,尿急,走到墙根底下解手。刚解开裤腰带,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沙沙沙的,像什么东西从草里游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一条巨蟒盘在他身后。有多大呢?身子盘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他腰粗。蛇头昂着,比他的头还大。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它盘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阿勇的酒一下子醒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二十多年了,还是那样,黑豆似的,不急不慢的。他的腿开始抖,手里的酒瓶子掉在地上,碎了。蟒蛇慢慢低下头,凑近他。他能感觉到蛇信子在他脸上扫过,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腥味。然后蟒蛇张开嘴。嘴大得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阿勇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跑。他的腿已经软了,跑也跑不动。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十二岁那年,铁丝圈,紫药水,麻袋,后山。他想,也许它一直在等他。

蟒蛇的嘴合下来的时候,阿勇感觉到一股热乎乎的气流裹住了他。不是腥臭的,是温热的,像有人在冬天往他手里哈气。然后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着,顺着一个滑腻腻的通道往下滑。他睁不开眼,四周全是黏液,黏糊糊的,粘在身上。他以为自己会被嚼碎,被消化。可没有。他只是往下滑,滑了很久。然后他落进了一个软软的地方,四周是肉壁,热乎乎的,一鼓一鼓的,像有节奏。

他躺在那里面,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全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听见外面有声音,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说话。然后他忽然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脑子里忽然有了画面。他看见一条小蟒蛇,被铁丝绞着,一个小男孩蹲在旁边,拿石头砸铁丝。他看见小男孩每天偷偷给蛇上药,喂青蛙。他看见小男孩把麻袋打开,蛇游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条蛇慢慢长大,在后山游荡,吃兔子,吃野鸡,躲过了猎人的夹子,躲过了冬天的寒潮。他看见它在山里等了很久。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它一直没走远。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三十多岁的男人,瘦了,老了,坐在山坡上抽烟。蛇就在他身后的草丛里,盘着,看着他。他抽完烟,站起来走了。蛇没动。下一次他又来,蛇还在那里。一次又一次。蛇看着他来,看着他走。蛇认出了他,可他认不出蛇了。

阿勇的眼睛湿了。他躺在那软软的肉壁里,眼泪流出来,混在黏液里,分不清是什么。

然后画面变了。他看见村里丢羊那晚,蟒蛇游到王老六家的羊圈,没吃羊。它把羊圈的门撞开了,羊自己跑的。他看见赵寡妇家的鸡,是黄鼠狼偷的。他看见搜山那三天,蟒蛇就盘在他家老宅后面的山洞里,离他不到五十步。

他看见了最后一件东西。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里面有个人。那个人蹲在地上,面前盘着一条小蛇。他用手指头在蛇头上摸了摸,说,走吧,别回来了。

那个人抬起头。是他自己。十二岁的他,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褂子。他冲阿勇笑了一下。

阿勇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院子里。天亮了。他浑身湿透了,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低头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衣服好好的,皮肉好好的。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但能走。

院子里有东西。一条蛇蜕。完整的,从蛇头到蛇尾,两丈多长。鳞片是暗金色的,每一片都完整无缺。它盘在院子中央,盘了三圈,像是在告别。阿勇蹲下来,摸了摸蛇蜕。还是温热的,像刚从身上脱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草叶子晃了晃,就静了。

阿勇坐在地上,抱着那张蛇蜕,忽然笑了。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把蛇放走的时候,蛇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蛇肚子里看见的那些画面。他想起那条蛇等了他二十多年。就为了让他知道,当年那个小男孩做的事,没有白做。

他把蛇蜕叠好,收进柜子里。那天以后,村里再没丢过羊,也没丢过鸡。后山上也没人再看见大蛇了。阿勇还是每天上山砍柴,下河摸鱼。他有时候会走到当年放蛇的地方,站一会儿。他不抽烟了。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在等什么人。

有天晚上他又去了。月亮很亮,照得山坡明晃晃的。他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沙沙沙的,从远处慢慢过来。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裤脚。凉凉的,滑滑的。他低头看。月光底下,一条小蛇从草丛里游出来,拇指粗细,灰扑扑的。它绕着他的脚踝盘了一圈,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游回草丛里。

阿勇蹲下来。他伸出手指头,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草叶子晃了晃,不动了。

他站起来,往家走。月亮照着他的背影,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很慢,像怕踩到什么似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门关了,院子暗了。山坡上,草丛里,一条灰扑扑的小蛇盘在石头上,脑袋搭在最上面。它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月光照着它的鳞片,灰扑扑的,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