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99年的长安,春寒还裹着十六国乱世的烟尘。65岁的法显站在城门外,望着西行的漫漫长路,袍角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慧景、道整、慧应、慧嵬四个僧人,每个人背上都驮着简单的行囊,装着经文抄本、干粮和度牒。此时的北方,后秦、后凉、南凉的势力犬牙交错,兵戈时不时就在道路上燃起,可法显的眼睛亮得很,他要去那个传说中的佛国天竺,求一部完整的戒律原本,填补中土僧团规范缺失的空白。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法显出家五十余年,见惯了中土佛门的乱象:有的僧人占寺产敛财,有的不守清规娶妻生子,各地的戒律翻译残缺不全,甚至互相矛盾,连最基本的僧团行事准则都没法统一。每每翻到那些语焉不详的律藏抄本,想到东晋十六国乱世里,本应给人慰藉的佛门尚且混乱不堪,法显的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汉地律藏不全,佛法难兴,我必须去佛国取真正的戒律回来。”出发前他对送行的僧人说,语气平静却像铁铸的一样。
## 一、流沙里的渡客
出了长安,第一关就是河西走廊。此时后秦和后凉正在打仗,官道上全是逃荒的流民和来回巡哨的士兵,他们只能跟着商队绕小路走。走到张掖的时候,乱兵堵了去路,他们被困在当地几个月,幸而遇到了智严、慧简、僧绍、宝云、僧景五个同样想去求法的僧人,队伍一下子扩大到了十个人。大家结伴到了敦煌,太守李浩听说他们要西行求法,特意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向导,可看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所有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向导说:“进了流沙,天上没有飞鸟,地上没有走兽,唯一的路标就是人和牲畜的骨头。遇上热风沙暴,十个里能活下来一个就算万幸。你们可要想清楚。”法显没有半分犹豫,第一个踏上了沙漠的路。
沙漠里的日头毒得像火,沙子烫得能透过布鞋底烫起泡,白天走不了多久就头晕眼花,夜里又冷得滴水成冰。最可怕的是沙暴,风卷着沙子劈头盖脸砸下来,天昏地暗里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紧紧拉着彼此的衣角,凭着感觉往前走。有一次沙暴过后,走在队伍最后的慧简不见了,大家找了整整一天,才在半埋的沙堆里把他挖出来,人已经晕了过去,灌了好久的水才醒过来。
就这么走了十七天,走了一千五百里路,他们终于穿过了鄯善国的沙漠,到了焉耆国。可焉耆国信奉的是小乘佛教,对他们这些要去天竺求大乘佛法的僧人十分冷淡,连吃住都不肯供给。大家没办法,只能冒着危险再往西南走,再次踏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这次走了一个月零五天,路上断了两次粮,最后是靠吃背上的经书硬纸才活了下来,等走到于阗国的时候,十个人个个瘦得脱了形,脸上全是沙子磨出来的伤口。
于阗国是西域的佛教大国,当地的僧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刚好赶上当地三年一次的行像大典,几万百姓捧着香花站在路边,庄严的佛像从城门缓缓驶过,法显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盛大的场景,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想起中土的寺庙里,佛像大多粗糙简陋,百姓连完整的佛经都听不到,心里求法的念头更坚定了。在这里休整了三个月,僧绍跟着去罽宾国的僧人先走了,剩下的人接着往葱岭走。
葱岭就是如今的帕米尔高原,海拔七千多米的雪山连绵不绝,山顶的积雪千年不化,连路都没有,只能踩着前人踩出来的冰窝往前走。山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呼出的气立刻就变成了冰碴,慧景本来就有咳疾,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拉着法显的手说:“我怕是走不动了,你一定要把戒律取回去,别管我。”话音刚落就闭了眼。法显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哭完了还是得擦干眼泪,踩着没膝的积雪接着往前走。
翻过葱岭,就是北天竺的地界了。算下来,从长安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当初一起出发的十个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法显和道整两个人还在往南走。
## 二、佛国的踪迹
北天竺的小国林立,大多信奉佛教,法显和道整一路走一路参拜圣迹,抄录当地的经文。他们到了弗楼沙国,这里供奉着佛陀的钵,每天都有几千信徒来参拜。法显捧着那个传说中佛陀用过的钵,看着上面岁月留下的痕迹,心里百感交集:走了三万里路,终于到了佛曾经走过的地方。
他们接着往东南走,进入了中印度,这里是佛陀生前主要活动的区域,到处都是佛陀当年留下的圣迹。他们到了鹿野苑,就是佛陀初转法轮的地方,看着寺庙里刻着的佛陀当年讲法的浮雕,法显特意找了当地最老的僧人,听他讲佛陀当年的故事,一字一句记下来,准备带回中土去。在拘萨罗国的舍卫城,他们参拜了祗洹精舍,当地的僧人听说他们是从遥远的汉地来求法的,都十分震惊:“从来没听说过汉地的僧人会走这么远来求法啊。”
可一路走下来,法显的心里也越来越着急。他本来是来求戒律的,可北天竺的戒律大多都是口耳相传,没有写成文字的抄本。当地的僧人说:“戒律是师父传给徒弟的,哪里用得着写下来?你们要是想学,就留在这儿住个十年八年,慢慢学。”可法显哪里等得了?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必须拿到成文的律藏,带回中土去。
他们一路往南,终于到了摩揭陀国的巴连弗邑,这是中印度最大的城市,也是当年阿育王的都城,这里的大乘佛教十分兴盛,有很多收藏经文的寺庙。法显终于在一座大乘寺庙里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摩诃僧祇律》,还有《萨婆多律抄》《杂阿毗昙心》等经文,全都是中土没有的原本。
法显喜出望外,立刻就住了下来,一边学习梵文,一边抄录经文。那时候没有纸,所有的经文都要抄在贝叶上,贝叶容易碎,抄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一个字写错了整张就废了。法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抄到太阳落山,眼睛花了就揉一揉,手腕酸了就活动两下,道整看着他满头的白发还在伏案抄经,忍不住劝他多休息,法显总是摇摇头:“早一天抄完,就能早一天带回中土,让汉地的僧人早点看到完整的戒律。”
这一抄就是三年。三年里,法显抄了整整六大包贝叶经,加起来有几十万字。道整看着中印度僧团的规范有序,又想到中土佛门的混乱,叹了口气说:“汉地的僧人戒律不全,修行太苦了,我想留在佛国,不回去了。”法显看着他,没有勉强,只是说:“你留下好好修行,我一定要把这些经文带回去,让汉地的僧人也能守上正轨的戒律。”
于是当初一起出发的人里,最后只剩下69岁的法显一个人,踏上了东归的路。
## 三、浪涛里的归程
东归不比西行容易。法显不想再走葱岭的雪山,就打算走海路,从斯里兰卡坐船回广州。他先顺着恒河坐船到了狮子国,也就是今天的斯里兰卡,在这里他又找到了《弥沙塞律》《长阿含经》《杂阿含经》等几部中土没有的经文,又在当地住了两年,把这些经文也都抄了下来。
有一天,他在寺庙里看见一个商人用一把白绢团扇供佛,仔细一看,那绢团扇居然是晋地出产的。法显拿着那把团扇,忽然就想起了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想起了出发时送他的同门,想起了死在雪山上的慧景,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算下来,他离开中土已经十二年了,不知道长安的寺庙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年轻的僧人是不是还在等着他带戒律回去。
公元411年,71岁的法显终于坐上了一艘回国的大商船,船上有两百多人,载着香料和珠宝往广州走。可船刚开了没几天,就遇上了大风暴,船舷被浪打坏了,水手们纷纷把船上的货物往海里扔,减轻重量。法显把自己的行李紧紧抱在怀里,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扔了,唯独不肯扔抄好的经文。他跪在甲板上不断念经祈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冒着生命危险求来的经文,一定要带回中土去。
风暴刮了十三天,船被吹到了一个小岛上,水手们把船修好之后接着走,可海上雾太大,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风向往西飘。船上的粮食和淡水慢慢用完了,大家只能喝海水,喝得一个个上吐下泻。水手们急了,说都是因为船上载了这个老和尚,才会这么倒霉,要把法显扔到岛上去。幸好之前有个商人受过法显的恩惠,站出来阻拦,说:“这个和尚是汉地来的求法高僧,你们要是把他扔了,到了汉地我就报官,让官府治你们的罪。”水手们才不敢动手。
就这么在海上漂了三个多月,船终于靠了岸。上岸一问,才知道这里是青州长广郡的牢山,也就是今天的山东青岛,本来要去广州的船,居然被风吹到了北方。当地的太守李嶷听说有个从西天取经回来的高僧,特意跑到海边来接他,看着法显抱着一堆贝叶经,骨瘦如柴却眼睛发亮,心里十分敬佩,把他接到了青州的城里,热情招待。
李嶷想留法显在青州讲法,可法显婉拒了。他归心似箭,一刻都不想多等,第二年就南下到了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把一路带回来的经文都送到了道场寺。算下来,从公元399年长安出发,到公元412年回到中土,整整十三年,他走了三万多里路,游历了三十多个国家,出发时的五个人,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带着经文回来了。
## 四、律藏的光芒
回到建康的时候,法显已经74岁了。可他没有半分休息的意思,立刻就投入了经文的翻译工作。他和天竺来的禅师佛陀跋陀罗一起,在道场寺里翻译带回来的经文,先译出了《摩诃僧祇律》四十卷,这是中土第一部完整的大乘戒律,从此之后,汉地的僧团终于有了统一的行事规范。
白天他和佛陀跋陀罗一起核对梵文原文,斟酌每个词的翻译,晚上就把自己一路西行的见闻写下来。那些沙漠里的风沙、雪山上的尸骨、佛国的圣迹、海上的风暴,还有那些和他一起出发却没能回来的同伴,都被他一字一句写进了《佛国记》里。这本书后来成了研究西域和南亚历史的重要资料,一千多年后,考古学家甚至靠着这本书的记载,找到了很多已经消失的西域古国遗迹。
翻译工作做了五年,法显已经快80岁了。他把所有带回来的经文都译完了,一共译出了6部63卷,上百万字。最后他离开了建康,到了荆州的辛寺,在这里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公元422年,86岁的法显在辛寺圆寂,临终前他还叮嘱弟子们,一定要把翻译好的戒律传到各地去,让所有的僧人都能守持清净的戒律。
后来的人说起西行求法,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唐代的玄奘,可很少有人记得,在玄奘出发的两百多年前,已经有一个65岁的老人,拖着年迈的身体,走过了比玄奘更艰险的路。玄奘出发的时候是27岁,正值壮年,还有朝廷的支持,可法显出发的时候已经是花甲之年,没有资助,没有同伴,全凭着一股信念,硬生生在乱世里踏出了一条求法的路。
他没有留下什么神奇的传说,也没有皇帝赐给的封号,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带回来的戒律,影响了之后一千多年的汉地佛教,他写的《佛国记》,成了沟通东西方文明的重要桥梁。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信仰的力量从来无关年龄,只要心里有想要完成的事,哪怕65岁出发,哪怕走三万里路,哪怕经历九死一生,也终有抵达的一天。
如今的法显纪念馆里,还陈列着他当年带回来的贝叶经残片,那些已经发黄的叶片上,还能看见他当年一笔一划抄下的梵文,每一个字里都藏着1600年前那个老人的执念——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光明,他甘愿独自走进黑暗的漫漫长路,把光亲手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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