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捡了个钱包,里面有张裸照,失主竟是我公司的女上司。
1992年秋天,我二十四岁,在南方一座小城的红旗机械厂做维修工。那天夜里下着雨,我骑车回宿舍,经过厂门外的巷子时,车轮碾到一个硬东西。
我下车摸了半天,捡起一只棕色女式钱包。
钱包里有钱、粮票和一张工作证。工作证上的照片我认识,是厂里的财务科长周敏。她三十六岁,离过婚,说话利落,平时最不喜欢别人办事拖拉。车间里的人私下都叫她周科长,见了面却没人敢开玩笑。
钱包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纸边已经磨软。女人坐在一张旧椅子上,身上没有衣服,长发垂下来,脸转向窗边。她没有看镜头,神情安静,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二十六岁的自己。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去,像碰着了烫手的东西。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钱包里的钱有三百多块,我没动。可那张照片让我更不安。我知道周敏在厂里说一不二,也知道一张这样的照片落到别人手里,会让她面对多少难堪。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包带去厂里。走到财务科门口,又停住了。屋里有人说话,我听见周敏的声音,正为一张报销单训人。我不想拿着钱包当着同事的面交给她,只好等到午休。
可我等到办公室没人时,还是没敢进去。
下午,我把钱包放进工作服口袋,准备等她下班再还。谁知刚走到楼梯口,周敏正好迎面上来。我一慌,钱包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你从哪儿拿到的?”
“昨晚在厂外巷子捡的。我没动过。”
她没去捡钱包,先盯着我看。那眼神不像审问,更像是在确认我究竟看见了多少。
“夹层里的东西,你也看了?”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慢慢泛白。楼梯间有人经过,她却没像平时那样催人让路,只弯腰把钱包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你把照片给谁看了?”
“谁也没有。”
“看见的人都这么说。”
“我可以对天发誓。”
她没接我的话,转身推开旁边一间空办公室,让我进去。门关上后,她把钱包放到桌上,先数了钱,又摸出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有关、又不愿承认的东西。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忽然问。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倦:“在厂里,我离过婚,没孩子,管着账。你们看我,大概觉得我只会算账、训人。现在又多了一张照片。”
我赶紧说:“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东西不该让别人看见。”
她抬起眼,没说话。
那张照片并不露骨,却比露骨更让她难堪。因为它证明她曾经允许一个人靠近,允许镜头留下自己最私密的样子。后来那个人离开了,她把照片藏在钱包夹层里,带了很多年。
周敏没有向我讲那个人是谁,只说照片是她年轻时拍的。那时她刚结婚不久,丈夫总说她做事像干部,不像妻子。她认识了一个学摄影的朋友,跟着他去旧照相馆拍了一组照片。
“不是为了谁。”她说,“那会儿我只是想知道,离开那些称呼和规矩,我还是不是我自己。”
那组照片后来只剩这一张。她离婚后搬过几次家,扔了许多东西,唯独没舍得扔它。她说到这里,手指压着相片的边角,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也许是想证明,我年轻时不是只会忍。”
我没有劝她,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她把照片放回夹层,扣好钱包,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什么都不要。”
她盯着我:“你看见了照片,又把它还回来。你觉得我该信你?”
“你不必信我。但我不会拿它做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把钱包收进抽屉里。
“这件事不要再提。”
“好。”
我以为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临走前,她却叫住我:“以后别把东西藏着掖着等我下班。你可以直接交给门卫,或者当面给我。”
我点头。她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想欠我一个秘密,也不希望我借这件事靠近她。
那之后,我们在厂里照常见面。她依旧是周科长,我仍是维修工。她偶尔把坏掉的台灯送来,我修好后放回她桌边。我们没有私下往来,更没有因为那张照片变成什么特别的关系。
几个月后,厂里清理旧账,周敏查出一批零件报销单填错了。她没把责任全推给经手的年轻会计,自己在会上承认审核时疏忽,补上了遗漏的说明。散会后,我听见有人说她这人太较真,也有人说她终于肯认错了。
我想起那张照片,忽然明白她并不是想让谁评判她年轻时做过什么。她只是想把那段属于自己的生活留住,不被别人拿来解释她的一辈子。
一年后,我调去了外地的维修站。临走前,周敏把一只旧信封递给我,里面是我替她修台灯时落下的螺丝刀。
“你东西总放不稳。”她说。
我笑了:“钱包倒是放得稳。”
她顿了一下,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不带客气。
我没再问那张照片还在不在。她也没提。
那只钱包曾让我看见她不愿示人的一面,却没有给我窥探她人生的权利。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小城,偶尔想起那年秋天,记得的不是照片里的模样,而是她把钱包攥在手里,抬头问我“你把照片给谁看了”的样子。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也终于不必再向谁解释,那张照片里的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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